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不像说笑,华英心里没底,给冷明烛按摩的力道也是时轻时重拿捏不好了。 冷明烛看出她忧虑,反而笑着安抚:“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银灰眸中一片晶莹睿色,显然有自己的打算。自家殿下的脾气性子,华英自知劝也无用,只好语重心长道:“殿下现在没这心思那咱就不成婚,要是有一天遇到您倾心难以割舍的郎子了,可不能错过,您能答应的话,往后我就不催您了。” “我自是明白,也绝不放过。”冷明烛道。 华英点点头,忧道:“那孟将军,您打算如何回绝?”孟家乃是世家大族,孟杭更是安国公嫡子,手握大厉重兵,岂能说退婚就退婚?何况还是惠德皇后和明帝亲自颁发圣旨赐下的婚约,退婚无异于将孟家和皇室的脸往地上踩。 她虽知冷明烛贵为公主之尊受尽宠爱,但当皇室名誉和利益受到影响时,明帝必然不会答应,到时候两厢争执,吃亏的只能是自家殿下。 “再说吧,没想好呢。”冷明烛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竟还有心思摆弄染了蔻丹的殷红指甲,“这个颜色不好看,下次别弄了。” 华英朝她纤纤指尖瞄了一眼,点头应是,按摩太阳穴的手移到肩颈继续按捏,“还有个事儿要和殿下说。” “说。” 华英:“前些日子给各地管事去了信,不论账目有没有问题都一块纳进去了,也派人过去敲打了,账目有问题的管事已经处理换人。然后大家商讨之后觉得可以成立个负责按期巡检的商会,商会则分三级,每月一检、每半年一核算,以上检下,层层上报,最终汇总的账目再成上来由殿下过目。” 冷明烛默了片刻,最后点头道:“可以是可以,这个法子和朝中官制相似,由京都皇权重臣统管四方,层级分明各司其职,但也要警惕官官相护欺下瞒上,免得自上而下都是蛀虫。” 华英:“殿下放心,巡检督察之人都是靠得住的心腹,断不会做出欺瞒的事儿来。” 冷明烛这才淡淡“嗯”了一声,深深望了华英一眼,赞赏之意毫不掩饰,她稍稍侧身,抬起右手覆到左面肩头。 华英的手正在她肩头揉捏,她捉住那手轻拍两下,欣慰笑道:“得亏有你,这事儿交给你办我才能安心。” 又说了会话,外头来人禀报说丹雯回来了求见主人。 冷明烛坐在窗下低头看书,待她行到面前方抬头望她一眼。 外头日偏西方金霞万里,天色还早。 “这么早就回来了?” 丹雯道:“教训了吕清文,回家把父母旧物规整一下,再停留也没事儿做,便赶回来了,多谢主人为奴家撑腰,叫奴家出了这口气。” “无需放到心上,你我都是女子,助你也是应该的。”冷明烛移回视线,看了会书,忽然问道:“我记得你说不曾读过书?” 丹雯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回主人,不曾读书,但也识得一两个字。” 当初她与读书识字的吕清文在一起,闲来没事也曾求着他教她认字。吕清文原本不打算教,但奈不过她再三夸赞请求,便教她写了“郑丹雯”三字。时至今日她都牢记于心,那时他低着头把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字的神态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们也曾真情实意过,只是为何就变心了呢? 想起往事一幕幕,顿觉伤情,又想起那会儿她将人打断条腿,那吕清文再也无法娇纵,心里头这才平衡许多。 她变幻的脸色被人尽收眼底,冷明烛却状作不知,温声道:“做我的贴身女使,时常要帮我念信读书,研磨写字,不识字可不太好。那明日起叫墨画教你读书识字,你可愿意?” 岂能不愿意?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啊! 丹雯忙不迭伏身跪地,“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冷明烛摆手叫她起来,转头对侍候一旁的华英吩咐:“过会你与墨画吩咐一声,叫她不必来当值,好好教丹雯学文识字就好。” 华英应了。 冷明烛目光柔和看着丹雯,声音也平和亲近,“我这没什么事要你做,尽早回去歇着吧。” 丹雯千恩万谢地行礼,躬身退出去,转身一瞧,那惑主的美人还在院子中央跪着。 方才她来求见,许靖池已顶着元禾的面容在这儿跪了不知多久,她路过时只扫了一眼,便匆匆进屋,不曾多做停留。而眼下手头事毕,时间甚多,看见这张俊美容颜就想起下午那会他和主人佣在软轿上卿卿我我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 早就听闻伴君如伴虎,丹雯暗道:自家那位主人虽不是君,却也是相差不多,伴她身侧同样步步惊心。