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罪恶审判者
近日,《香江日报》发起了一项民意调查,问题是当代大学生毕业后是更愿意留在城市打拼还是返乡生活,其中89.7%的参与者都选了留在都市。调查结果跟大众预想的不谋而合。
毕竟大都市机遇更多,每日衣着体面地钻进写字楼吹冷气,总比在闷热工厂里打螺丝要体面得多,哪怕都市的生活更加昂贵,绝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回去的随着年轻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香江这片繁华商圈,让这片原本就拥挤土地越发供不用求,哪怕是偏远一点的旧式公共屋邮也一房难求,就更不要说那些唐楼了。
公屋的轮候人数超过了20万,说不清的家庭在蜗居与露宿之间艰难挣扎,那些因负担不起租金而流落街头的人们,渐渐在城市的角落聚集起来,一度让治安混乱。
屋宇署联合民政事务总署清扫数次,才算是暂时缓解。但终归治标不治本。
而今的城市化发展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席卷全球,普通人也不过是被时代巨浪裹挟着向前奔流的一朵浪花,拼尽全力才能不被时代甩下去。但在经济上行的当下,没人注意潜藏危机的存在,人们只是尽情狂欢,用薪资享受人生。
“白沙澳要兴建一个度假村,预计明年落成。"早餐桌上,陈友胜摊开报纸,“老婆,我们明年带孩子们去玩玩吧。”“干了半辈子也没攒下多少钱,阿雅这才工作几个月,攒点钱给你,你就想着挥霍?“黄阿凤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阿旭明年也毕业了嘛。"陈友胜也不恼,依旧笑呵呵地道:“新开业肯定有折扣,刚好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我可说好啊,女儿的钱我都给她们存着,玩玩可以,你可不要想着打你女儿奖金的主意。”
“知啦,我会这么没有良心的,去坑女儿的钱吗?”陈友胜合上报纸,神秘兮兮地凑到黄阿凤身边道:“阿彪最近跑船,认识了几个大老板,有一个可是祖上富了十几代的大老板,说是家里老爷子身体不好,下个月做寿要办法事冲喜,报酬有这个数。”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黄阿凤也是一惊,“有这么多?”
“是啊。“陈友胜扬了扬下巴,“我让阿彪帮忙牵线,要是接下这场法事,明年度假就不用愁了。”
“说不定还有余钱修修房子呢。"黄阿凤一拍手也忍不住畅想起来。铁皮屋的隔音堪称薛定谔的猫,两人的对话顺着晨风,一字不落地飘进正在石台边洗漱的陈雯雅耳中。
她擦干脸走进屋内,顺势接过话头,提醒道:“这种大家族的规矩最是多,搞不好老婆娶一堆,孩子孙儿又一堆,这种大日子人人都想出个风头,爸妈你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陈雯雅拿起桌上的叉烧包,对半掰开,油水混着叉烧的酱汁滴落在粥碗里。叉烧包是有黄阿凤亲手包的,肉馅比外面卖的实在得多,甜咸调味平衡的恰到好处,嘴巴还没反应感受到腻,一个叉烧包就已经下了肚,再将滴落的油脂酱汁在粥里搅匀,普普通通的白粥顿时增添了叉烧的丰腴。“不过是办法事而已。“陈友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心思已经全然在收到钱后怎么花销上了。
陈雯雅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又夹了块母亲腌的酱黄瓜,咬下半块,脆嫩的腌菜顿时与温热的白粥在舌尖交融,剩下的黄瓜连汁水一起搅进粥里,咸香层叠的美味在米粒间漫开。
“不是还有我的破案奖金嘛。"她转换策略,“破案都是有奖金可以拿的,大不多我多破几个案子,奖金也够咱们一家五口度假了。”虽然白沙澳那边…
