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意(1 / 1)

第61章不知意

沈筠那晚的话说得没错,这未尝是一件坏事。他也的确帮了她很大的忙。

景木堂的经营状况不佳,又欠了别人一大笔银钱。如今世道又不好,亡命之徒屡见不鲜。没有几个人敢大着胆子再做这样大的买卖,尤其是货物需要来往几个州县。

保不齐半路中就被人截了货。

好在宜州城内,景木堂内还有不少木料存货。林书棠也不算是个二世祖,手上依旧继承了自己父亲林柏年的大半手艺。虽比不上师兄宋楹,但在木行里,也能称得上是行家。是以,林书棠接受着沈筠的提议,将景木堂由大宗货物贸易转变为精巧小件货售卖。

沈筠比起她来说,去过的地方也不算少,各地的风土人情,奇技淫巧,他也多有心得。

这对林书棠来说,提供了很多以前她从没有想过的思路,给了她很多灵感。如今世道艰难,宜州又身处边境,虽说眼下西越并没有打过来,但是城内的人大多已是人心惶惶。

尤其无数个深夜或是黎明,也会在睡梦中被边城的战火声惊醒,明明远在天边,又好似近在眼前。

今日的暂时安稳,却难保他日不会与之一样成为城破流民。是以,表面上看着还算繁华的宜州,其实也早已不过是醉生梦死的腐疮。众人不过是秉持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洒脱。林书棠汲取着各州盛行之风,因有沈筠的参与,二人商议着,也不由做出了诸多市面上没有见过的新品。

一时销量居高。

因为取得的成绩不错,这一段时间的分外忙碌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商铺经由她与沈筠之手,开始慢慢有了运转起来的迹象。只是对于想要还清那笔欠款,却依旧杯水车薪。但好在所有事情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行着,林书棠俨然像烧不尽的野草,消极的情绪只存在了前几日。

此后的日子里,都显得十足亢奋。

空闲的时候,二人就在木房内待着,为此进行钻研。沈筠提出的观点常有新意,林书棠接受他的意见,二人一同在纸上作画,修改,推出了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

因为有沈筠的开导,林书棠也渐渐发现,做木器好似不一定只能局限于家具摆放,博古架装饰。

也可以渗透进百姓的日常生活里,譬如女子的妆奁,可以兼顾美观和更多内层的收纳,小孩子的玩器可以设计更多机关帮助开智。是以,靠着城内这几家景木堂的一些囤积木料,林书棠亲自示范改造,雇佣了很多逃亡过来但实际有手艺的流民,短短时效里竞也创出可观的盈利。景木堂也以推出的这一批奇技淫巧而小有名气。林书棠经历了景木堂要债那一日的事情,本以为看不见希望了,没曾想到,如今竞然峰回路转,她靠着另一条路又杀了出来。而这一切,无疑感激沈筠那一日对她的开导,愿意和她一起想办法。于是林书棠做木器时,沈筠成为下手,似乎就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就连长庚也默契地在这个时候不会进去打扰二人。尽管忙碌得脚不沾地,但是林书棠每一日都未曾放弃过打造弩械。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草图,林书棠安装拆卸了一次又一次,才有了如今弩械的大致模样。

这样明显的弩器自然瞒不过沈筠的眼睛,林书棠为其加工了四组并联的牛筋绞盘,相应配合也增宽了铸铁齿轮,而这样的设计,比起传统弩箭扩大了不止三成动能,极大提升了射程和射能。

虽然目前还只是摆放在桌案上的一个小小的样器,可若真的按照比例设计出来绝对是一个巨型弩械,远远不是用于孩童小打小闹的玩器。房门大开的阳光洋洋洒洒落进来,渡在成色极不均匀的以棕色榉木为主体的弩器上时,泛着暗色的狰狞玄光,好似已经提前带了杀气。沈筠默不作声地从那弩械上移开眼,递给了林书棠一柄插杆,林书棠头也没抬接过,在手上转了一圈,极为顺手的插入齿轮中,将其拆卸了下来,又重新配置组装。

“这弩械之前没有见过?”

