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再相见
林书棠将沈厌带回了小院,她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先叫沈厌将身上这身风尘仆仆的衣衫换下,清洗好了以后给他上药。林书棠这里没有小孩子的衣衫,只好趁着他沐浴的时候去村子里找相熟的人借了一套沈厌这个年纪的干净衣衫给他备上。乡下人的衣服多用的粗布,穿在身上并不会太好受,尤其沈厌这个年纪最是细皮嫩肉,看着他拢着那稍大的衣襟,露出的冷白肌肤上已经磨出了红痕。林书棠看着,叫他坐在院中的小杌凳上,她蹲下身来,轻吹了吹伤口,拿药敷在他破皮的膝盖上,声线没有起伏道,“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镇子上找官衙的人。”
这是要将他送回去。
沈厌抬头看她,“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你送我回去,他们还是要送我走的。”
林书棠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像是来了兴趣,“那你说,你家里人为什么要赶你走?”
“他们……“沈厌抿了抿唇,想了想后一股脑吐豆子似地道出,“其实是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没有娘亲,父亲也经常打我。”“什么?"林书棠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沈厌却因着林书棠这样的反应重重点了点头,“是真的。我爹爹对我一点儿也不好,他对我不闻不问,一见着了我就要打我,不给我饭吃,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甚至要泛出泪花,“我求你,收留收留我吧。”他从小杌凳上跳下来,“我吃的也不多,我能帮你做很多事。”“小孩子撒谎可不好。"林书棠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她腿间的孩子,拉了拉脸。“我没有撒谎,我娘亲都不在了,爹爹自然也不会对我多好了。“他抽噎了一声,眼眶变得红红的。
瞧着很是可怜。
林书棠心里酸酸的,觉得这般大的孩子,哪里真的会说谎呢?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保不准他父亲就因为他娘亲不在了,而真的对他不好呢?
“要是你家里人寻过来了,我不会留下你的。”林书棠这样说道,也算是退了一步。毕竟路程遥远,官衙的人路上万一不尽心呢?
“他们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的。“沈厌重重点头,轻扬了嘴角笑道,有些得忌。
可不想,仅仅第二日,他口中那位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就兀得出现在了他眼前。
一大清早,院门就被敲响,彼时他还正坐在高高的条凳上,连脚都挨不着地,只能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悠悠闲闲地用着调羹挖着碗里的甜粥吃下。直到院门处经久没有声音,沈厌侧头望去,便见着微敞开的院门外,借着林书棠纤弱的脊背也挡不住的一道峻拔挺立的身形矗立。沈厌当即骇得头皮发麻。
未曾想到自己父亲竞然这般快就知晓他来了何处,还竞然撂下了公务追来这千里之地。
他看见娘亲略微有些发颤的背影,攥着院门的指尖绷到青白。连忙跳下了桌,奔到了院门处。
沈厌知晓得不多,但是从自己幼时模糊的记忆和下面老人的闲言碎语里,他隐约知晓,自己当初是被父亲强迫着娘亲生下的。娘亲恨父亲,以至于非要离开国公府不可,连带着他也不愿意要。沈厌只能隐瞒了身份跟在林书棠身边,至始至终不敢告诉林书棠自己的身份,她也只当自己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小孩。沈厌奢求得并不多,只求能够待在娘亲身边一些日子,希冀能够得到一点来自娘亲的关爱,即便那只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怜悯。可是眼下却也要被自己这个父亲残忍打断。沈厌不可谓不愤怒。
林书棠不是没有想过和沈筠再见,可能是某一日在长街的尽头遥遥相望,某一日回首时默不作声的凝眼一瞥。
即便是如今沈厌寻了过来,她也以为,他只是会派人过来将他带走。却不料,他竞然自己亲自登门了来。
三年的时间未见,他面颊轮廓锋利更甚从前,薄薄的眼皮覆下,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寒沉,深不见底。
周身气度冷冽,抿唇一言不发的样子给人无端的压迫感。林书棠站在他面前,纤弱的像是被他完全笼罩,她呼吸不自觉就缓了下去。“既然你来了,就把他带走吧。”
林书棠只看了他一眼就连忙垂下了头,她还是无法克制地在见到沈筠的时候会发抖,那些过往的经历,下意识的反应像是烙铁一般刻在她的身体里。只这一会儿,她的心就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后脊泛起一阵阵的冷意。沈厌刚至林书棠身边,就听闻她要将自己送走,当即变了脸色。他以为是自己的欺瞒让娘亲对他本就不多的感情更是变得岌岌可危,如沈筠如出一撤的眉眼火速耷拉下来,眼尾泛起一圈的薄红。“娘亲。“他终于开了口,撕开了两个人之间一直心照不宣的假面,“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你的。”
林书棠被这一声喊得征神,早在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只是沈厌没有挑明那层窗户纸,她自然也不会多言与他相识。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何苦还要拖泥带水。想到这里,她面上怔松的神情消散,抬眼望向沈筠,目光又变得如三年前一般冷戾,“沈筠,带他离开。”
见着她这般果决的模样,沈筠喉头不免有些发紧,勉力压下那股涩意,他垂眼看向沈厌,眼神冷而锋利,带着威压,“过来。”沈厌不愿意,仰头眼含热泪地看着林书棠。林书棠移开眼,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不要对他那么凶,也不要打他。”话落,她猛地将院门关上,将二人拒之门外。沈厌颓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禁闭的院门,强行抿直了唇,忍住将坠未坠的眼泪。
“你跟她说,我经常打你?”
