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的雪(1 / 1)

第64章逆行的雪

沁人心脾的花香。

比画面先出现的,是记忆中的味道。

随后白光渐褪,眼前浮现出一条大学校园内的林荫道,整个环境沉浸在一种昏黄的昔日光影中,年轻的学生们三两结伴,说笑着从身边走过,路的两旁栽和着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随风轻轻颤动。重案组全员,此时正并肩站在这条记忆中的林荫道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李颂儒只感觉单纯用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话音未落,一个骑着自行车赶课的学生迎面冲来,李颂儒察觉出他没有躲闪意图时已经来不及,只能堪堪抬手遮住脸。但是预想中撞击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李颂儒赶忙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也毫无损伤,而那名学生已经骑远了。

他抬起头,发现众人都震惊地盯着自己。

林小月举着手,声音有些颤抖地道:“穿…穿过去了?”“啊???”

“这里是怨灵的记忆世界。“陈雯雅站在一旁,作为最清楚这一切的人,跟众人平静地解释道。

她朝路旁的玉兰花抬手,只见她触碰上的瞬间,玉兰花周围浮现起一层光晕,瞬间变为半透明的状态,陈雯雅的手就径直穿透了过去,待她收回手,那棵玉兰树又恢复如初。

“就是俗称的走马灯。"陈雯雅望着眼前几张依旧茫然的脸,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人死后,那些生前认为最重要的记忆片段会残留在怨气中,寻常情况下,普通人无法看到怨气,之所以你们能看到,是因为我刚才用玄术,把蔡然则怨气中残存的记忆激发出来了”

她本意只是想让蔡然则的记忆留住邓颖,却没想到他的怨气反应如此激烈,竞将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周永低声感叹,神情都有些恍惚。林小月和李颂儒则已按捺不住好奇,试探着伸手去触碰这片记忆里的东西,手毫无意外地穿透而过,如同触碰了幻影。只有钱大福站着原地没动,可陈雯雅明显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的目光变了,那眼神里掺着近乎虔诚的崇敬,她几乎能预见到,下周回警署,这位最是信神的前辈,很有可能带着供果来她桌前拜一拜。“福哥,我没这么神。“陈雯雅赶忙解释。“不妨事、不妨事。"钱大福憨厚地笑着,可眼中的敬意丝毫未减。陈雯雅莫名觉得,过了今晚,自己在渡船街警署的地位恐怕要发生某种“微妙"的升华了。

偏偏自家组长毫无管理下属的自觉,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看着她。

明明元家朗才是这间警署里最先见证她玄术的人,居然丝毫不为她发声。“你也不管管?"陈雯雅颇有些"幽怨"的情绪,控诉着瞪了过去,“我们现在还在破案呢!”

“这是陈大师的主场,我怎么管?"元家朗故作无奈地摊手,但看着大家的目光里写满了纵容。

虽然他破案的时候总是化身冷酷神探,表情严肃地带着大家昼夜不分的侦破,在外人眼里他大概是严肃又刻板的组长,但只有真的跟过他的人才清楚,他最是纵容组员,对于犒劳和奖励也是从不吝啬。看着他们还想探究一会的样子,元家朗非但没管,自己还化身三好学生,提问道:“还要请教陈大师,这里也算科学范畴吗?”“大概是某种宇宙的量子反应。“只有陈雯雅绷着脸,硬生生挤出个听起来像样的理由,“科学家们不也开始研究灵魂是否存在了吗?”“有道理。”

元家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试图理解,还是纯粹想逗她,不过看他那压不住的嘴角,多半是后者。真欠扁哎!

陈雯雅不着痕迹地挪近半步,在元家朗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忽然抬脚,不偏不倚地踩在他的鞋面上。

元家朗吃痛,诧异挑眉问道:“这不是记忆吗?还会痛?”“那些是记忆,我们又不是。"陈雯雅一脸理所当然。在这方面,自然没人比陈雯雅更有发言权,元家朗忍着笑连连点头,总算敛起玩闹的神色,将另外几个还在好奇戳来戳去的队友拽了回来。“阿然!"邓颖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了年轻时的邓颖,长发束成利落马尾用丝带绑着,黄格子衬衫的袖口随意卷起,下摆在腰间打成十字结,搭配纱质白色半身长裙,虽然苗条但不显羸弱,热情洋溢地像是午后的阳光,温暖又让人感觉充满了力量感她正在路对面朝着他们这边垫着脚挥手,一副期待见面的兴奋表情。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是同样很年轻的蔡然则,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直筒裤,戴着一副细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儒雅,怀里即使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另一只手却还背在身后。他在看见邓颖的瞬间,脸上的忧郁陡然散去,眼里闪着的全都是温柔的光,笑容不自觉就出现在了脸上。

