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花店(1 / 1)

第62章有间花店

陈雯雅探究的眼神过于直勾勾,让旁边这位白裙女性有所察觉,对方转过头,却是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嗓音轻柔,语调温和。

是个相当温柔的女性呢。

陈雯雅眨了眨眼,用同样轻缓的语气应道:“没事…”正在她思考着如何顺理成章地搭话时,她的视线忽然越过了白裙女性肩头,落在她身侧空处。

一一是蔡然则的怨气。

那团灰黑色的气团在靠近这位女性的时候,竞收敛了翻腾的戾气,平静地带着试探性地靠近。

但奇怪是,蔡然则的怨气尝试了几次,却总在即将触及女子衣角时倏然退却,如此反复数次,终究只停在一步之外,静静悬浮。“是在犹豫吗?"陈雯雅心生困惑。

为什么一团怨气会对自己的血脉至亲露出这般踌躇的情绪呢?而陈雯雅的思索落在白裙女性的眼里,被理解成了一种悼念时的怅然。缅怀逝者的时候,难免会有这种情绪。

或许出于同是扫墓人的共情,女子主动开口道:“你是阿公的孙女吧,我之前过来给阿爸扫墓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位阿婆来看他,她应该是你的祖母吧?”

“呃…是啊。"陈雯雅硬挤出一个笑容,含糊应下。“你祖母人很好。"白裙女性回忆道。

大概是出于爱屋及乌的缘故,她对于陈雯雅也变得极为友善,主动伸手道:“认识一下吧,我叫邓可儿。”

“陈雯雅。"陈雯雅回握的同时,目光却悄然侧向旁边蔡然则的墓碑。邓可儿十分心细地注意到了她的这些反应,不等她开口询问就解答道:“我随母亲姓。”

陈雯雅点点头,隐约觉得“邓”这个姓氏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听过。邓可儿已经悼念完毕,问她要不要一同离开,陈雯雅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两人走到公墓门口,邓可儿本想跟她道别,却发现她跟自己走向了同一个巴士站。

邓可儿略显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去对面坐往大屿山的巴士呢。”陈雯雅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那位“祖母"的住处。谎话就是这样,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口了谎话,都得需要更多的谎话去圆场。

“我回自己家,不去找祖母。"陈雯雅表面装得自然。所幸邓可儿并未起疑,而且公墓地处偏远,返程路长,有同路人说说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些,所以邓可儿也乐得同意。陈雯雅在巴士上与邓可儿闲聊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成功地将自己从“给阿公扫墓的孙女”,延伸成一位互联网公司的白领,还拥有了一个同行业的哥哥和三个妹妹,好在邓可儿准备问到她行业技术相关的问题时,巴士终于抵达了站点。

下车后,陈雯雅长长舒了口气,莫名有种刑满释放般的解脱感。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扯谎,就遭受了这么大的煎熬和"拷问",当即暗自下定决心:往后除非必要,绝不再说半句假话。好在收获颇丰,这番罪不算白受。

最起码打听到了邓可儿的身世。

她是蔡然则的独生女,三年前,蔡然则“自杀”时,她刚刚大学毕业,母亲因为父亲的离世悲痛不已,始终不能走出来,所以选择了出国散心,上个月才风刚回来。

而邓可儿在毕业后,用父亲蔡然则留给她的还算丰厚的遗产,置办了一家花店,做起了小生意。

于是,陈雯雅只能破罐破摔,继续编造出自己的互联网公司最近要办五周年庆典,恰好需要采购一些鲜花布置现场,顺理成章地跟着邓可儿来到了她位于坚尼地城的花店。

一一有间花店。

一个白色栅栏风格的招牌,上面点缀了浅色木片制作而成的各种花朵,店名选用了黑色的艺术字体,挂在黄米色外墙的二层小楼外,看起来相得益彰。花店的位置坐落于坚尼地城上坡路段的拐角处,站在大门口就能看到远处楼与楼之间夹缝处的海。

有阳光照射下来,像是给清澈的浅蓝海水上撒了一层厚厚的金粉。陈雯雅从这个角度欣赏过去,脑海中有画面跟眼前的景色重叠,是她周末陪妹妹陈雯晴逛一家手信店的时候看到过的一张明信片,背面的景色恰好就是眼前这幅。

“景色很不错吧。"邓可儿和她并肩欣赏着。陈雯雅肯定地点点头,不自觉想着,等再工作几年,攒下了钱,要不要带着一家人也换套靠海的公寓呢?

