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1 / 1)

第27章海棠花

沈筠眉头也没皱,拾起一旁的锦帕擦了擦手,继续拉过林书棠喝药。林书棠这下也不敢再闹。

她偷觑了一眼沈筠的面色,他垂着眼帘,缓慢搅散着碗里的热气,长睫耷拉下的阴影盖不住眼下的绀青。

不知道熬了几个大夜。

林书棠乖乖咽下苦涩得发腻的药汤,内心腹诽,心思重吧,不知道又在偷摸摸计划着整谁?

正想着,唇瓣被人扒开,什么东西滚入齿间,一丝甜腻迅速在舌尖化开。是饴糖。

林书棠抬眼看他,沈筠面无表情地又送来了一勺药。林书棠吞下,这会儿注意到外面天光,有些不确定道,“我是不是耽误你上值了?”

“何止。“沈筠笑,“去九离山也延误了。”林书棠抿了抿唇,不确定沈筠所想,吃下他送来的饴糖后又试探着开口,“那我还要……

“你为救公主掉进了湖水里,圣上体谅,特允我们缓几日再去。“沈筠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不等她说完,便开了口解答。林书棠点了点头。

能拖上几日,应是够了。

若沈修闫还是不行,那也是个废物,不值得她与他谋之。沈修闫当日的计划,便是让她先拖着沈筠在府中几日。他需要提前在九离山布局。

沈筠向来多疑,若是她主动提,沈筠不见得会答应。可若是她生病,沈筠就不得不留下。

而长宁公主就是林书棠手中的一颗棋。

迎春被送回去,她笃定长宁不会轻易咽下那一口气。所以在拱桥上故意激怒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默默吞下委屈。可没想到,这长宁竞然不惜要以自己掉下湖水来陷害她。林书棠当然不会让她如愿,索性由着救公主这样的名头随着她一起掉下去。如此,名正言顺。

林书棠咽下最后一口药汤,抬眼间瞧见沈筠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林书棠心里一噔,不免心虚了起来,忙颤着眼睫躲开沈筠的视线。索性他并没有多问什么,扶着她躺下,敛实了她的被子,让她休息。林书棠这场病生的还是有些严重,她本就从前落过水,伤了根基,好不容易养回来,如今才刚生产完不久,竟然又落了湖。但好在,春寒已消,湖水至多只是凉了一些,又被人及时捞了上来,寒气还不至于入体。

是以,发完两日的烧以后,又加之沈筠精细照料着,林书棠这一次恢复得很快。

在府中养病的这些日子,赵明珠也来看过她多回。二人自上次宴会以后,便相熟了不少。

如今,更是热络。

听见世子不久以后要带着林书棠去九离山,赵明珠拨了拨窗台外伸进来的海棠花,笑,“都说九离山的海棠乃玉京一绝,我如今瞧着,夫人院内的倒还更胜一筹。”

林书棠也笑,从榻上起身站到了赵明珠的身侧,一起望向了院中开的跌丽的海棠树。

花瓣结成一团团,一簇簇,从枝头倾斜而下。延绵的绯色在风中浮动,花辩舒展,漫卷,摇颤间送来晨间湿润的清香。树梢顶氤氲着大片明媚的天光,透过枝缝洒下,落进青砖上如渡金光。宁静如入仙境。

“是吗?我倒觉得还是山野林间里生长得更好。"林书棠抬手,指尖戳破花辩上凝结的露珠。

“也不见得。山林间的无人养护,恐遭虫祸,鸟食,人损。夫人院内的海棠,受匠人精心养护,可从一月开至七月,便已是天下难得的精品了,恐怕全王京都找不出第二株了。”

“可海棠的花期本就只有一个春季,开的早了,败的晚了,还是海棠吗?”她突然声音低了下去,若不是室内只有她们二人,赵明珠怕是险些都不能听清。

这话里似有些不对劲,赵明珠转头看她,女子轻扬下颌,抬眼望着比檐角还高的海棠树。

素来如水一般沉静的眸里似笼上了一层迷惘,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在疑惑。

赵明珠也算是在季怀翊嘴里听见过一些关于林书棠和沈筠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桩婚姻好似是世子强求来的。但事实究竟如何,赵明珠还是不太清楚的。季怀翊也并没有向她多说。

赵明珠不知道如何劝慰林书棠,也不太能够理解林书棠的不愿。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京的女子皆是如此。

就连她,在闺中时,也是秉承父母之言,嫁给季怀翊。只不过,她比起她们很多人而言,应算是幸运得多。她与季怀翊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

但是如果最后嫁给的人不是季怀翊,她觉得自己也能接受。世子少年英才,生得丰神俊朗,父亲是名震朝野的定国公,母亲出自“二代进士"的江南望族,自己又是战功赫赫的卫将军。名副其实玉京城内众贵女肖想的如意郎君。如今,二人已成婚三载,又孕有一子。