邓颖像是自由的鸟,轻巧地跑过去,在离他一步之遥时忽然就跃起,蔡然则却一副意料之内的样子,直接丢了画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却也稳稳接住,然后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

“今天是什么花?“邓颖从他身上跳起来,捡起他的画册,本想替他拿着,却被蔡然则不动声色地接了回去。

“猜猜看。"蔡然则看向邓颖的目光里,好似永远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的。邓颖背着手,倒走着,盯着蔡然则观察了一下,然后呼啦啦给了好多答案,“百合?郁金香?玫瑰?还是薰衣草?”“再猜下去,我下次该买个花店给你了。"蔡然则宠溺道,将藏在身后的花拿了出来。

“哇,向日葵!"邓颖开心心地接过去,抱在怀里,她的穿搭刚好和向日葵很配。

重案组众人看着他们两人在林荫路上前行的背影,谁也没有去打搅,两旁路上白玉兰的花瓣被忽而扬起的风吹下,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他的肩头。周围的场景随之流转。

图书馆门前,蔡然则带来了百合,邓颖会在学习之余偷画他的侧脸,被抓到后手把手教她画人体结构,被邓颖吐槽不解风情。夜晚操场上,蔡然则带来了薰衣草,被邓颖拉着夜跑,累到趴在草地上喘息说不出话,邓颖却像没事人一样,还提醒他多锻炼。食堂排队的人群里,蔡然则带来了郁金香,邓颖会顽皮地夹走他的鸡腿,他则默默把剥好的虾推到邓颖面前。

岁月在这些闪回的记忆片段中,无声地生长。后来他们毕业、工作,送花的习惯却从未改变,蔡然则时不时就会在回家路上带一种新的花回去,周末两人也会跑到山里野营。蔡然则就坐在画架前,安静地写生,邓颖则举着相机漫山遍野的跑,到处拍着风景和不知名的野花,偶尔偷拍他构思垂眸的瞬间。“我们是不是最合拍的一对?“邓颖会莫名其妙站在小山坡的高处,叉腰大声问他。

蔡然则就会放下画笔,认认真真回答她的问题,“我们当然是最合拍的一对。”

当夜幕降临时,有流星划过天际。

“阿然,快许愿!"邓颖兴奋地拽他的袖子,自己先闭上眼,双手合十。蔡然则学着她的样子闭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希望她永远这样快乐。”

“我刚才希望说,以后我们能生个儿子。"许完愿的邓颖,转头对蔡然则道。“为什么?“蔡然则睁开眼,依旧那样温柔地望着她。“因为儿子会像我啊。“她握拳挥了挥,“他就可以出去保护其他女孩,可女儿要是像你这么安静,又被欺负了怎么办?”她凑近,手指轻戳他额头,“万一被哪个混小子英雄救美,早早拐跑了呢?”

蔡然则笑着推了推眼镜,“我不就是这么被你"拐'走的?有什么不好的?"“那怎么一样。"邓颖扬起下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你以为人人都有你的好运,能遇到我这种盖世英雄吗?”

“我的运气自然是极好。“蔡然则盯着她的时候,总是舍不得挪开眼。他忽然故意道:"可是我许愿希望是女儿。”“你怎么这样!"邓颖嗔怪道。

好在又一阵流星雨倾泻而下。

邓颖再次虔诚闭眼许愿,“是女儿也没关系,性格像我就好啦~艺术天赋可以像阿然,样貌也像阿然多一点吧…″

邓颖倒豆子一样,对两人未来的女儿产生了构想。这一次,蔡然则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凝视着星光下认真虔诚的她,目光如同夜色深邃,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眷恋与爱意。“我爱你。"他低声说,像在自语。

这还是这么多片段里,蔡然则第一次鼓足勇气说这种话。“什么?"邓颖转过头,目光比流星更亮。蔡然则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后,主动倾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动作生涩却郑重,带着夜风和颜料的气息,在整片星空的见证下,用行动诉说爱意。旁观的人,都不由为这份纯粹真挚的感情而动容。但是四周的景象却没有像之前那般自然流转,而是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灰黑之中。

“怎么回事?"李颂儒最先按耐不住地发问。“有其他怨气影响了蔡然则的记忆。“陈雯雅凝神观察片刻,很快得出结论,“是简卓的怨气。”

蔡然则的执念深重,多年来始终缠绕在简卓身侧,又与简卓死后新生的怨气纠缠,甚至侵蚀了他的怨气,这个过程中难免会不小心融合到简卓的怨气。眼前这团灰黑的怨气也在不安地收缩膨胀,仿佛挣扎着想要释放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陈雯雅思索片刻,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崭新的黄符,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众人不约而同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从前他们只直到陈雯雅能掐会算,就像知道《蒙娜丽莎》挂在卢浮宫一样,是个遥远的概念,因为她鲜少在人前施展能力,所以大家对她的能力也进停留在想象。

