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木屑花
“我好久没有做过木器了,不知道做出来还好不好看。”林书棠身子好了一点,便去了木屋,此刻坐在案前,拿着刀具,陌生的触感让她有些许没底。
绿芜站在一旁,弯身伺候着,“夫人放心好了,不管夫人做成什么样,小公子自然都是喜欢的。”
林书棠被她这一夸也笑了,“属你嘴甜。”做个什么呢?想起沈筠之前的话,那就做个拨浪鼓吧。林书棠埋首捣鼓了起来。
“…她是个好女孩,但我无法原谅她父兄,我也无法原谅你。沈世子。“周夫人眼眶发红,强捺着情绪。
“当年你与子漾情同手足,我也曾将你视作亲生儿子对待。可出了那事以后,你又是如何对待子漾的?”
她眼泪流了下来,低头用锦帕擦拭,“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不能心无芥蒂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所以这些年里,我不愿见你。我怕我…”说到后面,她已然泣不成声,索性便没有继续再往下说。她转过身接过下人递来的黑漆木匣盒,放置在石桌上推到了沈筠面前,“这东西便替我交给你夫人吧,权当谢她救命之恩。”那一日的情形非常混乱,如今再回想起来,她竞然也有些记不清了。她没想过会遇见林家的人,也没想到竞还当即犯了病。在厢房休息的时候,梦境里一片光怪陆离,过往种种悉数弥漫上心头,那些血腥的,苍白的,久远的景象一一在梦境中重演。她看到自己哭着去扶丈夫的棺椁,转眼间,手底下抚摸的又是她儿子的灵柩。
她怎能不恨,不悔,不痛?
她其实能够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床前,感受到被衾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渐渐的,呼吸喘不上来,胸腔像是被人一掌击碎,恍恍惚惚中,脑海里似又浮现起丈夫和儿子的身形。
他们就站在自己眼前,笑着,伸手拉她……她突然就没了力气挣扎,是不是,这样也算是最好的结果。可突然,猛地一声,似有人冲了进来。
继而是身前那人松了手,大片大片的空气涌进鼻腔,忽然一下什么都畅通了起来。
她没有想过,那个女子,她恨他父兄入骨的女子,竞然会不顾性命地来救她。
厢房内后来涌入了很多人,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什么也听不清。
只脑海里一片空白,如遭雷劈,愣愣盯着地上那一滩鲜红的血迹看,是那个女子被捞上来以从她的后背上流下来的。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
周夫人沉沉呼出一口气,过往种种,谁对谁错,谁又说得清呢?“我今日便会离开玉京。”
面对周夫人的指摘,沈筠一直都垂眸听训。唯听见这句话以后,他终于颤了颤眼睫,抬起了头来,眸里似带着一点茫然。
“你若还顾及一点与子漾的兄弟情义,就在每年他的忌日里去看一眼他吧。“周夫人眼眶发红,嗓音也发着颤,“也替他打理打理这将军府。”她偏头望了一眼主屋的房门,眼泪顺着流下时,嘴角也扬起了笑意,仿佛又见到了那个高束马尾,身着劲装信步走来的少年,眉目恣意地唤着她“母亲”。周夫人离开了。
沈筠站在院中,半晌没有挪步。
午后的阳光分明明媚又刺眼,可经过高大茂密的梧桐遮挡,竞显得有几分阴森索然。
他失神一般的,眸色不知道落在何处。
微垂着头,冷白后颈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状态,像是被折断了一般。
空旷萧索的院中,没有一丝人气,只头顶上枝叶簌簌作响,又掉落下几片,在他脚边被风吹着打旋。
沈筠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砾刮过,“好。”安静得只有风在回应。
“夫人,你做的也太好了吧。"绿芜惊讶地捧着林书棠做的拨浪鼓在阳光下翻来覆去的瞧,忍不住啧啧赞叹,满眼的崇拜羡慕。林书棠失笑地看着她,“我都还没有完全做好呢,你就夸得天花乱坠的。“夫人还没做好,就已经比市面上买的那些都还要漂亮了,若是做好了,再上点釉,奴婢倒觉得,比那营缮郎有过之而无不及。“绿芜大言不惭道。林书棠埋头偷笑,她的手艺要是能够赶超师兄,她爹估计睡觉都能笑出来。林书棠想起在溪县的日子,眼里的那一点喜意不由又落了下来。爹本来就常说她做事不专心,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肯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他的手艺。如今她更是五年里不曾碰过木器。爹爹会怪她吗?
