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池将马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从车轴道车辕再到厢身,确认没有任何地方受到损伤,这才转身朝冷明烛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剩下的交给我。” 冷明烛搭着他的手借力上车,“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华英墨画她们怎么样?” “方才刺客冲散了我们,马匹受惊不知道奔向哪里,静心静远已经去追了。”许靖池道。 “静心静远?” 许靖池笑了一下,点点头,“对,就是寺里拨来随行护卫的那两个小和尚,他二人身法不错,想来华英她们不会有什么危险。” 冷明烛这才稍稍安心,躬身钻进车厢内部,“华英做事稳妥,险情当前也能游刃有余,我是放心的。你也上来吧,剩下的让他们去做就行了。” 后续还要将遍地尸体残骸处理干净,一应受伤人员也都包扎用药,但是这里山路蜿蜒,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随车带的绷带药物只够一时之用,接下来还得尽快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落脚之地才行。 可是侍卫受伤轻重大不相同,本就行动不便,再让他们拖着伤残身体处理现场,委实有些耽搁时间。 许靖池犹豫一瞬,觉得有些不妥。 冷明烛却说:“摸摸脸上那张皮,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男宠,处理那些像什么样子?他们身上有化尸丹,处理起来也不算费力。” “化尸丹?”许靖池早就听说这种奇诡之物,却从未亲眼见过。听说一粒化尸丹兑入适量清水,再以化尸水浇洒尸身上面,转瞬之间就能将□□衣衫化为一滩浓水,再经过几个日夜,便能做到全无痕迹。 只因这种药物致人尸骨无存,世人认为太过阴毒,所以盛行一时便在市面上销声匿迹了。却不曾想今日在冷明烛这里再次提起。 冷明烛道:“正是化尸丹,所以你不用操心清理现场的事。” “这种东西早些年就已经由江湖中人明令禁用,姐姐怎么会有?” “这有什么,我手下商行产业众多,遍含各类,其中一处便是聚集能人奇士,依据前人秘方重现化尸丹,而后又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才有了现在我所拥有的化尸丹。” 冷明烛似乎知道许靖池在想什么,在他出口前先一步说道:“放心,化尸丹只会在我手里应用,不会流传出去,我出钱自然只为我自己办事。” 许靖池点点头。 这时外头来报,说华英墨画静心静远几人回来了。 许靖池抬手打起帘子,让冷明烛得以探身出去。 她略略看了一下,华英墨画还有丹雯三人衣发凌乱,幸而身上除了磕碰的一些轻微擦伤,没有伤及身体要害的刀伤剑伤。 三人站在车旁,见冷明烛出来,齐齐行了个礼,华英上前两步,道:“殿下可好?” 冷明烛稍一点头,“无碍,你们如何?” 华英道:“我们也无大碍,只是……丹雯似乎受了些惊吓。” 冷明烛看向郑丹雯,小姑娘被这一场刺杀惊吓地花容失色,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惨白的没有半分血色,长发松散披垂两侧肩头,身上轻薄衣衫似乎被石头树枝划破了,一缕一缕挂在身上,只是隔着车马瞧上一眼,都能觉出她楚楚可怜来。 丹雯瑟瑟缩缩抓着墨画手臂躲在后面,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玉兔子。 冷明烛无声叹了一下,问道:“车马情况如何?” 华英沉吟道:“马匹受惊四散,车马已经四分五裂,携运行李箱奁的车马也跑的跑散的散,路上散落的一些已经捡回来了,只是……” 她顿了一下,愁道:“恐怕无处安置。” 冷明烛轻轻点头,欣慰道:“无妨,只要人没事便好,无处安置的箱奁都丢掉,你们上来这辆车。” “与殿下同乘一车,这实在不妥。”华英道。 “难不成你打算带着他俩跟着车跑?”冷明烛并不觉得有人和自己同乘一车有何不妥之处,更何况此情此景之下,规矩尊卑早该撂下了,“快上来,时间耽搁不得,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个落脚的客栈或者驿站。” 她往后退了退,让她们三人尽快上车。 