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附在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刻进宁璃脑海。 一路上,宁璃显得心不在焉,温子良几次和她说话都没及时听到。 “在想什么?” “嗯?”宁璃回神。 闻声,温子良默然许久,向来运筹帷幄的男人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忽然拿眼前这个女人没办法。 “不高兴?”温子良放柔声线。 狠起来就能毁天灭地的角色,眼下,竟也学会妥协。 “那六爷觉得,我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不高兴?”宁璃追问,温子良冷不丁被问住,女人眸中的戏弄直击人心,温子良心尖一酥。 拿不准宁璃这是何意,温子良没由来紧张,真是没出息。 良久,男人低声沉笑,两人都坐在后座,温子良每一寸的变化宁璃都一清二楚,他没有被反问回去的羞恼,更没有被探视心思的戒备。 相反,一派坦荡,优越的骨相撑起他骨血中的专横,时常给宁璃一种这个男人就是朗朗君子的错觉。 可惜,有毒的东西往往外表温良。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温子良没正面回答宁璃。 身侧,宁璃眼色微闪。 问题有争议,温子良本就是故意为之,他知道宁璃是匹烈马,从正式在宁璃眼前露面开始,他便明白......对宁璃,只能徐徐图之。 来硬的,最后服软的一方还不知道是谁。 放眼港圈,唯独纪云庭与他手段相仿,可他们之间还不太一样,纪云庭很多时候不会贸然选择铤而走险。 有一分希望,纪云庭永远会以守代攻,但温子良不同,他喜欢反着来。 所以两人每一次对上,纪云庭都会稍显气短。 曾经温国笙卡住温子良的大动脉,威胁他放弃温氏继承权,温国笙那时候已经许诺会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可温子良硬是咬死没松口,哪怕代价是堂堂温家人在海外差点没命,温子良依旧一秒都没犹豫,宁璃没出圈前,港城最难搞的那根硬骨头,惟温子良一人。 直到宁璃出现,这个名头易了主。 为了不让扶野处于被动位置,宁璃差不多耍了整座城,放任所有人以为扶野硬不过温氏,可最后,就连温子良都被她摆了一道。 温子良觉得自己玩得一手好出其不意,但却在宁璃身上嗅到了更烈的味道,他知道,宁璃同样擅长铤而走险。 从最初算计他,蓄意挑起他的怒火,再到后面主动放低姿态找他谈判,看似他才是引导者,实则握着主动权的人是宁璃。 他被宁璃玩得团团转,偏偏,他不太想用强硬手段压制这个女人。 良久,宁璃捕捉到身侧男人执着的神色,顿时语塞,那双狭长的利眸...... 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勾人心弦。 “没什么不可以。”宁璃应下,温子良眸色一变,志在必得的沉稳瞬间化成一秒的愕然。 “生意场的事情,向来没那么多定数,上了温氏的船,我总要拿出点诚意才是。”不料,宁璃话锋一转。 被高高抛起的心又重重落地,温子良气极反笑,凝着女人的笑颜,心底久久不散的激动,此刻,化作虚无。 “不过......”宁璃还想说下去,可温子良没了耐性。 “宁璃。”温子良认真地叫她,宁璃的话被迫断掉,后座昏暗,她只能依稀辨出男人的位置,宽肩在此时更具迫人意味。 “对了宁姐,差点忘记,你不是想去买药吗?”关键时刻,娜琳一嗓子打破两人间浓稠似蜜的暗昧氛围,温子良呼吸加重,有点咬牙切齿,宁璃噗嗤一声笑出来。 未料,温子良定定看着她,带着些审视感,宁璃不解。 “哪里伤了。”温子良沉声道。 “雷哲,去医院。” “不用,找家药店就行。”宁璃叮嘱,见男人隐隐发怒的面色,她不知说什么好。 “宁小姐,到了。”雷哲从来就精明,宁璃开了口,温子良肯定不会逆着宁璃的意思来,车停在一家药店门口,宁璃想也没想便要下车,却被男人按住手背。 “外面冷,我去吧,宁姐。”前座,娜琳适时道。 “你认得各种药名了?”哪知,宁璃好奇,娜琳原来是个脸盲,好不容易这几年情况有所缓解,结果有一次替宁璃买药时,又暴露出是个“药盲”。 “药名我记下来了,给他们看就行。”娜琳叹气。 就几分钟时间,娜琳拎着药袋子回到车上,宁璃接过里面的一盒药,上面赫然写着— 莫匹罗星软膏。 这东西......可是处理伤口用的,温子良动作顿住。 “喏。”下一秒,女人如同水葱的手指捏着软膏递过来。 