对于沈厌强撑的脆弱,沈筠很冷情得一点儿关心的表示都没有,反而执着于沈厌当初为了留下所说的想要引起林书棠心软的胡话。沈厌这会儿很生气,明明娘亲都已经心软了,决意要留下他,他们母子相处得很好,都是因为沈筠来了,娘亲才又会变得这样决绝。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他,颇有些咬牙切齿,“都是因为你,娘亲才会把我赶出来。”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骗了她吗?“沈筠睨着眼瞧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若是你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的身份,你看她还会让你进去吗?”沈厌本来就因为林书棠将他赶了出来伤心,沈筠这一番话简直与伤口上撒盐没有任何分别。
他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那还不是因为你?娘亲究竞是不待见我,还是因为你?”
沈筠眼神冷了冷。
身后影霄听闻这番话猛地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将小主子拉到一边,轻声哄道,“瞧这马上就要变天了,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赶回镇子上找处客栈落脚吧。”
沈厌偏开头,硬气道,“你们离开,我娘亲就会叫我进去了。”“那别管他。“沈筠看了他一眼,阔步从他身侧走出,背影决绝,断不是作伪吓唬他的样子。
影霄看了看世子落拓冷硬的背影,再看了看面前小主子紧蹙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门前,父子两个好似谁也不愿落下下风。影霄愁得咬牙,一狠心心朝着沈筠追了过去,“公子,真不管小主子了?'他们费劲巴脑地从玉京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贫瘠之地,就这样空手而回了?
“影霄,你去牙行那里,将旁边那间屋子租赁下。“沈筠吩咐道,微侧颌指了指林书棠旁侧那间空屋。
“公子?“影霄听这话难免震惊,连忙拦在了沈筠身前,这是要长住的意思?“我们不回玉京了吗?”
“影霄,我想将她带回去。“沈筠停下脚步看他,眸光真挚,是半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影霄简直觉得是天雷轰顶,此情此景,与八年前世子去溪县将夫人强行带回来有何分别?
他的猜测果真不错,当日就该拦着世子,他一人来凉州接回小公子就是了。这些年里,世子和夫人是如何痛苦纠缠,他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孽缘斩断,眼下,是又要重蹈覆辙吗?影霄想要开口再劝,却在见着世子眼底的惫倦时,又不免抿住了嘴。夫人不在的这三年里,世子是何模样,他亦是看在眼里。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
影霄叹了一口气,最终领命去办。
沈筠侧身看向远处伸出枫林的屋角,缓缓低了低眸。阿棠,别怪他。
他没办法再做到放手。
这三年里,他让自己勤勉政务,半点喘息的机会也不肯留给自己,只是因为一停下来,被掏空的胸腔就好似被巨石塞满,那种无助,绝望,沉痛犹如利刃将自己一片片凌迟。
无数个深夜里他守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守着一座坟墓。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人,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人。甚至连从身边人的嘴里都不会再听见她的名字。
他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夜里,他坐在那间有他们二人回忆的寝房里,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西沉,看着廊下的灯火逐渐熹微,他有时候会看见林书棠在房间内走,等他要去触碰的时候,她又突然像是水波一般散开。他简直快要疯掉了,阴影像是藤蔓缠缚上他四肢,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他克制不住地想她,想将她留下来,将她困住,关在他的身边,是痛苦,他都和她一起承受。
气息变得粗重,眼眶烧得通红,他在这种极端的拉扯和欲望里将自己反复鞭笞绷裂,竞然意外得到了极大的充盈和餍足。是的,将她重新抓回来,无论她愿不愿意。可天一亮,所有的阴暗,污秽,扭曲,不堪,全部无所遁形。他又突然觉得她很可怜,自己很可恨,为什么将她逼到那般境地都还是不肯放过她呢?
他自嘲地一笑,想着若是他如此不守诺,怕是在她那里,连最后的一点好都没有了。
他不敢去见她,只能靠着了解她的琐事,好像她还在身边。可是那些不够,远远都不够。
而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来见她,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来见她。他想着,就一面,仅一面就好。
借着来接沈厌回去的机会,再见她一面,听她说一句话,他想,他应该还能再坚持很久很久。
可是真的见面了,他忽又觉得不满足了。
他看见她瓷白的小脸上露出的生动神情,看着她无意识咬着下唇,垂下的后颈薄薄的雪肤上凸起的骨节.……
平静如同死水的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沸灼,呼出的气息沉重,猛烈敲打他的血肉,像是要奔涌出来,他竭力死死压制,才能在她面前显得克制和已经释怀。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既然做不到放手,那就再将她夺回来。只是这一次,他会温柔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