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潇(三)(1 / 1)

拨雪寻春 叶上舟 1642 字 2023-06-29

他犹豫片刻,将今日与季承安所探之事告知于她,微微蹙眉,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却见她面色如常,并无异色。

她已逐渐开始走出曾经的阴影了吗?

“承安猜测,赤阳众人,如今就藏身于霁月阁中,但因南境之事,我们不得不中断调查。”

说着,他交给她一块玉佩,

“我已派人去盯着霁月楼的动向,若有异样,便去东宫向我留下的心腹汇报,届时,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凭此信物去问他,他会据实相告。”

她凝着手中的这块青玉佩,同她几年前赠他的那只剑穗样式有几分相像。

可她不想。

她不愿再当一个什么都自旁人口中得知的人。

虽然她知道,他不会同晏长舒一样,将她骗得团团转。

那些年,她不知道往来霁月楼与云景别院多少次,她才是那个一眼便能看穿异样,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自然要亲自去揭开秘密。

这些话纠结在她心中,不知当讲不当讲。

若是说出口,以他对自己的爱护,定会告诉自己:“莫要以身涉险,等他回来处置。”

可若是不说出口,她却会觉得,自己待他,终究不够坦诚。

“......我想亲自去查。”

她垂着头,终是轻声将这句话道出口,旋即又重复了一遍,再抬眼时,已是笃定之色:

“我想亲自去查。”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点点头道:“好。”

......诶?

她眼中浮上些疑惑。

怎么同她想得不一样?

“你,你不阻止我?”

他笑了,眼中的光芒一如从前:

“你既做了决定,我为何还要阻止你?”

“我刚进宫时,你说你怕我会这样,怕我会那样,还说,只要我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可都是你说的。”她踌躇道。

“因为你,我现在变了。”他笑道,“比起让你被蒙在鼓里,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我更希望你活成你想要成为的模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探寻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即便一时走岔了路,折返再来便是,总会走到你想到达的终点。而这一路,我会与你共行。”

说着,他凝着她手中的那只木头匕首。

“就像你重新鼓起勇气,再次拿起了武器,开始与秦瑶习武。从前是弓箭,如今,是匕首。”

“......你都知道。”她静静垂下眸子。

“嗯,我都知道。所以我相信我的小姑娘,正如她从前能在云岭找到我一样,也能亲自找回她自己。”

她握紧了手中的木头匕首。

“你方才的话,我都记下了。此去南境,我会寻找他与刘舆勾结的证据,你在京城,可以探查赤阳的动向。若有什么需要,凭这玉佩,找东宫的幕僚,他们会任你差遣。只需记得一条,我不在的时候,好好保护自己,因为你的家仇......还没报。”

他给她找了个与晏长舒一般无二,让她必须好好活在世间的理由,却远不同于他的涵义。

一个是想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拉着她沉沦一生。

另一个,则是想她能坚强自由地活在世上。

晏淮序和季承安等人已走了数日,她也宛如后宫中的寻常妃嫔一般,与林瑶和惊华一同平静且热闹地度过了一段时光。

李旻这等大权臣的裁撤,导致晏长曜骤然陷入了忙碌,整日里堆叠着批不完的折子,好不容易待新任命的纪修养好了伤,接任了中书一职,肩上的重担才少了些许。

每个人似乎都在有序地活着,然而她却知道,时候到了。

盟书一事,已过去许久,漓影池的芙蕖从花苞开到盛放,如今只剩一池碧绿的荷叶。

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晏长舒也该放松警惕,是时候突然造访霁月楼了,她想。

“怎今日得空来见朕?”

书案后,晏长曜的声音带着些疲倦与小心翼翼。

自那夜给她留书一封,许是因为心中有愧,他借着忙碌之名,便再也未主动寻过她,她也识趣地从未来过。

如今他闲了下来,正想着是否该借中秋之名开个家宴,却等来了她的主动求见。

“闲来无事,将至中秋,约陛下去个地方。”

“何处?”

“霁月楼。”

她坦然说出了这个名字,惹得一旁的李砚泽诧异地瞥她一眼。

“为何要去此处?”

“陛下难道不想去瞧一瞧,妾长于怎样的一个环境之中吗?”

她站在离书案几尺远的地方,眉眼舒展柔和。

他略微沉吟片刻,刚要应下,却见李砚泽先一步制止道:“陛下三思,霁月楼与怡王千丝万缕,莫要引火上身。”

“李大人多虑。只消陛下正大光明些,正如同当日算计张宗正一般,怡王为名声计,也不敢在那时对陛下下手。”

“可即便如此,正大光明逛乐坊之地,史书又该如何秉笔......”

