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经年(1 / 1)

第82章别经年

沈厌其实已经不太能够记得清自己娘亲长什么样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听下人说娘亲将他从火场带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火木砸得没有了呼吸过去。

玉京的大夫谁也不敢接下这差事,毕竞要在阎王爷手底下抢人谁也不敢夸下这海口,更何况对方又是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更是万万不敢轻易应下的。

但好在沈筠江南外祖家来了信,说是寻得一世外隐居的杏林圣手,或可救下沈厌一命。

自此,沈厌便被送去了江南将养身体。

近些日子,才又终于重新回到了国公府。

三年的时间,沈厌比之从前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抿唇不言的样子,眉眼间盛着与沈筠如出一撤的淡淡浮霜,有着难以近人的疏离和威压。国公府的下人皆对这位小主子是又敬又怕,他的命令无敢不应。毕竞谁不知道,世子有多在乎这位小世孙,老夫人又是如何将他捧在手心的。是以,在意识到小世孙不见了的时候,国公府简直是闹翻了天,那架势怕是恨不得将整个玉京城都翻过来。

一波又一波的人被派出去,从白天硬是找到了黑夜,都没有人见过小世孙的影子。

直到城门处传来消息,说是今日略莫辰时,有一辆国公府的马车出了城门。赶车的应是国公府的下人,他出具了令牌,他们也不敢多加盘查,自然也不知道那辆马车最终驶向了何处。

影霄听后,立马了然,那定然是阿福,平素里负责伺候沈厌的贴身小斯。“叫他好生照看着小世孙,他怎么该随意带着世孙出城的?"影霄怒叱了一句,面上惶急。

虽知晓小世孙安全,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世孙到底年幼,如今又有那么多人眼睛都放在世子身上,城外变数众多,怕是会对小世孙不利。影霄知晓其中利害,事态紧急,若是再晚一步,出了京畿,便是天南海北,想要再找到小世孙就不容易了。

他忙道,“世子,属下这就立马传信给京畿各州府,派他们拦下。”“现在去,怕是已经晚了。”

沈筠视线淡淡瞥向了桌面上那一叠拢得高高的信件,微敛的眸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那……“影霄欲要离去的脚步顿住,有些不知所措了,不明白世子眼下是何忌。

“备马,去凉州。“沈筠抬眼看他,下了命令。影霄愕然,眼神快速从书案上扫过,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应下,匆匆离去。

小公子不是一个不知轻重的性子,国公府的人又个个顺着他,自然不可能是闹着离家出走。

只一个原因,小公子怕是看见了世子书房内的信件,知晓了夫人眼下就在凉州,亲自寻了过去。

这些年里,世子从未去打扰过夫人,只是关于夫人的事情却是要一五一十地尽数禀明给他。

夫人在哪里落了脚,眼下做什么谋生,可有受旁人的欺负,身边……又可有出现过什么人……

一年又一年,传来的信件垒成了丘山,世子不知道拆开看了多少遍,放在最底下的书信字迹甚至都已经模糊。

但是世子只是听着下面的人禀报关于夫人的消息,却从未真正去见过夫人一次。

一开始,夫人回了青州溪县,待过一段时间以后,又辗转去了宜州。夫人在宜州落脚的时间是最长的,足足待了有十一个月,眼下则在凉州的一处村子的山脚租赁了一间小院住下,平素里会去镇子上将自己雕刻的木器典当,换一些银两。

而眼下,世子要去凉州,影霄隐隐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泄洪前的最后一道闸门,如果这一次,世子又如从前一般不计后果地将夫人夺回,夫人又是否会如从前一般决绝?

他们二人又会不会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如影霄所想,沈厌的确是见着了沈筠书房的信件,知晓了娘亲眼下是在凉州的一处村子里安置。

信件上密密麻麻的关于同一个人的记录,简直细致得如同起居注一般。即便信件上仅仅只是反复出现夫人一词,沈厌也能猜到这个人定然指的就是自己娘亲。

沈厌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的贴身小厮阿福在外面日夜不歇息的驾车,外间传来他何苦来哉的声音,“公子,我们真的还要再往前面走吗?世子知道了,定然会责罚我们的。”

“你不用管,只需驾车就好。”

沈厌将从沈筠书房里偷出来的画像展开,声线平稳,令人无端信服,外间的小厮果不其然就噤了声。

沈厌漆黑的眼睛仔细审视着画像中女子的面貌,竭力与记忆中娘亲模糊的身影对上,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画重新卷好,放进了箱箧里。是的,是娘亲无疑。

林书棠今日去镇子上,听木器铺的老板说,上一批货卖得很好,掌柜的又特意予她多分了一些银钱,希冀下一次她还能与他们铺子合作。原本他们老板是想要聘用林书棠做木器铺子的师傅的,可是林书棠并没有应下。

对于她来说,在一个地方落脚只是暂时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离开。比起这样稳定的生活,她还是更想要再走出去看看。做一些小玩意儿赚点够生活的银钱,她就很满足了。林书棠拿了钱去摊子上多割了一斤猪肉,又打了一壶好酒提上,准备到时候给隔壁的王大婶送去。

