第 69 章(1 / 1)

明烛天南 茶山鹿 1682 字 2023-06-29

从垂拱殿离开,冷明烛先去拜见了皇太后,正巧冷谨言也在,寒暄几句到了中午,皇太后便留两位难得宫里碰头的公主一同用午膳。

她老人家平素礼佛,吃的膳食更偏向素斋,但今日菜色却按着两位公主的口味,让人精心制作。

酒足饭饱,太后需要午睡小憩,冷谨言一旁服侍,冷明烛闲得没事,在园里溜溜达达消了会食,等正午暑气消得差不多了,方离开。

“我们现在可要回去?”许靖池道。

“不急。”冷明烛道:“正好路过长定宫,过去看看。”

长定宫,取自福兴长久众心安定,是冷明烛单独建府之前的住处。当年宫内一切设施都按照冷明烛的喜好置办,甚至园中一草一木都每日有宫仆精心修建打理,后来她授封镇国昭华公主,便很少再回来了。

因为它挨着惠德林皇后的朝阳宫,每每靠近就叫她伤感一回,索性便不来了。

然而今日却破天荒主动提起。

许靖池有些诧异,但还是紧紧跟住她。

沿着幽深的宫道走了一会,路过的宫仆一一行礼,冷明烛都只是一言不发遣人退下。很快到了长定宫门口,朱漆大门仍旧一尘不染,长街清扫得干干净净。

门前守卫上来行礼,冷明烛一一挥退。

四下无人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没进去,只伸手在宫墙外沿摸了摸。

许靖池觉出她心情不好、兴致不高,打量四周,提议道:“触景生情的话,咱们还是走吧。”

“触景生情?”她摇摇头,微微笑起,“我没有那么多情。”

一路沿着宫墙,来到朝阳宫。因为没有继任皇后住进来,朱红大门紧闭着,虽然有宫人定期前来打扫,却没有那个红衣似火的温婉女子站在树下,望着嬉戏玩闹的幼童低眉浅笑。

只剩下里外挥之不去的萧条冷寂。

她仰头,环顾四周,企图从眼前景色中寻到些什么。

“很多年前外面下着大雪,阿昭病了闹着要阿娘,乳母嬷嬷们却怎么都哄不好,他整夜整夜地哭,说这里痛那里疼,我只好带着他来到这儿。”她指了指厚重的木门,“陪他叩门,一下一下,却始终没人应他,怎么会有人回应呢?”

冷明烛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朝阳宫门上的匾额,眸中溢出怀念,“叩了大半夜,等他累了冷了困了,我们再把他拖回去,那年他才十二岁。那时我以为剩下的日子只能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哪知道他也被送走了。”

她笑了笑,一脸淡然。

许靖池看了她一会,觉得此刻她像个虚虚幻幻的假人,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却又好像并不了解她。

他心头也空了一块似的,涩涩的难受,几乎喘不上气。

他伸出手,犹豫再三最后停住,“那个时候,六殿下外出游学,或许也是圣上对他的一种保护吧。”

冷明烛无波无澜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不紧不慢道:“我也这样以为,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遏制自己不要把那些事加之于他,我告诉自己他是个好父亲,是个好皇帝,他会保护我们,信任他的臣民,但很显然事实不是这样。”

“你后悔了?”

冷明烛没说话。

但许靖池却知道她就是后悔了,“无妨,一切都来得及,你还在,六殿下还在,姐姐身边有为你出谋划策的瑾姑,有华英有墨画。”他顿了一瞬,想到什么,又道:“有我,更有我东境数十万将士,他日你做出决定,一声令下整个东境都将马首是瞻。”

“东境?”冷明烛一怔,随即摇摇头,“若到了调用东境大军的地步,那必然已是战火连天生死一线,我林家家仇,远不该如此兴师动众。”

“不该,战火纷飞,民生久苦,阿娘和外祖都不愿看到。”她轻声说道。

“前边有人。”忽然,许靖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握住冷明烛的手捏了一下。

冷明烛顺势去看,放轻脚步跟着他往前走,走了一段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说话,再往前走是一道拐角,从拐角处进去是一处稍显破落的小门。她认出来,这是朝阳宫一处隐蔽的偏侧门,当年林皇后不喜欢,担心有宫人利用小门行些不好的事,便叫人锁起来了。

此时,只听有人低声说:

“殿下说令牌拿不回来了,你在扶摇宫当差,想法子从淑妃娘娘那下手,叫他们以为是自己遗失的,不然这事儿弄大,早晚有一天查到我们殿下身上。”

“这……”另一人显然犹豫了,等了半晌,又听他说:“前几日我家殿下进宫来,似乎就已经疑心安王殿下了,这事儿怕是不好办了。”

“哦?怪不得我们殿下捉了不下三回贼,看来正是纪亲王派来的人!这样,你先把这个收了,我去禀报我家殿下,下一步如何等我通知你。”

许靖池和冷明烛听见银子磕碰的声音,看来是安王收买了纪亲王的人。

“如此,我等安王殿下消息行事。”收钱那人乐呵呵说。

两人约定好下次还在此地碰面,随后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各自离去。

等人走远了,许靖池道:“看来是安王偷了纪亲王的贴身令牌,以此栽赃嫁祸,若当初刺客得手,那便……”

冷明烛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许靖池:“而刺客没得手的话,我们正好可以得到令牌,自然而然就认定幕后之人是纪亲王,相应地也会把矛头指向纪亲王。”

半晌,他犹疑道:“只是,这么隐秘的事偏偏叫我们碰到,是不是太刻意了?”