再者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迟,尽管他容颜未老,但仍奈不过新人换旧人,他能凭借美色顶替了许侍卫,终有一天也会被别人顶替。 她笑着走到近前,垂眸打量他。 许靖池自打追着冷明烛回来,还不及上前示好就被她关在门外不许靠近,思来想去终是无法,于是打算用旧手段招她心疼,到时候见面了再说说好话表明态度。 他正想着如何措辞言说能情真意切打动她,就觉一道阴影逼近,不由皱眉。 其步履姿态绝非自家心上人,许靖池骤然抬头,便见丹雯立在身前,面色凝重,唇角微弧竟似有冷嘲热讽之意。 果然,她这胆量被养大了不少。 许靖池单是望了一眼便垂下头了,不打算理会。 “郎君如何称呼?”丹雯率先开口。 得不到回答她也未有恼意,自顾自说道:“郎君是惹了主人不快么?其实郎君不必烦扰,曾有位许郎君也甚得主人宠爱,人人艳羡,可最后一样没落得好下场!郎君生的好看,只怕还有更好看的,您可得费费心多留主人片刻,否则……” 她话里话外尽是不加掩饰的诅咒之意,却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许靖池抬起眼帘再次瞧向她,有些不可思议。 许侍卫的身份在她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么?似乎从头到尾除了从峭壁上把人救下来,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就这样还能叫她站出来为他鸣不平? 许靖池心道: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再看对方时已然少了些许不耐烦,但碍于此刻顶着的乃是元禾的脸,还得做出应有的姿态,许靖池微微一笑,故作不屑道:“我得不得宠还轮不到旁人置喙,没本事才会被主人厌弃,小娘子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丹雯:“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许靖池反问:“那你觉得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趁主人不在主动搭讪我的是你,不管主人喜不喜欢我,至少我现在还是属于主人的,你就不能沾染分毫,连说话都不行!我真好奇,你口中那位许郎君是不是被你害的?” 话音方落,只见丹雯脸色一变。 他说的不错,自己前脚和许侍卫说过话,后脚他就被……丹雯心生恐惧,难道真是因为自己与许侍卫说话惹得主人不满? 大热天的,她脸上殷红褪去,逐渐变得惨白。她仿佛陷进到一个可怕的梦魇中,恶魔低语萦绕耳畔,不停歇地告诉她是她害了许侍卫。 救命恩人因自己而死,这个认知瞬间将她各种不平不满都击了个粉碎,最后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许靖池目送她仓惶跑远,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发疯一样骇人,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眼前房门紧闭,敞开的窗口被纱帘遮掩,他瞪大眼睛也只能瞧见一个如梦似幻的虚影儿。 他叹了口气,将瘫颓的脊背挺直,抬头看了眼天色,云间霞光渐暗,如钩薄月当空悬挂。 他不知道冷明烛暮食将吃些什么,但按照以往来说她应该没什么胃口,思虑再三决定再做一碗面来。 屋里头冷明烛默默看书,华英瞧见光线黯淡便去将各处的灯掌上,“天暗了,殿下别看书了。” 冷明烛撂下书,心烦意乱地揉着眉心。 华英笑问道:“殿下和三郎君怎么了?让人家顶着烈日跪了一下午,瞧那一头大汗,呦!脸都晒黑了不少!” 冷明烛:“……”说实话,这一下午她虽然捧着书在看,但不知为何每个字都识得,每个句子都读得通顺,但最后竟还是什么都没记住。 她靠窗而坐,却总是忍不往外头瞧,许靖池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中,有心将他叫进来,但又不愿意被他拿捏住,是以她按住心神不动,将人晾了一下午。 “也没什么事,纯粹看他不顺眼。”冷明烛慢条斯理说道。 华英笑着打趣她:“莫不是因为想念三郎君本来面目了,所以才看他不顺眼?” 冷明烛扭头瞪她一眼。 华英迎着那骇人的目光,无惧无畏道:“夜半没人那会您想怎么瞧便怎么瞧,何苦给人挑毛病还叫人家一头雾水,只能惨兮兮跪求原谅。” “你心疼?” “有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