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三)(1 / 1)

拨雪寻春 叶上舟 1695 字 2023-06-29

“伯伯,伯母,陆大哥。”

晏淮序方才说得都是心里话,正不知她为何生气,经陆大哥这句调笑,更有些拘谨。

但还是一一问安,怕失了礼数。

“不必客气,快坐下来吃饭。你一路奔波,只为来给溶儿贺生辰,很是疲累了吧。”

陆枕河瞧见她发间的银铃步摇晃了晃,心下了然,笑着道。

洛舒命人为他添了副碗筷。

她不知二人路上的误会,见陆今溶只埋头扒饭,虽比先前能吃许多,但却一言不发,只当女儿是害了羞。

“多谢伯父、伯母。”

晏淮序看了看她,见她瞧都不瞧自己一眼,自知惹了她不快,只得逮着面前的两盘菜往嘴里送,以吃饭缓解尴尬。

本该热闹起来的饭局,安静地有些诡异。

陆今昀堪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误会,缓解气氛道:“咳咳,父亲,过些日子,陛下不是要秋猎?”

陆枕河端碗的手一顿:“今年各地生战,还不知会不会如期举行。”

“若有秋猎,能不能带上小妹?”

他朝晏淮序使了个眼色。

晏淮序会意,接话道:

“是啊是啊,伯伯放心,她一向冰雪聪明,又灵活好动,还有我和陆大哥护着,定会让她无虞。”

陆今溶本还在恼他方才说的话,转眼听见能去秋猎,顿时觉得他说的那些,还真真都是自己的优点,原本暗淡的眸子都亮了起来。

“是啊爹爹,我一定会跟好哥哥,绝不乱跑的!”

她特地避开他的名字,只提了兄长,耀武扬威地瞪他一眼。

他并未介怀,见她不再赌气,冲她弯了弯眼睛。

不日,晏长曜得胜归朝。

早朝中,陆枕河代诸臣礼问道:“陛下,今年秋猎可还如期举行?”

陛下蜷着手指,先看了看晏长曜的脸色,试探道:“大将军刚刚血战一场,正要休养生息,依朕之见......”

“无妨。”

晏长曜未待他说完,便冷言打断。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面上一阵青红,用力攥紧了掩在袖下的双拳。

一大臣瞧着陛下脸色不对,随即出列道:

“陛下,听闻吴藩拥兵,正欲北上,大战在即,民心不稳。秋猎一行,损耗巨大,今年......臣请作罢。”

晏长曜毫不犹豫,即刻回道:

“不妥。秋猎如期,我之意为能安抚民心,让天下人知道,我朝屡屡得胜,财政依然稳固,藩王作不得数,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大家的日子可以照过,秋猎中出挑的,也可选为将帅之才。既能震慑各藩,又可抚慰民众,何乐而不为?"

他环视一周,见无人再作反对,向陛下揖礼道:“陛下,臣等候您决断。”

“允卿所请。”

皇帝高居龙椅之上,自牙间挤出这四个字。

待朝散,皇帝呆坐许久,忽地起身,将面前书案上的纸笔悉数扫在地上,又赤足跑下,将大殿中的瓷器玉石砸了个干净。

随侍宫人忙同身旁的徒弟使了个眼色:“去唤贵嫔娘娘来。”

李贵嫔来时,殿中器皿已被砸了个七七八八。

她有些无措,但仍提裙跑至帝王身侧,拍着他的胸口安抚道:

“陛下,何故这般动怒啊?”

“他到底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屡屡公然打断朕的话,所有事情他都已做了决断,丝毫不顾及朕的想法,那还要朕这个皇帝做什么?做什么?好当他摄政的傀儡之君吗!”

“陛下,不恼,不恼......不论如何,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他不过是屈于陛下的臣子,即便功劳再高,总归越不过陛下去,不是吗?谁人能不顾忌后世的口诛笔伐啊……”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无人敢言!任凭他跋扈!”

“陛下......”

李贵嫔眼见皇帝气得嘴唇发白,紧蹙着眉头,

“妾不过是个深宫妇人,也不晓得前朝之事,不过,陛下不是留着他兄弟,在宫中做琴师吗?晏长舒琴技高超,有抚人心绪之能,若陛下不爽,去他那里消遣消遣便是。”

皇帝阴阴笑了起来:

“对啊……爱妃……所言甚是。还有,替朕宣你兄长入宫,千万别让晏长曜那厮察觉是朕的主意,就说你病了,让李旻携其夫人,入宫探病。”

“是。”李贵嫔柔柔道。

他望着眼前顺从无比的女人,自觉开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还好有爱妃陪着朕......朕虽万人之上,其实无比孤寂。只爱妃一人,肯真心待朕。朕只有你,你可莫要背弃了朕。”

听见他的自剖之语,李贵嫔心头一颤,瞬间泛上爱意,无比怜惜这个眼前处处受人掣肘的男子,紧紧握着他的手道:

“不会的,妾不会离开陛下,妾永远与陛下一心。”

红墙之外,陆枕河在晏长曜身后唤道:“尧璋!尧璋!晏长曜!”

