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潇(六)(1 / 1)

拨雪寻春 叶上舟 1760 字 2023-06-29

张府寿宴那夜,闯入她原本与怡王计划好房间的刺客,就是赤阳中人。

他们接到的指令,确是假意刺杀,实则救张。

所以没多为难李砚泽,便遁走了。

可外间的那些刀枪剑戟,并非作假,想来那些,才是晏长舒下命,诛杀晏长曜的刺客。

若是成功,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失败,他则可以将刺客之名推给赤阳,同时向晏长曜表明他的立场。

成,或不成,怡王横竖都是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个人。

“张尧大人……多好的人啊,他听晏长舒蛊惑,主动拿出祖产,收留我们,供我们居住,可我们最终还是没能保下他……”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愧疚。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月下,晏长曜自信满满,对她说出的话:“这出计,是朕安排的。”

他那时命怡王如此行事,当是开始怀疑怡王有异心,可彼时的晏长舒将计就计,明知道他的兄长是怎样的人,偏偏依他所言行事,献祭了张尧全家,彻底洗清自己,还反手将她送进了宫中。

她蓦然想起春宴后,他托荷衣递进来的纸条。

“舍张,保李。”

她突然大彻大悟。

晏长舒从头至尾,想要保全的,唯有他自己。

他唇角始终挂着温良的笑意,道着他悲惨的身世,惹她怜惜,哄她留情,可该绝情时毫不手软,该放手时绝不回头。

这样的人,合该是权位的争夺者,却不该是天下人的领袖。

“再后来,便是诗会......狗皇帝平日小心谨慎,甚少出宫,我们商议之下,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容错失的良机......谁料......谁料......”

他长叹一声,

“姑娘,螳臂当车而已。”

“可纵然螳臂当车,总也要有人来做!”

说着,他慷慨激昂起来,

“姑娘以为,你......陆大人那时,抵死不愿屈从于他,不正是这个道理吗?道之所以为道,正是那些万千英烈忠骨,所坚守的信仰!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若需折尽一身傲骨,来换得功名利禄,苟且偷生,那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可你的道......若是错了呢?”

“你是说怡王?”他凄然一笑。

“是。”

她莫名有些难过,余光瞥了一眼门外,手指沾了桌上晏长曜剩的茶水,在墙上一字一字书道:

“诗会乃陷阱,我曾冒死传信。”

书罢,她道:“怡王从未顾及过你们的生死,于他而言,权位,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依您方才的激昂之语,他与你们,本就并非同道中人。他利用陆大人的声名,八面玲珑周旋在你我之间,将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他埋头苦笑几声,再抬头时,已是笑中带泪。

“姑娘,你错了。我们的道,从未错过。错的,只是他。他左右逢源,算计人心,将我们玩弄于股掌,这是他的‘术’,而‘术’与‘道’,是截然不同的。如何让旁人遵循你的道,凭借的,从来都是人品德行,是将心比心。”

“若非姑娘在此,我一句也不会多言。还要多谢姑娘,让我自蒙蔽中清醒。您知道,我为何甘愿追随陆大人吗?”他哽咽道。

她默默流着泪,摇了摇头。

“哈哈哈……我的故乡......在殷城。那时,我远在北境驻守,举国都在庆贺殷城大捷,曹让身死,吴州尽收时,唯有陆大人,肯为城中的无辜百姓......埋上一抔黄土。”

殷城......

她咬了咬唇,一时竟不知该怪谁。

命运何等残忍,那时晏长曜毫无犹疑挥下的利刃,在不久的将来,皆会变成一把反刺向自己的尖刀。

那人长叹一声,落下一滴泪,砸在铁链上:“姑娘,你走吧。方才所言,我会一一供述,签字画押,也算是我能为你……做得最后一点事情。只是,姑娘莫要忘了,你父亲坚守的道从未错过,你若是走岔了路,重新出发便是。”

她愣了一瞬,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多谢英雄。”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为心中之道而亡的千千万万人的名字,只知道可以称一句“英雄”。

她踉跄着起身,推开门闯了出去,并未在意晏长曜伸向她的手,蹲在地上,环住自己的肩,任凭泪放肆地淌。

命运何其残忍,一贯恃强凌弱。

你不醒来,或你没有机遇醒来,就将你欺骗致死。

不是他们愚蠢,只是他们生错了时代,信错了人。

是时代的不公,也是命运的悲歌。

她不知闷着哭了多久,李砚泽终于自屋中走了出来。

“陛下。”他递来一纸供书。

她自臂弯中抬头,透过纸背,是密密麻麻一整页的工整字迹。

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陈情着晏长舒指使“赤阳”做的全部事情。

条条状状,罗列地一清二楚。

晏长曜细细读完,冷哼一声:

“从前朕还是小看他了,他倒真会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天狩元年,那个所谓蛀虫,敛财未必能有李旻卖官多,不过是他为了铲除异己罢了。朕那时,反正看他不爽,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蝗灾时,那个偷运钱财的贪官......呵,贪官不假,不过运的,可是朕设局自他府上生掏出来,用于赈灾的银两,此事怡王不是不知,不过是想借托此事,宣扬朕纵容一□□佞罢了......”