多了三人,车厢里仍旧不算拥挤,冷明烛坐在主位上,下首一侧横卧着雯妞儿,另一侧坐着华英墨画,以及缩成一团靠在墨画怀里的丹雯。 许靖池松下帘子,回身钻回里面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了自己的位置。他睁着一双略显迷茫的大眼睛求助地望向那主位上的人,对方却挑着眉回望过来。 他往四下看了一下,华英一脸神秘兮兮的微笑,一向老实的墨画竟然也看戏似的憋着笑,只有还在惊吓中的丹雯还没回过神来,不曾注意到他。 许靖池讪讪地抚了抚鼻尖,觉得还是下去骑马好一些,他正待向冷明烛说出这个想法,冷明烛先一步说道:“过来坐我身边。” 说着,她将身子往左侧移了一段距离,在身畔让出一块容人倚坐的空间,她甚至唇角带笑地伸手拍了拍,“坐这儿来。” 虽说平日里他没少向她讨宠卖娇,但那都是趁着私底下没人时做的事,眼下这方空间逼仄,又有这么多人眼睁睁瞧着,自己却要依靠到她身边去,许靖池破天荒头一次觉得有些尴尬难为情。 他犹犹豫豫矜矜持持地迈着小碎步爬过去,终于挨着冷明烛坐下,再瞧华英墨画,顶着两张比方才更夸张的脸对着他。 许靖池抿了抿唇,索性将头一偏,身子一歪,整个人靠到冷明烛身上,挨挨蹭蹭一番,捏着声音九转十八弯地说:“主人的肩真有力量……” 华英:“……” 墨画:“……” 丹雯:“恶心!” * 大光明寺。 闻律方丈正在金身佛像前盘膝打坐,老方丈双目紧闭,一手捻动念珠,另一手富有节奏的敲击木鱼。 自打冷明烛走后,他在佛前打坐修习的时间较先前大有缩减,从而将一些时间移到寺中事物的处理上来,倒是给寺中其余方丈减轻不少重担。 就像闻法长老,能有更多时间处理一些隐秘的事。他脚步急促脸色凝重地赶过来,重重地敲响闻律方丈禅房的门,不等里面有回应便径自推门进去。 闻律缓缓睁眼,放下手中念珠,看向略显不安的闻法,“闻法师弟,发生何事了?” 闻法道:“师兄且看。” 他大步上前来到闻律面前,将手掌一摊,掌中乃是一张细窄的字条,闻律拿过字条展开来看,平静无澜的脸上也晕上凝重,“昭华殿下竟遭遇刺杀,此事该当慎重,师弟对此有何看法?” 闻法道:“依我来看,此事涉及皇室权争,我寺中一众不该插手涉及其中,但是……” “如何?” “静心静远之意,昭华殿下手下侍卫损失众多,但好在殿下并无大碍,我想我等可暗中助殿下一臂之力,加派随行护卫人手,既能保证殿下人身安危,又不将这事摆到明面上招宫中贵人忌惮。”闻法思考了一会,继续说道:“还可叫昭华殿下记下咱们大光明寺一个人情。” 闻律思量片刻,觉得此法可行,“师弟深思熟虑,想出此等万全之法,就按照师弟意思去办吧。” 闻法合手一揖,“是。” “方丈,长老,弟子觉音有事禀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闻律闻法互看一眼,在得到闻律点头同意之后,闻法开门让觉音进来,“你有何事?” 进来的是个穿着灰色僧袍的瘦高个小沙弥,双手捧着一只浑身白羽的信鸽,“禀方丈,长老,弟子截获一只信鸽,乃是从闻心长老院中飞出的,弟子不敢有误,特来禀报。” “信鸽?”闻法就着觉音的手,从信鸽脚下解下细细长长的竹管样制的信筒,打开里面字条展开一看,神情为之一变。 闻律见状,忙问:“信中有何内容?” 闻法斟酌一刹,缓声道:“信中确为闻心长老笔迹,说到昭华殿下遇刺损兵折将,可在下一阶段继续设伏,直到全歼。” 如此狠毒的手法,闻律听了也不免为之一振,惊诧道:“这是闻心师弟亲笔所书?” 闻法也不说话,上前将字条交到闻律手中,让他亲眼验证真伪。 闻律双手托着那张轻薄的字条,却仿佛托举了千钧万担的重物,双手微微颤抖着,“果真是他亲笔手书!”他将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解道:“这信中不曾提及何人收取,我们无从得知闻心师弟勾连京中哪位贵人。” “师兄无需担忧,”闻法道:“既然人赃并获,不如当面问问闻心师兄,想来他不会再有所隐瞒。” 闻律却是将头轻轻摇了摇,长叹一声道:“不,你有所不知,闻心师弟素来稳妥,深沉善思,直接问恐怕只会被他搪塞过去,到时候若他偏向指引,只会叫我等误了昭华殿下大事。” “师兄高见,闻法自愧不如。”闻法道:“那么依师兄之意,可是要按兵不动,严密监视,并派人追踪信鸽去向?” 这样做的话,即将派出更多人力物力和时间精力,但最终得到的结果必然更加靠谱准确。 “就这样安排吧,闻心那里……有劳师弟多多费心。” “闻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