晏长曜止住脚步,眉头拧得颇紧:“书聿兄。你若是要责我今日行事过分,那便不必说了。”

“他是君,你我为人臣,你行事这般张扬,不知要给自己留下多少隐患。我这是忧你,不是责你。”

陆枕河有条不紊,徐徐走至他身前,行叉手礼道。

“书聿兄难道觉得,我今日所言不对吗?”晏长曜背过手,与他并肩而行。

“你虽句句在理,但王大人之虑也不假。秋猎耗资不小,大战在即,能省些,便省些。”陆枕河叹道。

“呵。”晏长曜冷笑道,“省?你以为这些款项即便不作秋猎,便能落在军中吗?你今日不用,他明日就能给你用到别处去!书聿兄苦苦维持着税收,若非那些藩王手下谋士景仰你三分,劝其上供,凭他一人,国库早就折腾空了!”

说着,他便气血上涌,不禁走得快了些:

“你瞧,宫中各殿金碧辉煌,珠光宝器数不胜数。尤其是那鸣鸾殿,上月刚刚翻修,以椒涂壁,琉璃缀顶,夜间以夜明珠视物,金器玉器更是不提,他可曾忧虑过国库?要我说,他不如废了皇后,把李贵嫔搬去椒风殿为上策!”

“皇后娘娘可是你家姐,他若废后,你该如何自处?”

“有何自处不自处的。”他嗤笑一声,“不过是用以操纵我的傀儡罢了,他待她,又能有几分真心?”

“你既知,为何当初还要允她入宫?”

“你再万般劝说,能抵得过她心甘情愿吗?那可是后位,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想!我反正是拗她不过。若将来你家女儿非要嫁给皇宫中的王八蛋,那王八蛋又偏想娶她来掣肘陆兄,届时,我看你怎么办。”

陆枕河垂首无奈笑道:“我家阿溶可不会这般没眼光。”

转眼已是秋猎之日,经一系列繁琐仪式后,陆枕河怕他们碍事,早早打发随行的小辈往后山僻静处玩去。

陆今溶坐在兄长马前,远远望见一身碧衫英姿飒爽的秦瑶,回头冲正引着缰绳的阿昀道:

“哥,你想同秦姐姐呆会儿吗?”

兄长顿时一脸惊慌,勒得马原地转了一圈:“你,你想干嘛,你可别胡来!”

她没理会,只朝碧衫少女兴奋招手道:

“秦姐姐!秦姐姐!我们在这里呀!”

她的动静虽压不过前峰处正热闹的武演,但在这煦风草浪中,却是颇为引人注目。

秦瑶回望,见是陆家兄妹,在马上颔首,以示招呼。原本眼角眉梢都宛若灿日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变作盈盈月华,温柔又羞怯,调转方向,朝他们策马而来。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哥,秦姐姐竟对你也有意思,你还不快迎一迎?净等着人家姑娘来找你。”

“你,你……阿瑶是个女孩子,你别,别令人家难堪。”

阿昀一颗心砰砰地跳,仿佛要蹦出嗓子,磕巴道。

“瞧你说的!你可爱温柔聪慧大度的妹妹,会是那种人吗?”

她吃了口自宴上顺来的红豆糕,傲娇道。

陆秦两家的马儿奔赴间,晏淮序刚想策马寻她,却被自家妹妹晏惊华扯着袖子:

“哥哥,哥哥,我要骑大马!”

“你哥有事,我带着你。”

一旁随行的季承安柔声哄着她道。

“不要不要,就要哥哥,哥哥的马是白的,漂亮!”

晏淮序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心也跟着飞到了那处,懒得同惊华争辩,道:

“好,我带你。”

说着,单手把惊华捞上马,飞驰而去。

小惊华平日跑两步还要跌跤,哪儿感受过此等速度,吓得在马背上“哇”地哭了出来。

“哎,你小心些,当心摔着她!”

季承安无奈摇头,随即打马跟上。

陆今溶趁哥哥与秦瑶在马背上对视傻笑时,偷偷跳了下来。

望着此情此景,不由心生感慨:

心意相通之人,在这万里碧空、和暖日光、金色草浪的氛围中相视而笑,真是能大大增进好感的一招!

她可真是月老转世呢!

她隐蔽在一块巨石后,正为自己牵线成功沾沾自喜,却听见嘹亮又凄厉的哭声越来越近。

糟了!

她心中暗道不好,回头去看他俩,果然,秦瑶与哥哥皆被那哭声吸引了目光。

“老娘费尽心思安排的浪漫之约,就这样被你破坏了......”

她咬着牙自言自语,而后冲那哭声处大喊道:

“晏淮序!闹这么大动静,你是来拐卖小屁孩的吗?”

“小溶儿我......哈哈!”

晏淮序勒马,看着她气鼓鼓的包子脸,一时没憋住笑。

谁料马一停,那小女孩即刻止住了哭声,坐在马上,撅嘴指着她:

“你不许说我哥哥!而且,我不是小屁孩!”

她搭眼一瞧,小姑娘跟来秋猎,穿得却是襦裙绣鞋,头发也是挽髻戴花,像个精致的年画娃娃。

真可爱啊,嘿嘿......

她在心中偷偷赞扬一番,遂想起她刚刚凶自己的模样,走至她身旁,一把将她抱下来,比划着身量道:

“你看你,比我矮上那么多,还说自己不是小屁孩。知道我是谁吗?你哥哥见了我,也得让我三分!”

“我不信!哥哥最厉害了!”

小惊华眼睛猛地睁大,忿忿地盯着她。

“你,过来!”

她抬起下巴,冲着阿序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