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贝贝三人组,林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星斗大森林的层层叠翠之中。
那抹孤高的背影,仿佛将篝火旁的喧嚣、唐雅的气恼、贝贝的探究以及霍雨浩眼中的复杂光芒,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步履轻快,魂环强化后的身体蕴含着远超十级魂师的力量与耐力,沿着来路疾行,半天功夫便已能看到史莱克城那巍峨的轮廓。
城门口依旧喧嚣,但林默无心停留。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外院建筑群,直奔那坐着摇椅的悠闲身影。
“穆老,我回来了。”
林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丝毫刚从险地归来的波澜。
穆老依旧坐在那张古朴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抬起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温和地看向林默,微微颔首:“平安回来就好。魂环……成功了?”
他的目光在林默身上一扫,即便林默收敛了气息,那千年魂环融入后带来的、迥异于普通十级魂师的魂力质感,以及一丝内敛的深寒,依旧没能逃过这位极限斗罗的感知。
林默点头:“嗯,目标达成。”
“那就好。”
穆老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现在先别急着回去休息了。有人在等你。”
林默一怔,黑沉沉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疑惑:“等我?”
“嗯,等得似乎有点心急了。”
穆老的笑意加深,带着点促狭,“在你那小屋门口。”
林默心头那股刚从森林带回来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一丝不妙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微微蹙眉,向穆老告别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在学院外围那间偏僻、堆满书籍和杂物的简陋小屋。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抹炽烈的火红,在夕阳的余晖下也毫不逊色,如同燃烧的凤凰翎羽。
马小桃正环抱着双臂,斜倚在他小屋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门框上,俏脸紧绷,柳眉倒竖,那双漂亮的凤眸里蕴藏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的手指间,正捏着一张流转着晶莹光泽的水晶质感卡片,折射着夕阳的碎金。
她的对面则是一头金色短发的少女,看上去十分利落,水蓝色的大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脸颊上还有几个娇俏的小雀斑。
正是九宝琉璃宗的继承人——宁天。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林默难得的觉得头皮发麻。
他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起。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走到门前。
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凝视直接锁定在他身上。
他想假装没看见,却被马小桃一个壁咚直接拍在了墙上。
“你去哪里了?”
马小桃的声音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灼人的温度直扑林默面门。
她站直身体,火红的发丝无风自动,强大的魂帝气息虽未刻意压迫,却让空气都显得粘稠了几分。
林默沉默地看着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指尖那张璀璨的水晶卡片上。
他移开目光,如实回答:“去猎取魂环了。”
“猎取魂环?”马小桃凤眸微挑,眼神中的怒意稍缓,但不满依旧浓重,“那你为什么不喊我?”
沉默之中反倒是宁天先帮他解了围。
她双眼眯起,带着难以察觉的不满:“哎呀,学姐,他没有认识你多久,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一语既成,她又看向林默:“不过我们两个可是认识了很久,怎么不喊我呢?”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他独自行动的危险。
林默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眉心生疼。
林默先是看向马小桃,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平铺直叙、不带情感色彩的方式表达立场:“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们之间,就是简单的交易关系。”
“你出钱买我的研究成果,我按时按质交货,不满意我尽力修改方案。除此之外,没有,也不需要有其他特别的关系。”
这话如同一瓢滚油,瞬间浇在了马小桃即将平息的怒火上。
“你!”
马小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俏脸涨得通红。
但最终,那蓬勃的怒意却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化作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感。
她猛地将手里的水晶卡片塞进林默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拿着!五百万金魂币都在里面!”
她的声音带着赌气般的急促,“后续研究需要什么资源,拿着我的凭证去找言院长,或者直接来内院找我!”
说完,她看也不看林默,转身就要离开,火红的背影透着决绝。
卡片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感无比真实。
他确实觉得自己的做法和态度无可指摘,交易就是交易。
收了钱,林默感觉整个人都好多了。
但现在该解决另外一个麻烦了。
于是他看向宁天。
对方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样子:“怎么样,想好怎么和我说了吗?”
“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一天哦。”
林默一声长叹。
他知道这一位的性子,要是他今天不给个说法她能在门口站一年。
于是林默缓缓拉将门拉开:“进来吧。”
这位九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在很久之前来参观史莱克的时候就误入过林默的小院子。
然后碰上了当时种植遇到瓶颈,闲的发慌的林默。
林默看得出来这是一位乱跑出来的,身份显赫的小公主,就打算把她稳住。
万一她再次乱跑某些责任说不得就要压在他林某人头上。
刚好他也有些无聊,就拉着她讲了一些故事。
什么嫦娥奔月,夸父追日。
月亮是一个巨大的土球,太阳和星星是一样的东西。
我们脚下是的大地是一个巨大的圆球,朝着一处走就能回到原点。
种种或是奇异或是浪漫的传说和知识点亮了宁天那双水蓝色的眸子。
小小的她从未发现,世界如此绚丽。
从那之后,几乎每年她都会来史莱克参观,就为了找林默。
在穆老的默许下,九宝琉璃宗也默默同意。
林默也乐见其成,毕竟史莱克能和他说上话的也没有几个,多个朋友也不错。
直到他去年发现友情似乎变质了。
这姑娘好像有点馋他身子?
