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君(五)(1 / 1)

拨雪寻春 叶上舟 1617 字 2023-06-29

“人都会变的,无愧于心便是。”她淡淡道。

“那你变了吗?”

他突然靠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眸中,轻声问道。

“.......变了。”她犹豫片刻,偏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追究,只追问道:

“你入宫的初衷变了吗?或者说,你的心......变了吗?”

她蓦然有些羞恼,转过头来,狠狠盯着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你我本就没有瓜葛,你为何要质问我?”

他眸中划过一丝讶异,见她如同张牙舞爪的小兽一般,以言语为爪,挥着在身前竖起一道防御屏障,将自己隔绝在外。

心中猛地绞了一下,慎重解释道:

“不是,若你有了什么旁的想法,接下来的事情......我便不同你讲了。我总归是,不愿见你心痛。”

她有些疑惑:“什么叫旁的想法?”

他眼睫微垂,眼尾泛上了些红意,隐隐带着些妒火,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比方说,你喜欢上了别人。”

这话,像给她的心头猛地泼了一瓢热油,“滋”地烧了起来。

她猛地站起,一时气结,与他对立道:

“晏淮序,你说什么呢?......你的意思是,我,我这些时日与你相处,你感受不到吗?还是你觉得我,就,就只是在利用你?”

不知怎地,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慌乱,脱口而出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利用,就利用呗。总归是我欠你的。”

他仍垂着眼睛,轻轻道。

“你!”

她眼中猛地涌上些泪,又强迫着自己压下。

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同他解释?

于是冷了神色道:

“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烦劳殿下裁撤掉你对本宫的‘保护’,今后咱们也不必见了。”

“你真的要听吗?”

他抬眼望着她,舒朗的眉眼蹙在一起,又慎重问了一遍。

像是挽留。

她没回答,只赌气般死死地盯着他。

他望着她眼中蓄着的晶莹,良久,终是败下阵来。

“查抄李府的时候,我的人搜出了一样东西。虽还有待查证,但我......”

“是什么?”她没给他踌躇的机会,径直问道。

“一封盟书。”

“和谁?”

“怡王。”

“内容是什么?”

他阖上眼睛。

“事成之后,许他中书令之位。”

她愣了一愣,声音开始有些颤抖。

“上面可说明了所为何事?”

“没有。但此书日期......它立于七年前。”

她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他眼疾手快地扶着她,顺势将她揽入怀里。

她听着陌生又熟悉的心跳,抖着声线道:

“殿下不是一贯看重礼节吗?你我如此,怕是不妥。”

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他却纹丝不动,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声音中也染上些颤意:

“你在哭。”

她又挣扎一番,这回,他右手直接抚上她的脑后,将她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前,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陷在自己怀中,沉沉道:

“没有哪个男子,能无动于衷看着他心爱之人难过。从前我恪守礼节,是不愿你为我陷入两难,并不是我畏惧礼法,畏惧某个人。如今我这般待你,也自是有能力护你周全。溶儿,你就让我放肆这一回吧。”

她终是放弃了挣扎,贴着他的衣襟潸然泪下,自我蒙蔽一般无力道:

“七年前的盟书,李旻他怎会还留着.......我若是他,定要早早销毁了去,免得给自己留把柄......定然是假的,是假的......”

“他已经毁过了。”

他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怡王当初为示诚意,用的是西域的火浣布。此布不惧于火,无法彻底燃尽,因此,李旻把盟约剪成了碎块,藏于府上的暗室之中。被我的人找到后,我拼凑了半日,才凑出这些内容。之后我定会去查证,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我知道你这七年来,始终与他在一起,万寿节那日,你们......也算得上是默契。我......”

他微微一叹:

“你我错过的时日太长了,溶儿。你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只有他。我当真不敢去想,你待他的心意。所以,恕我冒昧,我需得问清,你与他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柳烟浔久久未语,人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却感受到几滴水落在了发间。

“若你当真心悦他,我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为他留几分余地。”

她自是知道,他是顾念自己的。

可让他说出今夜的这番话,那该有多疼啊。

四周万籁俱寂,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缓缓伸出手,环上了他的腰。

“我与他啊......”