但此时此刻,他们置身陈雯雅用玄术造出的记忆世界,已经对她的能力有了实感,也就更好奇地想要探究。

只见她提笔蘸朱砂,笔尖在符纸上流畅游走,每一转折都带着韵律之感,明明只是暗红的朱砂,却好似在笔锋中绽放出生机。众人屏息凝望,深深体会着这股奇妙。

陈雯雅手执黄符,朝着灰黑气团投掷出去,一声爆破,气团同样化作银色的碎屑,和蔡然则的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画面再度清晰时,记忆场景里多了一个人。“你好,我是来应聘蔡老师的助理。“简卓站在工作室门口,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牛仔裤膝头磨出了毛边,他局促地攥着简历边缘,手上还残留着未能洗净的颜料渍。

那时的蔡然则已在艺术圈崭露头角,他的古典派油画作品掀起一阵复古风潮,画作开始受到藏家青睐,虽然成立的工作室不大,却已经有了稳定的前景。接待他的是邓颖,她现在成为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工作时间灵活,大多时候就泡在蔡然则的工作室里,两人成了真正的"夫妻档”,她顺便担起了前台的琐事。

“好呀。“邓颖对他和煦一笑,“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坐坐。”她转身去里间画室知会了蔡然则,回来时手里多了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包精致的茶点。

“蔡老师还在对画作收尾,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与蔡然则相伴的缘故,耳濡目染间,邓颖身上早年那股跳脱飞扬的气质渐渐沉淀,融成了一种更为柔和温煦的开朗,她将茶杯轻轻推到简卓面前。

“啊!不、不用麻烦的.…“简卓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最先显露的却是无所适从的慌张,他整个人向后缩了起来,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暗中的动物,忽然看到了光,胆怯又惊恐。

早年的简卓非常的自卑。

邓颖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还有二十分钟呢,干等多无聊啊,而且这两款点心是我新选来招待客人用的,正愁没人帮我试味道刚好帮个忙,告诉我哪款更好吃?”

“这、这样啊.…"简卓这才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不咀嚼就直接吞下去。他实在太饿了,作品无人问津,房间的租金和画材已耗光他所有积蓄,整整两天,除了喝点水龙头接来的水,他没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他在心里猜测,邓颖大概早已经细心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否则怎么会在这种炎炎夏日,特意带一杯热饮给他?温热的液体滑入他空空如也的胃袋,能明显感觉到暖意蔓延开来,那一刻,他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谢、谢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样?觉得哪款更好?"邓颖依然笑着,坚持将这份体面给他保留下去。简卓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邓颖笑意盈盈的侧脸上,耀眼的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场景再次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简卓已经成为了蔡然则的助理,也换上了体面的衬衫,发型整洁,整个人相较从前,多了不止一分的自信。在那些需要蔡然则与邓颖携手出席的场合,角落也总有他的身影,聚光灯下,那对璧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宛如一幅完美的油画,而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简卓永远只能静静望着,那些眼中曾有的感激与仰慕,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些幽暗、黏腻的东西。

“多希望站在小颖身边的人,是我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时,不止是简卓自己,所有旁观者的心都骤然一沉。

仿佛电影里早有预感到的悲剧画面,无论观众如何抗拒,铺垫过后的桥段终会上演。

一场行业交流酒会。在简卓事先有意的安排下,席间有人起哄,对着蔡然则与邓颖一轮轮劝酒,两人推拒不及,最终被灌得意识模糊,简卓"体贴”地将两人接回住处,却在递去醒神的水杯里,悄无声息地撒入了一些白色粉末。两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很快就不省人事了。简卓看也没看倒在沙发上的蔡然则,他径直走向邓颖,眼中早就没了初遇时的怯懦与仰望,只剩下贪婪的欲望,他俯身,将昏睡不醒的邓颖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混蛋!畜生!"李颂儒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那段记忆里将人瑞翻,可无论他如何动作,都只是徒劳地穿透一片虚无的幻影。憋闷的情绪在所有人胸口蔓延。

这和听人转述完全不同,语言或文字需要经过个人想象的加工,而此刻所见,是血淋淋摊开在眼前的,他们切实经历过的过往。既知无法改变,却又眼睁睁看着深恶痛绝的事情在眼前发生。画面继续向前推进,简卓越发自信,不断膨胀的野心让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蔡然则的助手,他渴望站到聚光灯下,成为那个备受追捧的艺术家。但他同样狡猾,在平时会小心地将自己的毒牙掩藏的很好,庞大的野心化作蛇的身躯,蛰伏在黑暗里,只等待伺机反扑的机会出现在眼前。这个机会,终究还是被他等到了。