“是啊。”冷明烛哂笑,“前脚收到闻法来信说闻心勾结老二,今天回顾一下旧地,好巧不巧就赶上人家接头现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老二,这是暗示我们去对付老二?”

“难道是纪亲王自导自演,其实是他陷害安王?”

这回冷明烛没忍住,扶额笑出声,“冷祺昕和李氏一样,长了张精明脸,实则蠢得要死。”

李淑妃模样好,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打年轻时候经历过的宅斗,顶破天不过是犯些小错再温言软语的撒娇讨好。明帝喜欢她,大多时候都不太计较就原谅了,所以她这大半生顺风顺水,空长年龄没长脑子。

这纪亲王简直把他娘的优良传统继承了个完美,相貌上随了李氏,性子头脑也承了大半。若非要说他在背后陷害安王,那也只能说他手下有得力幕僚给出谋划策。

说到得力幕僚,这倒并非不可能。纪亲王家财丰厚,权势大,又得圣宠,自然有大批能人志士愿意投入麾下,为之驱使。

这般的话,确实说得通。

“我不该以貌取人。”冷明烛摇头自嘲,“到底是皇帝的儿子,身体里流的血注定少不了狡诈多疑,装蠢也未必。”

许靖池面色古怪,来来回回将面前人看了又看,笑道:“这话我觉得更像在说你自己。”

冷明烛琢磨片刻,也跟着笑了,“有道理。”说完提步便走。

先前那点愁绪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她白皙漂亮的脸上笑容若隐若现,但那双一向幽深淡漠的眸中,却透出遮不住的光芒。

……

昭华公主府。

华英拿来摘洗干净的荔枝和葡萄,一颗颗圆团子硕大饱满,红的发紫,拿晶莹的白玉盘装了,搁在美人榻前的小几上。

冷明烛一身粉蓝素纱薄衫,拿银丝线双面绣了锦簇牡丹,太阳从窗栏斜刺照进来,正好落在银丝牡丹上,一时更觉熠熠生辉,溢彩流光。

榻上女子摇着把团扇,美目半张半阖,好不逍遥自在。

华英剪下个荔枝,亲手剥了壳,递到她唇边。

冷明烛摇摇头,“火大,不吃,你们分着吃了吧。”

白嫩嫩的荔枝肉被放到玉盘一角,华英又摘了个葡萄剥皮喂给冷明烛吃,一连吃了五六颗,直到对方摇摇头,她才拿过帕子净了净手。

边擦手边问道:“殿下这回进宫,圣上可有苛难?”

“没有,倒也没什么大事。”

华英接过冷明烛手里团扇,一下一下慢慢摇,炎炎夏日里微风拂面,倒也舒适,青釉香炉里香烟袅袅,淡淡的薄荷安息香从中飘洒而出。

“没事儿就好,眼下暑热,殿下还是好好在府里避暑吧。”

“做梦。”冷明烛懒懒打了个哈欠,“圣上说孟杭三日后抵京,要我到时候城门亲迎,咱们的孟大将军凯旋,接风宴庆功宴必是少不了,我啊少不得跟着来回跑。”

“三日后将军就回来了?”华英摇扇的手一顿,下意识朝外头扫了一眼,“三郎君知道吗?”

冷明烛道:“还没告诉他,以他那小心眼,知道了只怕就没我安生时候了。左右也没这个必要,我和孟杭注定有缘无分,就不给阿池添堵了。”

华英一面赞同,一面又忧虑道:“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当真说放下就放下了?殿下的性子我最清楚,嘴上说的狠,到实际了却还是心软,我担心等将军真真实实出现在您身边的时候,您又动摇了。”

她抿了抿唇,思虑片刻,说道:“三郎君对殿下 一往情深,初心不改,我也能看出来殿下很喜欢他。眼下这个节骨眼,朝堂局势不明,为了储位明争暗斗,无论是三郎君还是孟世子,您要处理不好,万一将其中一个推到对立面,只怕……”

“我明白你的意思。”冷明烛翻了个身,背对华英躺着,指尖一下一下敲在美人榻的扶手上,她沉默一会,“孟杭的人品我有把握。”

“可当年他成婚之际不辞而别,您有把握住吗?”华英往她头上泼了盆冷水,企图打消她的美好幻想。

虽说孟杭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性格没的说,但谁能保证这么多年始终如一?谁又能保证他不被利益拉拢,成为他人的助力。以她看来,就算殿下铁了心不与孟杭再续前缘,也得将这段感情处理妥当。

可难就难在如何个妥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