方才在车外,温子良遮住她的眼睛,宁璃就察觉出男人的手似乎有伤口。 低眉凝着女人手中的软膏,温子良心底升起的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并未立刻去接,温子良垂头靠近。 男人身上沁着耽溺的檀木香,耐人回味,宁璃忍不住抽抽鼻子,她很难抗拒那缕存在感极强的鸢尾香,似是缠着她的魂魄。 “家里的医生早就上过药了。” “放心。”温子良低喃,话腔悦耳。 闻言,宁璃一噎,温家的医生就是照比港城第一医院的医生也是半点不差的,这点皮外伤,处理起来当然容易,宁璃有些尴尬。 紧接着,宁璃细细回想今晚发生过的事,温子良的伤口上有血痂,明显是刚刚伤的,按理说应该来不及处理伤口才是,怎么会...... 果然,她一抬眼便见温子良周身充斥着淡淡的愉悦。 拿她寻开心?很厉害。 “六爷用不到,就还给我。” “你还差这点东西么。”温子良面藏笑意。 “差。”宁璃回得郑重,温子良失笑,身体却无比诚实,他顺手收起软膏,不给宁璃可乘之机,幼稚得可以。 “宁小姐,路况不太好,回您家的那条路堵住了,一时半会通不了,不如先回六爷那里吧,左右你们也要谈事。”雷哲插话道。 “嗯。”温子良迅速应下。 宁璃:“?” “没事,在这附近找一家酒店,我和娜琳应付一晚,不麻烦......” “我不放心。”怎知,温子良直言回绝,字里行间的担忧不似作假,冷不丁打直球让宁璃无法接招。 “就和您在自己家一样,宁小姐,祖宅什么都有。”雷哲笑道。 “家里的医生走得早,回去帮我上药。” “嗯?”温子良放低声调,含着央求意味,简直犯罪。 男声如同魔音绕耳,宁璃心头窒息感剧烈,这个男人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她早已分辨不清。 “所有人都在,你不用担心。”他还挺贴心,一言一语把宁璃后路全部堵死,根本不许宁璃拒绝。 “麻烦了。”宁璃语调隽永,温子良闻言一笑,好似读不懂宁璃眼底的用意,宁璃竟看出些许无害韵味,有点后悔轻易顺了温子良的意。 与此同时,温家祖宅随时待命的家庭医生,正马不停蹄地离开祖宅。 再不走,小命就要交待了! * 温家祖宅。 管家正为宁璃与娜琳安排客房,温子良刚换下风尘气息浓重的外衣,一席黑色睡袍,神秘高贵中带着凉意,叫人移不开眼。 “辛苦。”宁璃对着管家道谢。 下瞬,她把刚刚买好的软膏给了管家,下车前,宁璃以要帮温子良上药为理由,把软膏要了回来。 温子良一听有戏,没多想,直接给了宁璃。 “麻烦您把药膏给家里的医生吧。” “宁小姐,今天家里医生走得早,我这也不清楚这药膏放在哪里。”管家说得为难。 听罢,宁璃暗自扬眉,居然没骗她? “下去吧。”温子良倚在门边,淡声哼笑。 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宁璃若再听不出来猫腻,都对不起她在商圈这么多年。 捏着软膏,宁璃暗笑。 从前怎么不知温家的温六,是个无赖? “温家的医生下班还真早啊。”宁璃话有所指,很遗憾,温子良并没有被暗讽的自觉。 “跟了温氏,你也可以,羡慕什么。” 宁璃:“......” 紧接着,佣人跑来告诉宁璃,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外奔波一整天,身上的风尘气味太重,宁璃忍了许久,没心情在这里与温子良拉扯,她扫过男人的腰腹,目光一路上移,在男人起伏的胸口猛然停下,相隔十几秒,眼神才转到温子良受伤的那只手。 当真是酷刑,温子良紧紧咬着齿关,心中难熬。 像是想证明什么,温子良摊开手掌,将血痕露出来,伤口不算小,但明显开始愈合了,宁璃讶然男人的无耻。 “其实还好,如果你很累,我自己也可以。”温子良话头掉转,打了宁璃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伤口真的挺长。 男人言罢,宁璃心底一动。 “雷哲呢?”宁璃没立刻改口,故意问着。 “他?” “上一次他帮我,第二天我就因为伤口感染真进了医院。”温子良言语坦荡,宁璃无话可说。 没撒谎,这是真的。 雷哲跟着温子良打拼多年,除去处理伤口,其他堪称百事通。 唯独上药这件事......是个手残。 “很晚了,你休息吧。”温子良替宁璃开口。 声调一如既往沉稳,就是多了一点点失望,宁璃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失落? 就温子良? “等着。”最终,宁璃丢下两个字离开。 ...... 