少女那双带着绯红的眸子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水,当场吓得林默转为静谧状态。
于是,宁天抱着一颗被伤透的心和默默的眼泪回去了。
所以一年后的现在,她来堵门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远处,海神阁内,依靠强大精神力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穆恩,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欣慰、如同老农看到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终于开始相互吸引般的慈祥笑容,无声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下一个瞬间,他连同那把摇椅就出现在了林默的小屋前。
年轻人嘛,他总得兜着点。
简陋的小屋内,堆满了书籍、笔记、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标本和自制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草药味和一丝微不可查的寒意。
空间不大,林默有些局促地搬开椅子上堆积的资料,示意宁天坐。
宁天倒是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粉色的裙摆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耀眼。
她双手环胸,身体微微前倾,欢快地眯起那双蓝色的眸子,带着点胜利者的意味:“好,说说你的问题吧。”
“猎取魂环为什么不喊我?”
“那个在你门口的女人是谁?”
“去年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虽然比林默矮了快一个头,但却散发出一股掌握主动权的意味。
林默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身心俱疲。
事已至此,躲是躲不过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屋子中央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
肩头光影一闪,雪鸮武魂瞬间具现而出。圆头圆脑的形态依旧带着天生的呆萌感,但那身灰白相间的羽毛上,此刻却覆盖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更加凝实纯净的冰晶光泽,流转着幽蓝的微光。
最令人瞩目的,是孤零零而又在这狭小屋子里突兀闪耀的紫色。
宁天双眼蹭的一亮,小嘴微张:“第一魂环就是千年?”
嗯?
门口偷听的穆老目露精光。
他平淡地摸着自己的胡子。
虽然有些意外,但还在预料之中。
林默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指了指肩头的雪鸮,“如你所见,我当时为了找符合需求的千年魂环找了很久,不知道你已经来了史莱克。”
这句话是偷换概念,但宁天貌似满意地点点头:“那,那个女人是谁?”
她值得显然是马小桃。
林默再一次沉默。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出去偷人了但是被妻子抓到证据的渣男。
顶着怪异的感觉,他继续说道:“没什么联系,她之前踩坏了我的田,今天过来给我补偿。”
宁天双眼眯起,瞬间抓住关键:“也就是说你的研究吸引了她。”
她的双眼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你的研究快要成功了?!”
林默一阵头疼:就是因为这种敏锐所以他不想和宁天多说。
他只能缓缓叹气:“是的,极致之冰已经快要成功了。目前我已经有方向了。”
林默心中一阵懊悔,当年怎么就和她说了这事。
宁天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还真给你整出名堂来了?!!”
林默点点头:“那个学姐是不完全的极致之火,之前失控的时候冲进了我的药田。”
他默默地站起身,从整理好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被封存的样本。
正是幸存的冰晶草。
林默继续说道:“极致之火的刺激让冰晶草产生了异变。”
“我最近应该就能实现极致之冰的初步可控。”
宁天倒吸一口凉气:极致属性,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是天地的宠儿!
怎么可能人为制造?
但她很了解林默,他几乎不会说大话。
也就是说:他,正在篡夺天地的权柄!
林默缓缓点头:“只要知道具体的魂力结构,我就能进行具现。”
“极致之冰的话,大概就是像这样。”
在宁天不可置信的眼光中,他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一种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僵的寒意随着魂力的波动顿时传到了宁天的身上。
面对那双完全空白的水蓝色眼睛,林默微微一笑:“不过这是并不完全的极致之冰。”
“但魂力的结构很稳定,我进行改良就是真正的极致之冰了。”
“极致本质上来说只是一种魂力结构而已,和温度没关系。”
他微微叹气:“这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之前一直在走弯路。”
“极致之所以为极致,并不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温度如何之低。”
谈起自己的研究,林默的眼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而是因为没有其它的魂力结构能阻止极致对它们的转化!”
“所以极致无法被防御只能被抵消。”
门外,依靠强大精神力感知着屋内一切的穆恩,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精光如同实质的闪电般剧烈爆闪!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茶水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穆恩的心神剧烈震荡,如同遭遇了九级地震。
他站在大陆巅峰,自认对武魂、对魂力的理解已臻化境。
然而林默这短短一番话,却为他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通往世界最底层规则的大门!
穆恩猛地放下茶杯,眼中只剩下无比坚定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这小子留在史莱克!
小宁天,要加油啊!
剧烈的冲击让宁天胸膛不住地起伏着。
她怔怔地看着难得露出笑容的林默。
自信,高傲,但是内里是个热切的性子。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你呀。
她嘴唇紧抿,秋水一样的眼神中满是情意。
宁天用一种微小的紧张和期待问出了那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你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在为自己宏伟设想而激动不已的林默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沉默。
看着他这样的态度,宁天原本闪亮的眸子缓缓低了下去。
“我给不了你什么。”
林默顿了顿,“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并非不可以。”
宁天双眼骤然亮起。
门外穆老抚着胡须,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