她每月"上交”给阿妈的钱,黄阿凤一分不动地替她存着,连带也不让阿爸打这些钱的主意。

有次还被陈友胜调侃,说他们这做父母的没攒下什么家底,只能用女儿自己的钱给她备嫁妆,却被黄阿凤义正言辞地纠正道:“这些钱是阿雅将来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底气。”

陈雯雅回想了自己"前世今生",似乎从未为吃穿发愁过,对金钱也缺乏实感,总归是缺钱了去赚钱就好,因此那时对"底气”一词,并无太多体会。直到在富广大厦案中,见到盛安芷的母亲邱惠恩,即便产后虚弱,却因手握积蓄,仍能与婆婆据理力争,那一刻,陈雯雅才真切感受到金钱赋予人的那伤能挺直腰杆的力量。

就像眼前的邓可儿,也是因父亲遗产带来的底气,得以在人生岔路口,拥有多一种选择。

邓可儿推开店门,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侧身对陈雯雅笑道:“现在只是下午的阳光,等到黄昏,这片海会更漂亮,大概再等上三小时左右,你今天下午忙吗?要不要留下来看看?”“好啊。”陈雯雅从善如流地跟她进了花店。店面不算很大,但布置得错落有致,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个带着围裙的年轻女性正在打理花材,门口风铃的响动吸引她的目光。“老板,你回来了。”

“嗯,阿五你先忙吧,我带朋友四处转转。”朋友吗?

陈雯雅的眼皮跳了下,心头莫名涌上些微愧疚,没想到两人只是短暂的交流,甚至她提供的全部都是假消息,竞就被对方以“朋友"相称。面对这样真挚的热情,她总有些不知如何招架。陈雯雅跟着邓可儿在她的花店里慢悠悠地转,只感觉整个花店跟她带去公墓的花束有很像的感觉。

一种标新立异的特殊感。

两种浅色的品种花之间必定会穿插一种深色品种的花,而且并不是个例,而是整个店里都是按照这个规律布置的,眼色分明的简直像是斑马线一般。另外就是标签,通常来说标签是为了帮助顾客识别不认识的花材,只需要标注鲜花的名字就好,但这里的标签甚至还在花名之前标注了颜色。甚至还不是简单的用黄色、红色这种描述。就比如眼前这两桶鲜花,是带有差异的两桶橙色调的玫瑰,标签作为区分,却写着橘色(偏橘黄),另一桶写着橘色(偏橘红)。明明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区别,有必要标注的这么详细吗?不仅是鲜花,连放着各种包装纸的架子上也贴了标签,描述颜色。如果是像林小月那样美术学校毕业的学生,对色彩敏感倒是情有可原,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见过林小月给自己那个上百格的超大颜料盘上的每个颜色标上文字说明。

而且两人在公交车上交谈的时候,她明明清楚记得邓可儿谈及自己父亲曾经是画家时的表情。

邓可儿摆着手,满脸遗憾,“可惜我没有继承父亲的艺术细胞,对于艺术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陈雯雅沉吟片刻,忽然从面前的两只花桶里各抽出一支颜色相近的玫瑰,对邓可儿问道:"可儿,你觉得是这支香槟色的玫瑰好看,还是另一只酒红色的玫瑰好看。”

她将两只分别举在左右手上。

邓可儿从包装花材的桌前探出头来光在两只玫瑰上停留了几秒,却没有指出哪一支更好看,只是体贴地道:“如果是周年庆的场合,香槟色会比较合适。”陈雯雅点点头,欣然接受这个建议。

回身将自己手里的两支玫瑰放回对应的花桶里,而这两只花桶的标签上分明写着,酒红色(最深)玫瑰和正红色(偏深)玫瑰的描述。邓可儿的回答本身没有问题,那短暂的停顿也可理解为她在认真帮陈雯雅甚斟酌,但关键在于,陈雯雅根本没有拿出香槟色的玫瑰。但是她却没有看出来。

不是她发现了陈雯雅拿错贴心的没有提醒,而是切切实实地没有看出来。“她有色盲。“陈雯雅在心里得出了结论。因为只有这种说法,才能解释得通眼前这些情况。虽然陈雯雅并不是生物学方面的专家,但就她在义务教育那几年里对于生物的学习都能明白,色盲作为X染色体隐性遗传,在女性身上发病的概率极低,除非父母双方携带的X染色体都带有色盲基因,若邓可儿真是色盲,那就意味着蔡然则必定也是色盲。