这些日子,幸得有她,租赁屋舍,熟悉村子到镇上的路径,了解木器行当消息这些,林书棠才能在云县这么快适应。等一切采买结束以后,林书棠坐上了村里来往镇上的驴车,和枫树村的人一道趁着天色还早赶了回去。

林书棠的屋舍在山脚最里面,知晓赶车的忙着下一趟进镇子,林书棠索性便在村口跟着别人一道下了车。

天边余晖落下,林书棠抄了一条小路,紧赶慢赶地回去,刚拨开枫树掩映,远远地便瞧见王大婶站在坡上招呼她。林书棠兴奋地回以挥手,却见王大婶更激动了,当即就从那坡上跑了下来,一溜烟就到了林书棠的跟前。

“书棠啊,你可算回来了!"王大婶一把拉住林书棠的手腕,有些替她捉急,“你是不晓得,你今日去镇子上不久,你那院子门口就晕倒了一个小孩,脸色煞白,可把婶子我吓坏了。”

“我问他是哪家的小孩,跟他说话也不理。那死小孩凶得嘞,看老婆子我一眼,我都有点发怵。"王大婶眉头拢得老高,“书棠,你莫不是摊上啥事了?那小孩吃准了要讹你呢?”

林书棠听得糊里糊涂的,脚下步子还朝着院子走,“什么孩子?”“我也不晓得打哪儿来的,瞧着面生得很。我可提前跟你说了,这么多户人家不晕,偏生晕在你家门口,莫不是知晓你是个独户?”她拽了一把林书棠,有些警惕,“要不趁着眼下天色还早,你先去镇子上避一避吧。”

林书棠有些苦笑不得,“婶子,你说什么呢?”她好端端的,有什么可避的?

王婶却不认这话,他们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又是山村旮瘩里,林书棠不知,她却晓得就有些不做人的东西专门捡那好看的孩子去引人善心,然后入室将别家一洗而空。

特别是那孩子,闷葫芦一个,又偏生长得白净,跑不脱了。林书棠手腕翻转,反过来又握住了王婶的手,安她的心,将手上提的东西递给她,“婶子,这些东西你拿好,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啊,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说完,三两步不带喘得往坡上走。

王婶毕竞年纪大了,腿脚总归有些不便,林书棠步子又迈得大,不消一会儿,便将她落在了后面。

林书棠走到院子前,果不其然见着一个孩子。只不过倒不像王婶说的晕着,眼下倒很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肩背挺得很直,垂着头,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处,一语不发的模样,给林书棠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

听见声响,那孩子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落在林书棠身上,缓缓站起了身来。

林书棠有些怔然。

“我从家里出来了,你能收留我吗?"他丝毫不见外,开门见山地道出请求。只是那语气自然得仿若这根本不是在求人,而是平淡地叙述一件对两个人都有益的事情。

林书棠朝着他走进,“不知底细,随意收留别人,是很危险的事情。”“可是露宿街头,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沈厌抿了抿唇,思量了一番复又抬起眼来望着林书棠,这会儿黑亮的眼睛里倒隐隐显出一丝可怜来。

仿若林书棠不收留他,他今夜就真的只能露宿山野,下场凄惨。林书棠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故意为之。她的意思分明是于她而言,收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可是沈厌非要颠倒黑白,倒是会诡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林书棠终于弯了弯腰看他,双手扶在膝上,“我带你去里正家,他们会将你带往官衙,你会平安回家的。”

“可是我眼下很不舒服。"他敛下眸,声音也恹恹的。林书棠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竞见他分明一袭华贵衣料竞也烂了几个破洞,露出的小腿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磕出了血痕。林书棠慌忙蹲下身去检查,问他,怎么回事?身后王婶终于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她的小孙女也从隔壁院子出了来,怯生生地躲在王婶的身后。

“哎呀,都我把这孩子惯坏了。“王婶面上有些尴尬,将那小妮子从身后提了出来,作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话还没问清呢,就想着替我这老婆子出头,推了这孩子一把,可能劲太大了,这孩子没站稳,膝盖猛地就扑在台阶上了。”“我根本没用多大劲……”

“一一我本想着给他上上药!但是这孩子啊,死倔!就是不肯动。"王婶拔高声音打断了玉兰的话,狠瞪了她一眼,叫她噤声。玉兰不说话了,眼神死死带着杀气地望着沈厌。“所以这孩子是…”王婶眼神在二人间流连了一番。“我明日会带他去官府,将他送回去。“林书棠言简意赅,这话便很明白了。话已至此,王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成,那你有事就唤我啊。”她最后再看了一眼林书棠身边那孩子,意有所指道。林书棠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等人走出了拐角,她低头,恰好也见着沈厌抬眸望来,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示好。怪惹人怜爱。

林书棠叹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推开院门带他进去。王婶也回了隔壁,自家儿媳已经煮好了饭菜端上桌,却见玉兰还在忿忿不平地折着树枝打院里的石墙。

“玉兰,怎么你了?"她好言劝道,去拉她上桌,“你推了人,自己倒还生闷气?”

玉兰不说话,脑海里回忆着方才,那男孩站在林娘娘身侧,她们都没有看到那个男孩有多会装,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善又轻蔑。等林娘娘低头瞧他的时候,他又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实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