赵明珠实在没有想到,林书棠竞然还是不愿。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然是了。花期不同,全因为生长的环境不同,看护的人花费的心血不同。但海棠就是海棠,无论身处何地,盛放得如何,不会因为旁的什么就变成了别的花。”

赵明珠这话本是想要告诉林书棠,既然已经扎了根,就不要再计较。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但海棠总归是海棠,过好眼下的生活就是。毕竟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可林书棠却是品出了另一番味道,她眼眸亮了一瞬,内心里某种念头越长越盛。

她迎着枝缝里落下的被渡上粉白的光晕,笑着应了声。“好端端的,圣上让你和工部去勘探什么地形啊?”见着沈筠收拾着值房内的东西,季怀翊跟在他身后,不解地团团转。眉眼浮现一丝焦躁,到最后直接没骨头似的躺进了圈椅里,哀嚎道,“你走了,这些崽种我哪里震得住啊。”

一想起那些兵痞子,季怀翊就有些头疼。

“圣上要建造点兵台。“沈筠被他嚷得头疼,言简意赅道。话落,却直接惊得季怀翊一个鲤鱼打挺从圈椅上起了身,“什么!”声音比之方才更大,像是锣鼓一般重重砸进沈筠耳里。沈筠瞥了他一眼,“西越攻打晟朝不下,最近隐有去攻北梧的趋势。一旦攻破北梧崃山,西越便可长驱直下,一路破了关阙,直捣玉京。”“圣上命我等勘探地形,急速建造点兵台,以做应对。”季怀翊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副怪不得的模样。“原来那日圣上命你留在宣政殿,是为了这事儿。”“我听说西越新帝登基,弑兄杀父,这才刚坐上帝位,就迫不及待要用丰功伟绩证明自己了?"季怀翊笑,“这狗屁蛮夷,才安分了几年,就不记得当年被我晟朝打得爹娘都不认识了?”

季怀翊在值房内走,撑在案上,吊儿郎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兀得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将送到的嘴边的茶重重扣在了案上,“圣上不赶紧派你援兵北梧,还修劳什子点兵台,这是真要等别人打到家门口啊?”沈筠刚拾起一本山川图,被季怀翊这一掌震得这边的博古架都是一抖。他偏头看他怒发冲冠,视线淡淡从案上洒出的水渍上移开,继续收拾着要准备的东西。

面上不以为意,“北梧有谢衍年坐镇,莫说攻破哪山,西越怕是连北梧的边境城池都还未踏入,便已经是一地残兵败将了。”至于让他带兵上战场……

沈筠将手中的山川风物图放进箱箧,长睫微垂,除非无人可用,否则,他这半生,恐都不能再带兵打仗了。

提起谢衍年这个人物,季怀翊立马松了一口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惬意。

他又重新拿起了茶杯,豪饮了一口。

“是啊,你说这北梧,怎的就出了一个谢衍年?"季怀翊摇了摇头,颇有些想不明白的样子,“就按这宣氏皇族的尿性,若不是有个谢衍年在,北梧怕早就被周边夷族分食殆尽了吧。”

北梧宣氏,不知道祖坟是不是没有葬好,不说历代帝王,就旁枝王子皇孙里面,都没有一个正常人。

成日里就知道泡在酒池肉林里,纵情声色,白日宣淫。听说北梧都城更是以吸食五石散为风尚,上至皇族,下至百姓,趋之若鹜。五石散千金难求。

就这样腐败的王廷,偏生有个谢衍年撑住,才保了北梧一年又一年的太平。季怀翊突然斜了眼去看沈筠,唇角莫名弯了起来,懒散地靠在案桌上,有些好奇道,“你说,你要是与谢衍年碰上,你们谁会赢?”谢衍年被称为北梧的战神,据说他曾以五百精锐骑兵杀进被丹霞围困的浮陵城下,大震士气,与城内将士里应外合,击退凌军八万兵力。此后名声大噪,百姓传唱。

沈筠也曾带着两百将士,引开越军五万大军,在晟朝军史上,亦被称为天生的将星。

两个人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存在。

这要真碰上,还真不知道,会杀个几天几夜。“这么好奇?"沈筠转过身看他,“那不如将你调在.……”“诶诶诶!我出去看看那帮崽种练得怎么样了。"季怀翊连忙打断沈筠的话,直觉他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回来。“沈筠没给他机会,命令道,“将桌上给我清理干净再走。”季怀翊还以为他真要做什么,苦着一张脸,一听原来只是将水渍弄干净,一下就喜笑颜开,“遵令,世子爷。”

撂起门边摆放的桁架上的帕子就往这边走,不仅擦干净了茶渍,还将桌面擦了个透亮。

也不知道沈筠哪里来的毛病,这般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