倘若如此,当年蔡然则死后被曝出的“代笔丑闻”,很可能确有其事,但据陈雯雅所知,蔡然则作为古典油画派代表,早已在艺术圈享有盛誉,在如今创新派更受追捧的时代,连简卓的走红都需要"审判者"噱头加持,蔡然则却能凭古典油画占据艺术圈的一席之地,可见画技的精湛。一个色盲,如何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难道在他籍籍无名时,就已开始找人代笔?可若代笔者真有如此实力,自己早该成名才对。

这中间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

更何况,蔡然则的死还与简卓和李非响脱不了干系,他们之间背后的故事还是未知的。

这一连串未解的疑问,让陈雯雅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邓可儿并未察觉她的沉思,忙完手头的工作后,她又热情地拉着陈雯雅介绍店里的各式花材,又认真地为“公司周年庆"推荐起合适的花束搭配。无论陈雯雅是出于何种目的接近她,至少邓可儿是真心相待。这份真挚渐渐感染了陈雯雅,她暂时放下纷乱的思绪,专注地做起聆听者,在邓可儿的讲解间适时给予回应。

“至少要让可儿觉得,今天这场相遇是愉快的。“她在心里默默想。邓可儿十分健谈,从花艺聊到生活,最后聊起了家人。“啊,对了,"她忽然眼睛一亮,“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今天正好周五,我回阿妈家里住,她手艺可好了,一起来吧?”如果不是邓可儿的表情太过坦率真诚,陈雯雅几乎要以为自己成了猎物,正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否则,案件的侦查怎么会推进得如此顺利?“好啊。"她点头应下。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碎金沉淀下如同火焰跳跃在海面上。与此同时,渡船街警署。

根据张秋双提供线索,真被渡船街警署挖到了些东西。“阿朗,你猜猜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周永抱着一叠资料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

“画师跟助理。“元家朗埋头在一堆资料里,检索着蛛丝马迹。周永惊讶一呼,“你怎么知道?”

元家朗举起手里那份蔡然则的资料,上面关于他曾经所在的个人工作室做了红色标注,而这串地址刚好和之前简卓接受李非响投资前关停的那间工作室的地址一模一样。

“两位成名的画家,不太可能挤在同一间个人工作室。“元家朗走向白板,“所以我推测是画师与助理的关系更合理。”周永打了个响指,由衷称赞道:“阿朗,你的推理真的很敏锐。”“说说具体的。“元家朗在白板上写下“蔡然则”与"简卓"两个名字,中间画上连线。

其他人也纷纷学着李颂儒的模样开着五驱转椅到白板前集合讨论。“简卓毕业于香港一所普通艺术院校,成绩平平,毕业后虽一直从事绘画行业,但始终不见效果,履历显示他一直处于勉强糊口的状态,直到毕业后几年应聘进入蔡然则的工作室,一待就是十八年。”“他给蔡然则当了十八年助理?"李颂儒有些吃惊。“不完全是助理。“周永抽出几份简报与档案复印件,都是他从当年经办蔡然则案件的警署申请出来的。

元家朗接过快速浏览,随后分发给众人。

简报上多是一些关于蔡然则举办画展的新闻报道,他经常带着简卓在镜头前曝光,来提高知名度,文字描述中多次提及他甚至在个人画展上同步展出简卓的作品。

“这是把简卓当徒弟栽培啊。"李颂儒咂舌。“具体死因是什么?”元家朗一边在白板上梳理时间线,一边追问。周永从手里的资料里翻出来,继续道:“死因是锐器刺穿颈动脉,失血过多而亡,死亡地点是在他的个人工作室内,因为他倒下的位置,刚好就是简卓那幅《雨中尤加利》之前,这也是简卓借此成名的契机。由于蔡然则此前已经确诊抑郁症,警方调查后未发现异常,最终以自杀结案,但蔡然则的妻子坚称丈夫不可能自杀,并指控是简卓行凶,一直要求警方重启调查″

元家朗书写的笔尖顿住,转身追问:“然后呢?”“李非响在此案中作为证人,提供了简卓的不在场证明,最终案件仍以自杀定论。”

“小月,蔡然则妻子的下落?"元家朗在"蔡然则”名字旁引出一条箭头,指向白板空白处。

林小月立刻接上她追查的线索,“邓语冰,蔡然则自杀案结案后就出国了,她没有案底,档案未联网,目前只查到出入境记录,是在上个月回到的香江,她的相关档案我已向对应警署申请调取,预计…”她抬眼瞥向墙上的挂钟,估算道:“下午五点半左右能送到。”“好。“元家朗在箭头末端写下"邓语冰",笔尖重重一顿,收笔。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元家朗面前的白板上,那些错综的连线与标注看似繁杂,却在他清晰的逻辑框架下显得条理分明。李颂儒转着手中的笔,端详白板上的关系图,都能轻易得出推论道:“会不会是李非响和简卓闹翻了,想分道扬镳,又怕当年联手害死蔡然则的事情败露,索性把简卓也灭口?”