沈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垂眸看着少女弯下的后颈,白皙的肌肤薄薄裹着一节凸起的骨节,晃得亮眼。

好似一按就能碎掉。

沈筠眸底一片冷色,指腹有些发痒。

林书棠动作顿了顿,好似眼下才反应过来,沈筠看见了什么。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日他的声音好似有些冷淡,她抬头望去,却见他眸光柔和,眉宇间依旧浮着那抹让人熟悉的微弱笑意。细碎的阳光在他眼睫处跳跃,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神情,只琥珀色的瞳仁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竖瞳,她莫名地后脊有些发凉。“我闲来无事,做着玩玩的。"林书棠有些心虚道。这个东西,是她与西越交锋的筹码。

若是她真的能够进入商行,西越的人知晓她已经打造出了他们想要的弩械,她便更有底气救父兄出来。

只是当日在雁城,她只是模糊在父亲的书案上匆匆瞥过一眼,以至于其中的细节,她完全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想要完整造出来,不是一件易事。

林书棠到了此刻,才恨过去很多时候,她都只知道贪玩,如今若是师兄在,定然能够将其复刻出来。

又或者,他会造出更厉害的弩械。

总之,定然符合西越心中所需。

而不是像她这般,折腾了这么久,却总有几个地方老是失灵。她反复比对过,试过多种法子,就连内轨也镶嵌了牛角片减少摩擦,却好似总达不到该有的射程。

林书棠不免有些烦忧,为了父兄她没有办法,只要爹爹和师兄平安回到宜州,她会将画纸毁掉,弩械绝对不会落入西越之手。只是这件事终究波及甚广,若是被发现,如长庚所说,是通敌的大罪。沈筠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将他给卷进来。索性沈筠也并没有多问,他向来极为知分寸,举止有仪,从容有度。听闻林书棠的话,他只轻声应了一声,林书棠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沈筠压了压眸,看着少女无意识微软下来的腰肢,薄唇微勾,微凉眸色里漫不经心滑过一抹讥讽。

深夜,万籁俱寂。

厢房的窗前兀得闪过一道暗影,眨眼间,隔断内外室的山水屏风外,便跪着一人。

沈筠坐在屏风后的八角桌前,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慢条斯理地晃着茶盏,微漾的水面泅出少年冷隽的眉目。

“今夜就动手。”

他吩咐道,嗓音似薄薄的初雪落下,轻盈却冷。影霄闻言倏得抬头,隔着一扇墨画山水屏风,少年身形朦胧隐匿其后,只见着月色如流水落于他周身,整个人都清透得像是一道幻影。影霄脱口而出,“公子不再继续查下去了?”话落才即刻意识到自己上次在景木堂外置喙公子决定时公子警告的神色,连忙又垂下了头去,自知失言复要请罪时却不料听见公子的声音,“周子漾如今还死守平宁城,援军未置,粮草告急。我没功夫再与她耗下去,她既有为西越交劳之心,那不妨就下去陪西越的人。”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寒霜更重,细听似还带着莫名的烦躁。“等平宁之战结束,我自有法子收拾这宜州商户里的蠹虫。”指腹刮蹭过杯壁,他扣下白瓷茶盏,于桌面相接撞击出轻微的响声,寂静夜里清脆微冷。

影霄头埋得更深,莫名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沉意。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边关通敌之人也不在少数,否则公子也不用以身诱敌,一路南下受尽追杀。

可从来除掉就是,眼下公子缘何如此生气??影霄不敢多言,但既那女子将公子如此气着,向来定也是个狠角色,需得除之而后快。

“做的聪明一点,不要留下疑迹。”

“是。”