“无妨,朕从不在乎。”他冲李砚泽摆了摆手,旋即看着她道:“不过你要同朕讲实话,为何想去霁月楼?”

果然,凭借他的敏锐,自己很难蒙骗他。

于是她干脆坦诚道:“还记得上次诗会陛下活捉的那人吗?他不是死活不愿吐出其余人的下落?如今,妾怀疑,他们正藏身于霁月楼中。”

“既如此,陛下不妨直接下命查封,省得以身犯险,那毕竟是怡王的地盘......”

晏长曜同李砚泽摆了摆手,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朕能信你吗?”

她静静回视,并无胆怯。

她知道李砚泽为何如此焦急,因为他也是知晓她出身之人,他怕她是假意投靠陛下,再与晏长舒里应外合,来一出反间计。

可他想错了,她从今往后,只为那个真相而活。

不过,她始终没有回答,她要做的,便是等。

等他心甘情愿相信她。

她的目光显然比她做任何回答都要更为诚挚,良久,他道:

“罢了,只当是去过中秋。砚泽,你暗中带些人马,埋伏在楼外。”

“只妾与陛下去吗?”她微微有些惊讶,“若只有你我二人,反倒显得故作刻意,倒是更容易打草惊蛇。陛下暗中布置是一方面,去时,还是多带些人手吧,让李大人在外里应外合即可。”

这话一出,李砚泽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看来,她这回是真的打算帮陛下。

他拱手礼道:“夫人所言甚是。”

晏长曜淡淡瞥她一眼:“就这么办。”

他们此行来得突然,虽霁月楼近来标榜着不接生客,但一来,她算不得生,二来,随她而来的,是当朝陛下。

她这一招,即便掌柜的再不悦,也碰不得,拦不得,只得配合着她装样子。

“方掌柜,近日生意可还好啊?”

她入宫前,与晏长舒也是此间常客,自然轻车熟路,如今装成一幅熟稔模样,一边提裙往楼上雅间去,一边用余光环视着楼中众人。

楼中多了许多做杂事的面生男子,做活并不麻利,反倒暗搓搓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她心中笃定几分,晏长舒定是将赤阳众人收留在了楼中打杂。

“唉......自上次京中生了事,满城风雨,搞得我们也是后怕.....已是不敢再多揽新客,生怕为自己惹上麻烦,只做些熟客的生意......”

掌柜跟在后面,答完话,用袖子拭了拭额汗,生怕说错一句,便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旋即,他躬身轻问晏长曜道:

“陛下,是否要为您清了场子,免得扰您雅兴?”

楼外,李砚泽已安排好了人,如今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若是清场,这些暗卫反倒怕是会趁机浑水摸鱼地溜走。

“朕算是微服出巡,不必扰了众人雅兴。”

他压低声音回道。

掌柜见其软硬不吃,绞尽脑汁地想旁的办法:“那是否要叫上咱们这儿最出色的乐伎,为您和夫人助助兴?”

还未等晏长曜拒绝,她不满地转过身来,懒懒道:“方掌柜,您这话是何意,难不成这楼中还有比本宫更出色的伶人吗?”

“没有......不敢......”

“那就是了。陛下恩宠,才特带着本宫故地重游,你可莫要扫了陛下的兴致。”

见他们油盐不进,已进了雅间之中,带来的人又把守在了门外,掌柜的忙嘱咐了楼中小厮,打算去怡王府报信。

谁知刚一出门,便被门外的李砚泽拦了下来。

他的剑鞘抵着那小厮的胸膛,一步,一步,将他抵在了算账的柜台前,轻声道:

“陛下在此,还望诸位体谅,好好在这儿伺候。刀剑无眼,千万别乱跑,届时,再伤了和气。”

说着,他瞥了一眼楼上正站在窗边的柳烟浔。

柳烟浔透过窗看见这一幕,冲他莞尔一笑,回头道:“李大人并未放走一人。”

“你可觉得与从前比,有何不同?”

晏长曜坐在榻上,续了一杯早已温在炉上的茶。

“如今只接熟客的店,客流量当大不如前,为利润计,本就该削减人手。陛下看今夜宾客寥寥,楼中杂役不减反多,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轻轻一笑:“看来,还真如你所言,他们就在这儿。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又是试探。

这人真的十分矛盾,每每做出一副偏信自己的模样,转头,却又有另一套想法,上次盟书一事如此,今夜又是如此。

“怡王表面心狠手辣,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她抿唇一笑。

“云景别院既已暴露,他府上又受宫中监视,这些暗卫又知晓他太多把柄,只得将他们转移,却又不敢放归,那哪儿最安全?自然是仅与他府邸一河相隔,且千丝万缕的霁月楼最为安全。”

他微微一愣。

“表面心狠手辣,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她这话,也像是在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