这番推测虽仍有漏洞,但对李颂儒而言已经是思考上的突破。因此元家朗没有直接否定,而是以提问的方式引导他深入思考,“从张秋双的证词看,简卓是李非响的摇钱树,李非响则是简卓的金主,两人的利益捆练尚未到决裂的地步。”

“或许是蔡然则的妻子回来复仇。“林小月举起手,轻声提出另一种可能。“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个方向的可能性很大。“元家朗给予肯定。得到鼓励,林小月多了几分信心,主动道:“元sir,我还发现一个线索,不确定对案件是否有帮助。”

“说说看。“元家朗示意她继续。

林小月从工位下取出那幅从简卓工作室带回的旧作,画作呈现出与蔡然则一致的古典油画风格,与简卓后来浓烈张扬的用色风格截然不同。“好灰。"李颂儒皱眉端详,率先评价。

周永点头附和,“我不懂艺术,但这画看起来像是褪了色。”元家朗也看出异样,却未急着表态,等待林小月的专业分析。“简卓可能有色盲。“林小月用一系列绘画术语解释,但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于是元家朗试着以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所以他无法区分红绿这类鲜艳色彩,甚至会将它们看作偏灰的色调,为了掩盖这一点,他一直选用饱和度低的深色作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小月点头。

元家朗沉吟片刻,问道:“以蔡然则的绘画功底,你认为他看出简卓是色盲的可能性有多大?”

“百分之百。“林小月语气罕见地笃定,“我通过一幅画就能察觉,如果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难道就为了保守色盲的秘密而杀人?"李颂儒难以理解。“真正的原因,恐怕要找到当事人才能明确了。“元家朗总结道。如今跟当年有关的四个人中,只剩下了两人。话音刚落,钱大福踏着落日余晖匆匆赶回警署,眉头紧锁,显然调查并不顺利。

“阿朗。"他推门进来,“李非响昨天下班后就没再出现,公司和家中都不见人影。”

“失踪了?“元家朗眼神一凛。

“说不定是畏罪潜逃。"李颂儒仍坚持自己的推断。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向五点半,一名警员快步走进办公室,递上一个档案袋,“元沙展,这是您要的户籍资料。”一一蔡然则妻子的档案。

元家朗接过,抽出文件,灯光下,纸页上的字迹与照片清晰可见。曾用名:邓语冰。

“随便坐。"邓可儿很热情,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准备茶点。陈雯雅顺势环顾客厅。

公寓是现代极简风格,整体以奶油色为主调,透着温馨的居家感,墙上、桌几上错落摆放着一些装裱好的摄影作品,成为空间里最醒目的装饰。“想喝点什么?家里有果汁和汽水。"邓可儿的声音伴着冰箱开门声传来。“水就可以,谢谢。"陈雯雅一边应着,目光落在近处的一幅摄影作品上。画面里是一片极清澈的湖,四周垒着一圈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石头,光线透过水面在湖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喜欢摄影?"陈雯雅望着照片,闲聊般问道。“我吗?"邓可儿正在厨房切水果,声音带着笑意,“那些都是我阿妈的作品,她是专业摄影师,一会下班回来你就能见到她了。”“摄影师?”

陈雯雅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词勾起的模糊印象,就被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轻微响动打断了思绪。

她不动声色地朝那扇门挪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道:“平时就你和你妈妈住这里吗?”

“是呀。”

她又靠近了两步,“那你们养动物吗?”

“我倒是很想养一只,可惜我对猫毛和狗毛都过敏。”陈雯雅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了门把,她试着转动一-锁着的。就在她目光扫过门框,试图从周围找到红绳以鲁班术开锁的时候,公寓大门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雯雅迅速松开手,转向门囗。

几乎同时,邓可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亲昵地挽住刚进门的女子,笑盈盈地向陈雯雅介绍道:

“这位就是我的阿妈,著名大摄影师,邓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