宁璃回到房间收拾,温子良则带着好心情回了书房。 “六爷,不带这么玩人的。”雷哲心底无语,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翻出来说是不是太恶劣了。 “我说错了?”男人没了面对宁璃时的温柔写意,杀伐狠厉。 “没有。”雷哲叹气,心道自己可怜。 “对了,项目公开前,我没听说还与铃兰杯有关啊,纪家从哪里拿到的消息啊。”雷哲生疑。 纪云庭来者不善,单单是温兆宇这一件事就已正中宁璃下怀,再者,哪怕宁璃最后没答应纪云庭,铃兰杯......宁璃多半也要参加。 一旦宁璃选择参加,纪云庭就能再找机会下手,雷哲可是听得很真,纪云庭手里不但有一个名额,他本人更是特邀评委! 即使宁璃不走纪云庭的门路参加,与纪云庭在依旧能撞见。 两条路,无论宁璃选了哪条,对纪云庭都没太大影响,今晚的事已经算撬动宁璃的态度了。 果然是狠角色。 以守为攻,后发制人,太厉害,温子良没办法短时间内还击回去,他总不能拦着宁璃,不许宁璃参加吧? 话落,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凝冻,温子良仰头饮水的动作一停,气场微变。 “纪家在海外商圈地位不低,他当然有门路,”过了一会,男人缓缓道。 “那宁小姐究竟有没有意愿参加啊。”雷哲询问,若是换成旁人也就罢了,偏生夹在中间的主角是宁璃。 一旦宁璃真决定通过纪云庭参加,纪云庭肯定会乘胜追击,凭温氏的咖位弄一张黑钻观众席位就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可温子良现在想插进评委席,绝无可能,更别提中间还横着纪云庭。 宁璃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但港媒的嘴向来能说出花来,温子良能凭一己之力压制港媒,纪云庭同样可以。 到时候,纪云庭光明正大坐在评委席上与宁璃互动,这事经了港媒的笔润色,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半晌,雷哲也没听到男人的回答,心中暗叫不好。 六爷在宁璃面前的耐性,已经是近三十年以来最高了,可亲眼看着纪云庭用计接近宁璃,以六爷的占有欲,怕是能手撕了纪家。 良久— “不知道。”温子良嗓音低沉,雷哲一惊。 “那您当时还打断宁小姐?要是让宁小姐直接和纪云庭说清楚,不就没这么多事了?”雷哲不解。 纪云庭那时多嘴问了宁璃一句,假设与温兆宇切割干净,宁璃会不会选他,只是后面几个字,纪云庭没问出口。 怎知还没等宁璃给出答案,温子良插进来,强行打断纪云庭的节奏。 最后,纪云庭仍旧没等到宁璃的亲口回答。 依雷哲的意思,如果温子良允许宁璃把话说完,现在不至于处境被动,既然选了温氏,宁璃又是利落果敢之人,纪云庭必定得不到想听的答案,说不定还会知难而退,温子良阻拦宁璃的动作,实在多余。 “几年前,纪云庭看中一匹马,只是看上那匹马的人太多,纪家那时地位还不像这几年,但那匹马最后依旧冠上了他的名字,你知道纪云庭到底干掉了多少买家?”温子良言辞淡淡。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当年纪云庭还不似眼下这般稳重,甚是狂傲。 那匹马是纯血马,十多年只出了一匹,与纪云庭一同竞买的买家当中有一位船王长子,身份显赫,纪云庭却还是以绝对优势将名马拿下。 所谓的温润,不过是装出来的,为了掩盖骨子里的暴戾而已。 温子良自认看人极准,对宁璃,纪云庭不会放手,他一定会等宁璃腻了温氏以后再出手。 可惜,他不许。 闻声,雷哲一愣,他知道那匹马的时候,纪云庭已经坐稳纪家掌权人之位了。 再然后就是近一年前,六爷与纪云庭争夺北区最大的那块赛马场。 而这场争夺战,纪云庭被六爷逼得差点把自己押上去。 “说不说,不重要。” “因为结局都是一样的。”温子良轻笑,笑意间尽是势在必得的不屑。 “您就不怕宁小姐那边......”雷哲头皮发麻,碍于宁璃太难搞定,还是觉得没底。 “她的价值我要,人,我也要。”温子良启唇,语调有种意在全局之上的慵懒,惹人心脏狂跳。 “咔哒。”书房门被推开一丝缝隙。 下瞬,温子良就见才洗漱完毕的女人,满身湿气地站在自己眼前。 而那双未施粉黛的眼,夺人魂魄。 温子良眼皮一跳,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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