影霄领命,不敢耽误,只想着赶紧完成公子的命令为公子泄愤。不多时以后,月色升至当空,远处寝房内开始冒起缕缕青烟,继而便是升起的火焰在房中跳跃。

沈筠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间寝房被火焰吞噬。黑夜逐渐被撕开一道裂缝,迎面而来刺目的火光里,有微微的热气顺风而来。

许是火势太大,他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胸腔里像是积水弥漫,沉重得有些喘不赢气来。

指尖扣紧了窗沿,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那已被烧得断掉了的梁木的一处,发出坠地的轰隆声响。

火星炸开,翻滚着更大的火浪延绵,迎着风,已经要蔓延到这处。眸光闪动,沈筠压了压眸,眉宇间极快滑过一抹烦躁,转身兀得将窗户闭上。

他认命一般地大步离去,沿着两间房相接的走廊一脚瑞开了烧得通红的房门,冒着热浪进了火场。

房间内的桁架,木柜已经烧成了焦炭,四面墙是大片大片燎窜的火焰,帷幔上的火舌一路攀岩,将梁顶和地面衔接,生生烧成了一面火墙。院外,长庚哭喊着"小姐"的声音混着噼里啪啦的火烧声混入耳中,一声声梁木砸下来的声音震天动地。

沈筠被拦在外室,顾不得迎面而来无孔不钻入肺腑的烟气和刺痛人肌肤的火舌。

他唤着她的名字,希冀能够在哪个角落里发现她的身影。今夜的风格外的大,顺着风势大火已经烧到了隔壁。沈筠眼睛生了一片雾气,被火灼烧刺疼得模糊猩红。“林书棠!”

他冲进内室,瞧见那道人影蹲在墙角,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听见他的声音抬眸望来,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他呼吸滞了一瞬,一把上前,将她拉了起来,按在怀里朝着门外奔去。手背牢牢护住她的后脑。

将要踏出房门时,冷不防头顶的门框砸落,被热浪一冲,二人齐刷刷地滚落下了台阶。

沈筠仰躺在地上,浑身跟散了架一般的疼,手背上被木框砸出一片烧红,指尖无意识地颤抖。

他抬眼,目光触及到树梢上那一抹暗影,眼神沉了沉。影霄心知自己搞砸了事,门框砸落没伤到林书棠,反而害着了公子,心虚地垂下了头。

林书棠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一块砸落的木板,眼里映着火光,转头时才发现自己压在了沈筠身上,忙慌坐了起来,拉沈筠起身。沈筠身上被火舌烧了不少口子出来,方才在地上一滚,又沾上了不少火星,浑身满是木屑灰,看着好不狼狈。

他眉峰微微蹙起,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身上,却猛地被人穿腰抱了个满怀。少女只着了一件浅云色抹胸长裙,外搭一件绢纱长衫,身上还带着皂角的香气扑入怀中,柔软的身体裹着火焰的暖气,又刹那间变得寒凉。沈筠感受到怀中的人身体在不住地发抖,眼泪好似泅湿了他胸前一大片,少女满头青丝垂下,尾端扫在他手背,烧红的痛感都好似淡了下去,变得酥酥痊痒的。

少女哭得泣不成声,“沈筠,你没事就好。”沈筠有片刻的发怔,开口的嗓音似有些不确定,他缓缓低头,很是犹疑,“你……担心\我?”

林书棠从他怀里出来,少女一张面孔白皙,却染上了不少灰烬,唯一双眸子哭得红润,鼻尖也带着红红的。

她抽抽噎噎道,“是我,是我没有放好烛台,才引起了大火,还好你没事,沈筠……对不起……

喉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沈筠看着她,一时竟然不知作何反应,面上少见滑过一丝无措。

他抬了抬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触摸上林书棠的面颊,将她面上的余灰抹掉,眼泪打湿了他指腹,他一边揩,林书棠一边流。弄得他整个掌心都湿湿的,他终于开始有了些许不耐,擦净她面颊的手往后,单手握住了她的后脑按向自己颈侧,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轻抚,“没事了。“他说道,嗓音沉哑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