他双手捧着这份供词,将上书的桩桩件件都解释出来。

她不知他是不是在讲给她听。

她只知道,能兵不见血地拿到这份辞状,不是因为他的刑讯手段,也不是因为她的晓之以情,只是因为那镌刻在他们心中的紫袍玉冠,和从未泯灭的仁义初心。

真正向往光明坦途之人,决不会沉溺在永夜之中。

她蓦然理解爹爹当年为何执意不接奉职诏,也蓦然理解秦瑶姐姐宁死也不愿苟活于宫中,更理解了从小被她笑话书呆子的哥哥和阿序,以及……她有些怜悯,身侧这个曾迷失过的帝王。

她明白了他当初在畏惧什么,但她……绝不原谅。

“陛下,还记得妾夜晚求您的话吗?”

她用手撇了撇泪,道。

他反手将供状递给李砚泽。

“让其余人等补充画押,配合者,皆......”

说着,他顿了顿,凝着仍蹲在地上的柳烟浔,一贯淡漠的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若是放人,朕还得找好由头,大赦天下。”

逢帝大赦,需有普天同庆之大喜。

或天降祥瑞,或登基,或立太子,或立后......

她思及至此,望着他的神情,径直道:

“陛下,不妥!”

......

空气仿佛凝结片刻,他微蹙了蹙眉头,有些无措。

“从前,你不是狂言想要?如今朕把它捧给你,你反倒不要了。”

他装作毫不在意,打趣道。

“妾......于社稷无功,于子嗣无望,承受不起......陛下恩泽。”

“朕既已答应了你,就该做到。”

他似自语,又似承诺,旋即,他转身同李砚泽道,

“回宫后,告诉钦天监。天现凤凰,群鸟从之,是为祥瑞,特大赦天下。”

说罢,又再次低头看向她,嘲弄道:

“朕只是借祥瑞之兆,大赦天下而已,你方才……想什么呢?”

“陛下英明。”她垂下眼睛。

在场几人,又有谁不是人精?

自是知道他先前确是动了立后的心念。

可唯有她知晓,他这一时念起,是因为她在霁月楼对他唱的那首词曲,让他觉得,此生再无比她还懂他的人。

可那不是她陆今溶,那是研读他数年,早已将他摸透,始终在迎合他的喜好的柳烟浔。

不是该陪他生同衾,死同穴,携手一生的人。

她心底泛出一丝难言的愧意。

她痛恨着晏长舒曾利用她,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

帝王曾冷心冷情地对她说,他给不了她情爱,只能许她荣宠。

可最先陷入其中的,却是从来不曾有人仔细珍重过的他自己,以至于沉溺在她这点拙劣的真情假意里,拼命寻找她在意他的证明。

“朕还有些话……要去问一问他。”

从未被拒绝过的帝王像是想自此处逃开,转身的步伐有些慌乱,却被李砚泽拦下。

“陛下......”

“怎么?”

“这人写完这封供状,自言愧于天地,不可再愧于恩人......已咬舌自尽于狱中。”

她闻言,心一绞。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自尽的缘由。

她在这间房中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晏长曜自然想要知道,想要判断,可他如今不会来问她,那便一定会问他。

不可愧于恩人……不过是替爹爹,保住自己的身份罢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供出了她一直想要得到的,关于晏长舒这些年的罪证,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保全了她的性命。

无尽的酸楚自心尖蔓延开来,恍惚间,好似晏长舒拿着尖刀,正站在她眼前。

他唇角一如既往挂着温柔的笑,可怜巴巴地问她为何要舍弃自己,却拿着刀,猛地扎进她的心,挑起一层血肉。

躲开?惊叫?

不,她要透过鲜血,摸到那把利刃,将他的假面剥下才是。

即便她自己也会鲜血淋漓。

回宫的路上,他与她皆一路无话。

他们默契地不提如何处置怡王,只因两人皆知,时候未到。

他望着她失神的模样,自知她心里定是不好受。

莫说赤阳中人被怡王蒙蔽,连她也同样如此。

他们自以为的正途,如今都是虚妄。

旁人在宫中,都是一步一步戴上面具,开始奉唱迎合,唯有她,仿佛在这其间,逐渐蜕掉了原本的妖娆画皮,露出原本的模样。

可他已说不清,他究竟是在怀念曾经她对自己的迎合和讨好,还是更为欣赏她如今的坚韧与灵慧。

只不过,他唯一能笃定的是,他想她以如今的模样,重新接近他一回。

而不是如现在一般,坐在一辆车驾上,却心怀各异。

她是他在黑暗里沉沦太久,才捕捉到的一缕微光。

与他共问山河的人有很多,可从来没有人会如她一般,握着他的手,道一声:

“我知你为难,众口铄黄金。”

那是自幼活在阴暗幽冷与尔虞我诈中的他,能抓住的唯一暖意。

那一刻,他明白,他是真的爱她。

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关你我。

“阿浔,待腊月时,朕为你大办一次生辰吧。”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