“蔡老师,我之前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李非响坐在蔡然则对面,毫无顾忌地点燃了香烟。

“不考虑。"蔡然则冷着脸回绝他。

李非响不悦地皱眉,眼神里写满了“不识抬举”,语气也硬了几分,“蔡老师,现在可是商业社会,金钱至上,经过我的包装和运作,你的作品价格能翻上好几倍。”

“作品是画家的灵魂,不是货架上的商品!"蔡然则罕见地动了怒,在他与邓颖无数的回忆片段里,众人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时代不同了。"李非响对他的坚持嗤之以鼻,“你不用吃饭?不用养家?这世道,就算有钱也不会为了你的“艺术'买单。”“请你出去。“蔡然则已不愿再谈。

李非响霍然起身,夹着烟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蔡然则,你迟早会后悔!”

摔门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荡,蔡然则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药瓶,抖出两粒吞下,那时他的抑郁症已相当严重,药物成了他勉强维持平静的东西。

然而他未曾察觉,门外,简卓悄然拦下了愤然离去的李非响。更大的变故,发生在邓可儿考入大学的时候,入学体检查出色盲,她带着化验单回家,红着眼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抱错的孩子。蔡然则与邓颖以“隔代遗传"为由勉强安抚了她,可他们心知肚明,两家祖辈从未有过色盲史,而且这种隐性遗传并不常见,偏偏他们身边,就存在着一个人。

是的。

蔡然则早就发现了简卓的色盲,也告诉了邓颖,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甚至小心地替他遮掩,给他保留体面,不仅如此,蔡然则看在他对绘画的热忱,始终将他视作弟子,倾囊相授。

可他们得到了什么?

简卓长期在工作室吃住,很容易就能提取到DNA,可比对结果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家庭仅存的平静。

邓可儿是简卓与邓颖的女儿,就连邓颖自己,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真相就这样以最残忍的方式摊开在眼前,他们找到简卓对质,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即便如此,蔡然则与邓颖仍未对他做什么过激之举,他们只勒令他搬出工作室,并准备公开断绝关系,可这对于早已与李非响达成交易的简卓而言,不痛不痒。

他唯一惧怕暴露的,仍是那个致命缺陷一-色盲。这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丑闻,艺术本就包罗万象,从无规定色盲不能做画家,可偏偏这个人是简卓,那个曾在自卑与敏感中蜷缩了半辈子的简卓,好容易借着蔡然则走到人前,刚刚拾起一点可怜的自信。“蔡然则,根本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林小月难过地看着即将走向生命终结的蔡然则。

“可简卓刚堆砌起的那点'自尊',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存在。“陈雯雅轻声接话,叹息散在夜风里。

元家朗与其他人也沉默地垂下目光。

已经到了回忆的最后一个片段。

蔡然则在深夜里的工作室独自描绘着一副画,随着简卓推门靠近的视角,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幅画。

《雨中尤加利》。

蔡然则还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深夜推门他以为是邓颖,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雀跃,“小颖,我准备把这幅画当作可儿的大学礼物,你说好不好?”简卓的脚步倏然顿住,盯着画布。

蔡然则浑然不觉,仍自顾自说着,语气里满是身为父亲的爱意,“尤加利的花语是勇敢坚韧、欣欣向荣,就像我们的可儿一样,雨水洗礼后,我们一家会变得更好。”

“你觉得好看吗?"蔡然则迟迟等不到回应,转身问道。笑容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简卓手握一柄尖刀,划破了他的气管和动脉。

“阿然!!!”

邓颖撕心裂肺地嘶喊如利刃般劈进回忆,眼前的画面应声如同打碎的玻璃,那些曾经的一切回忆成如同胶片的画卷,在空中悬浮、翻飞,紧接着开始化作银灰的碎屑,消散向夜空之中。

记忆碎光的中央,邓颖瘫坐在地,在她对面,一道朦胧的白色人影静静伫立,轮廓温柔,但是整个身型都已经模糊不清。所有人重新站在了天台上,迎着凛冽的夜风看着这一幕。“阿然,不要走。"邓颖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串,根本无需表情和动作,就已经大颗大颗的滚落而下。

那白色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邓颖浑身一抖,随即用尽力气回抱,想要拼尽全力留住他。“我想和你一起…”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邓颖哽咽着,一字一句艰难地复述,“无论谁先离开,另一个人都要好好活着,直到生命自然的终结。”

“对,你还记得。“人影似乎笑了,欣慰中也满是不舍,“那要永远记得。”“阿然.…”

周围的画卷碎屑即将散尽,白色的人影忽然深深收紧怀抱,仿佛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小颖..…”

“我在。”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花了。”

话音未落,白色人影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白色花瓣,乘着夜风飞扬而起时,如同一场逆行的、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