“夫人……绿芜见着林书棠没有说话,轻声唤了她一声,“可是奴婢哪句话说错了?”
林书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喜欢,我雕个什么东西送给你好了。”
“真的吗?夫人!"绿芜眼睛都睁大了几分,“那,我我想我…绿芜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要个什么,她是实在震惊,夫人竟然会给她刻东西。
对于木器也不太了解,也不知道应该要个什么。“夫人不如把这些给我吧。"绿芜指了指木屑堆里的几个刻毁了的。“那怎么行?“林书棠觉得这样不好,从木屑堆里掏出来其中一个,“这样吧,我给你雕一朵花吧。”
“好啊!"绿芜眼睛亮了亮。
林书棠低头专心致志地刻了起来。
沈筠回来以后,并未像往常一般先去正房,转角去了书房,却不想,见到一侧木屋的房门大开。
脚步顿了顿,他换了方向又向那处走去。
还未行至门口,便听见里间传来嬉笑声,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是她在笑。对着一个婢子,也可以笑得这样开心吗?
为何独独对他,只有疏远,恐惧和厌恶呢?沈筠慢了脚步,侧身站在门外,静静凝视着屋内的景象。她坐在案前,柔黄执着细刃,一点点刻着纹路,微垂着颈,耳畔落下几缕碎发。时不时吩咐绿芜替她拿一下工具。
阳光轻柔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渡上了一层柔光。“沈筠?“林书棠抬头,眼神不经意间落到门外,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有些错愕。
绿芜听见这声,立马止住了唇边的笑,一下规矩了起来,整个人都似缩小了几分。
沈筠进了房间,逆光而来,林书棠有些看不清他的面色,只直觉他貌似心情不佳。
她站起身来,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沈筠身上这股压抑的气息是为何。刚要开口,沈筠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林书棠愣了愣,感受到他下颌顶在她的肩窝,呼出的热气就喷洒在她的颈侧,湿湿痒痒的,她有些不舒服,想要躲。沈筠却将她揽得更紧。
“让我抱一会儿。"他开口的嗓音很低,细听起来,还有些沙哑,像呓语一般重复,“一会儿就好。”
林书棠不再动了。
她觉得今日的沈筠有些奇怪,想到自己来木屋本就有意要与沈筠缓和关系,她试探地抬了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沈筠貌似怔了怔,又很快松缓了下去,林书棠才有底气又环紧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倾泻而入,一如很多年前沈筠背身站在此间,垂眸无声地盯着被林书棠砸出的一地狼藉。可此刻黄昏不再吝啬,将所有瑰丽倾数落在二人周身,触碰间犹带着暑夏灼人的温度。
一片木屑花的狼藉里,林书棠终于愿意给他拥抱。沈筠后来不止一刻地回想,那个时候,他或许应该是抓住过什么的。“你怎么了?"半响以后,林书棠才开口道。“没事。“沈筠从她颈侧抬起头,眉眼间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淡然。眼神落到了桌案上已经初具花形的木器,“这是……继而慢条斯理地扫向了林书棠。
“这是我给绿芜刻的!"林书棠立马道,说罢,似有害怕沈筠有强夺的意思,又赶紧弯身抓过背在了身后,挥手间扬起了大片大片的木屑花。绿芜早在沈筠进来以后就退了出去,此刻并不知晓林书棠如此相护她的礼物。
沈筠却觉得这东西分外碍眼,见着她如此宝贝,微压了压眉,“我的呢?他很理所当然地望着林书棠,乌黑瞳仁里溢出几分幽怨,像是对于林书棠这样无视他,而纡尊降贵去给一个婢女刻物的行为很是不满。林书棠一时语塞。
继而又很没好气道,“什么你的?你要的还不够多吗?还想要什么?”“那我要的你会给吗?"沈筠抬手环住林书棠的腰,手往后去勾她的手。分明是暑热的天,也不知道他手为何如此凉,不知道在哪里吹了多久的风。触碰到林书棠的一瞬间就忍不住让她打了一个颤。林书棠继续往后躲,脖子却抽得直,颇硬气道,“不给。”沈筠似愣了愣,稍顷,闷笑了一声,带着胸腔都在震,他俯身得更近,大手一弯,将林书棠腰身掌住往身前带,“那就给些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