她的声音极轻,仿佛一支极轻的尾羽,被风托着飘浮旋转,落向了七年前的那个雪夜。

凛冽的寒风为大地铺陈了一片苍茫,她跪在晏长舒面前,回望一眼冒着滚滚黑烟的陆府,脑中充斥着尖锐的呼啸。

不知是冬夜的风,还是那些葬身火海的家人。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她先是瞥见了银白大氅的一角,往上看,便瞧见了那双温润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执着伞,为她撑起了一片无风无雪天地。

“陆姑娘,本王既已救了你,你就快些走吧,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此生都别再回来。”

他微微叹息道。

她眼角的泪早已被吹干,风划在淌过泪的肌肤上,有一种被凌迟的痛感,她却自这痛里获得了一丝快乐。

因为只有痛,才能让她难得清醒。

她有些茫然,凄凉一笑:“此生我还有何处可去呢?”

“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去处。”他温声道,“姑娘隐姓埋名,重新来过便是。好将京城中的爱恨情仇全然忘记。”

爱?恨?情?仇?

是啊,逝者已逝,可她还活着。

她如今身负全家的血海深仇,又如何可以忘却一切,就此逍遥江湖?

她双瞳中浮现出一缕恨意。

晏长舒见她久久未语,蹲下/身子,掰开她攥得死死的手心,将伞放入她掌中,又轻柔地拢上她的手指。

“陛下的旨意无人敢逆,陆姑娘,你即便想报仇,又该从何报起?那些杀手不过是听命行事,你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可若是那个人......他居于深宫之中,武功高强,身侧又有无数精卫,你近身怕是都做不到,更遑论报仇雪恨?所以,听小王一言,远走高飞吧。”

他的嗓音温柔又含着怜惜,宛若春水,扑熄了她脑中挥之不去的火光,亦融了这漫天而落的冰雪。

说罢,他微叹一声,并未过多留恋,起身便走。

刚行几步,却听她在背后定声喊道:

“小女烦请王爷收留!”

和着风雪,她的声音有些不大真切。

晏长舒顿足,微微侧首。

“小女愿听王爷差遣,还请王爷,留我在身边。”

她的中气更足了些,仿若重获新生。

“陆姑娘这是什么话?本王有何事,需得差遣姑娘?”他淡淡道。

她垂眼一笑,又凄凄抬眼,望着融在风雪中的那道白影:

“若王爷真的希望我走,又何必只留给我这把伞,却不赠我一封能畅行无阻的通关文书?”

他笑了。

转过身,一步又一步行至她身前,落下一行脚印。

一双似凝脂白玉的手伸至她面前,无奈道:

“陆姑娘不愧是陆大人的女儿,本王的这点心思也瞒不住你。本王确实不希望你走,本王救你,是因为早已仰慕姑娘多时,不忍见心仪的姑娘,折于朝中的阴诡算计。奈何本王势力有限,不能救下姑娘全家,只能拼力......救姑娘一人。”

她被他这直言不讳的告白吓得一惊,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在下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姑娘现在既已知晓了在下心意,可还愿意同在下走吗?”

他微微一笑,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大氅上的白色毛领混着他如墨的发,少女水汪汪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颤抖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少女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中,他又弯了弯唇角,抬手使力,便将她拉了起来,再次接过她手中的伞,解开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骤然被温暖包裹,周身萦绕着淡淡梅香,冲散了些充斥在她鼻腔中的血腥气。

“陆姑娘,我们走吧?”他温声道。

“好。”她木然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着自雪地中一步一步踏入街口,远远望见一辆朴素的马车正静候着他的主人,车中沾染着与他一样的梅香。

他扶着她坐进车内,同外间的仆从嘱咐道:

“王叔,去云景别院。”

“好嘞!”

名为王叔的那人一挥鞭,马车便嘎吱嘎吱地踏雪前行。

他坐在车中,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显得有礼有节。

冲她温柔一笑,轻声宽慰道:

“不能带姑娘回王府,实在是一件憾事。不过云景别院地处偏僻,姑娘可长居那处,只要姑娘不愿,本王定不会让姑娘被任何人找到。若有一日,姑娘后悔想走了,本王定会亲自相送。”

“多谢王爷。”

她抑下心中的苦涩,强颜欢笑回礼道。

许是这一路路途遥远,她又心力交瘁,再醒来时,已是在一处燃着炭盆的温暖室内。

室内陈设与家中的风格并无二致,恍惚间,她还以为今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陆家小姐。

“姑娘,你醒了?”

温雅声音自远处响起,她隔着帷帐,又看见了那从容淡泊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