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带着李太医从钟粹宫出来时,就看到谢珩负手站在钟粹门前,正与谢冉低声说着什么。
叔侄俩几乎同时朝常公公的方向扫来,相似的凤眸象是被风雪浸过,隐隐散发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常公公。”谢冉对着常公公随意地拱了拱手,“我听七叔说,皇上要宣我?”
常公公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宫变之前,大皇子曾在御前状告谢冉,指证她杀害蒋骧与魏憬,言辞凿凿。彼时,谁都以为谢冉以及谢家难逃追责。
而现在,包括大皇子在内的五位皇子接连殒命,二皇子生死未卜,皇帝遭丧子之痛,心绪烦乱,哪里还有心思追究是否谢冉杀了蒋骧与魏憬。
更何况,今日宫变之中,谢冉、谢琅与谢珩救驾有功,单凭这份功劳,皇帝即便心中有疑虑,也只能将那些旧案揭过,断不会再翻旧账为难于她。
常公公挤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斟酌着言辞对谢冉说:“谢大人,你且安心回去便是。你这回救驾有功,皇上记在心里,待尘埃落定,皇上定会论功行赏。”
“咱家还有差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谢少尹,告辞。”常公公赔着笑。
谢珩淡淡颔首:“公公慢走。”
常公公实在不敢与这位煞神多言,连忙引着李太医匆匆离去。
走出钟粹门外,常公公蓦地驻足,回头又朝谢珩的方向望了一眼。
日暮西斜,墙边的绯袍青年半张脸都隐匿在光影中,一双凤眸格外幽深。
莫名地,常公公心头一动,联想到了早已故去的谢皇后。
许是应了那句俗语“外甥像舅,侄儿像姑”,谢珩的眉眼间,竟与他的姑母谢皇后有五六分相似,但姑侄俩的脾性却天差地别。
谢皇后性烈如火,而谢珩疏冷似雪。
常公公走后,谢冉摆摆手,潇洒地走了,“七叔,你在这里等七婶,我先去找二叔。”
留下谢珩一人独自等到了日暮西沉,屋顶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一片带着金辉的血色。
眼看檐下点起一盏盏灯笼,明皎终于从钟粹宫里出来了,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谢珩迎上前,第一件事就是替她披上了一件鸦青色的斗篷,问:“累不累?”
他垂眸看着她,鸦羽似的睫毛纤长卷翘,在夕阳的馀晖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清冷昳丽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的疏离与锋芒,竟透出几分绵羊似的温驯无害。
跟在明皎身后的苏公公眼神复杂地看着谢珩,不由想起方才他在养心殿外杀人象切瓜似的一幕幕,心口一紧。
明皎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有些乏了。”
说着,她抬眸朝门外看了看,“我娘呢?”
“定南王方才来过,入养心殿面圣之后,便接走了岳母。”谢珩的手指灵活地替她系好斗篷系绳,指尖轻抚绳结,“我们也回去吧,明早还要进宫哭丧,今晚得早些歇息。”
谢珩一把牵起明皎的手,不紧不慢地往钟粹门外走。
明皎听出了他言下之意,轻声问:“湛王爷要留在京城参加几位皇子的丧事?”
谢珩道:“皇上有口谕,让他等几位皇子出殡之后,再启程返回南疆。”
依规制,成年皇子薨逝,至少停灵七日,这般算来,湛星阑要等到下月初才能离京。
明皎回首朝钟粹宫望了一眼,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踏着满地血污与残雨,很快行至午门。
此刻已是戌时过半,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肃穆的灰。
午门广场空荡荡的,之前堆积在那里的数百具尸体与刀剑早已清理干净,唯有风中的血腥味挥之不去,给人一种气闷之感。
苏公公殷勤地将小夫妻俩送上了燕国公府的马车,笑眯眯地拱手说:“咱家明早去国公府接县主进宫。”
“贵妃娘娘特意交代了咱家,咱家明天会好好照料县主的。”
照理说,明皎作为县主,明天一早就得着祭服去思善门哭丧,长跪一天。
可若是有钟贵妃照应,那她就可以寻个由头在偏殿暂歇。
谢珩终于施舍了苏公公一个眼神,微微颔首:“那就烦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苏公公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县主慢走,谢少尹慢走。”
随着车夫一记挥鞭声,谢家的马车沿着长安大街一路缓行。
经历过今日的宫变谋逆,京城中风声鹤唳,街上除了偶尔巡逻的上十二卫与衙役,几乎不见路人。
一路畅通,马车逐渐加速。
“皎皎,”谢珩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拭去她鬓角如红痣般的一点血,“等回去后,我让厨房给你煮一壶安神茶,你最好连接喝上三天。”
即便她一向胆大,终究不过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怕是从未见过那般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我”明皎想说她不怕,话音刚起,便被谢珩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唇。
谢珩望着她,缓缓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二岁时,在西北的战场上。那天,我一连杀了三人,之后连着做了好几宿的噩梦。”
“明明知道死在我手下的是西戎蛮夷,是我大景的仇敌,可每闭上眼,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就挥之不去。”
“连续几天,我食不下咽,一沾荤腥就反胃,鼻尖总缠绕着战场上的血腥味。同营的老兵取笑了我好些天,说我不仅脸嫩,胆子更是比闺阁女子还娇怯。”
“第二次上阵杀敌,我杀了十人。那一晚,我二哥来找我,陪我下了一宿的棋。”
说起年少时的事,谢珩嘴角染上一抹自嘲,周身浮起一层若有似无的戾气。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同营的老兵与雪戈全都战死在了熙和十五年冬的那场战事中。
这还是明皎第一次听谢珩主动与她说他过去在战场上的事,一时听得入神。
捕捉到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
想抚去他眼中的哀伤与涩然,动作轻得象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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