上一周,她刚跟郑昌隆在公司敲定了图纸,等项目动工她少不了要常跑现场,估计等正式运营的时候,自己早没什么新鲜感了。“那不行,你刚才没听你阿妈说嘛,要是我敢动你奖金,她指定是要陈友胜一吐舌头,在脖子上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见女儿被逗笑,陈友胜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去晾衣服。院子里传来衣架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陈友胜的感叹,“可惜我和你阿妈,也没正八经的学个好手艺,听说庙街新来了一个大师,面前大排长龙,说不得几天就能挣出我们半年的钞票,那个大师叫…叫什么来着?”“文若清。"黄阿凤扫着地,随口接话。
“咳咳咳。"陈雯雅被猛呛了一口粥。
“慢点吃,上班时间还早呢,急什么?“黄阿凤提醒着。陈雯雅哑然,一时不知道接点什么好,恰好陈雯晴起床,抱着她修修补补过几次的小熊,揉着眼睛走出来,问她要自己的换洗校服,成功转移了黄阿凤的注意力。
这才没被看出她憋红的脸。
陈雯雅低头喝粥,心却跳得厉害。
她当真没想到自己"文若清"的名号传播的这么快,当时只想着得赶紧凑够房租,如今看来还是得低调行事才行,否则这傩面都要捂不住脸了。还要被自家阿爸幻想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她不禁在心里苦笑,实则交上房租,一个硬币也没落进兜里。
陈雯雅如坐针毡般匆匆扒完那碗精心心调制的粥,套上外套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晨跑归来的陈雯旭,弟弟虽在休假,仍保持着警校养成的自律作息。身上只穿了件从陈友胜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老头马甲,虽然松松垮垮但是丝毫不影响整体的观感,尤其是小麦肤色下贲张的手臂肌肉,因为刚刚运动完,还挂着薄薄的一层汗水。
“西九龙的重案A组。”
陈雯雅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种想法,总觉得自家弟弟跟那组的硬汉风格很合得来。
路旁的一声带着转音的口哨打断了陈雯雅的思索,她先是抬眼看了看右手边的渡船街警署,才又转向左边声音传来的地方。倒想要看看是哪位胆大包天的,敢跑到警署门口公然调戏Madam。银白色敞篷跑车嚣张地横在路边,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她顿时泄了气。一一李颂儒。
若是旁人或许存心挑衅,但这位仁兄的言行,纯粹要归咎于他大脑里缺失的某根神经。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李颂儒摘下墨镜卡在头顶。“上车我带你去兜两圈。”
“还是不了。“陈雯雅摆摆手。
就以他现在这副炫耀的姿态,停在警署大门口,恨不得让全警署的人欣赏一遍的势头,陈雯雅严重怀疑如果她上了车,李颂儒极有可能带着她来一场全城巡游。
关于用薪资享受人生这件事,有些人还是太过超前了。“保时捷911Cabriolet,有点品位啊。"杜卓琳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如果说李颂儒是渡船街警署高调的奢侈,那杜卓琳就是与之相反的低调奢华。
她今天穿了卡其风衣,牛仔阔腿裤和黑色高跟皮鞋,虽然陈雯雅并不懂时装品牌,但就这件风衣量体裁衣般的合适程度来看,价格必然不低,还有亮漆面的皮鞋,款式可不是随便哪个柜台就能见到的。陈雯雅唯一能认得出的,也就是她肩上搭配的小皮包,那个闪着金属光泽的锁扣标志叫什么来着…
“今年香奈儿冬季秀款的皮包。"李颂儒在这方面,可谓修为卓然,“彼此彼此,Dr.杜。”
话音未落,一阵机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不用想都知道来的人是谁了。牛仔裤配黑皮衣,外加一件白T恤的内搭,腰上的皮带材质好得跟杜卓琳的皮鞋不相上下,喷了发胶的发型,总是习惯性地在额角留下一撇,每次摘下头盔整理秀发的动作,都活像是在拍什么电影画报。元家朗手上的那只腕表,据李颂儒说能顶上他新买的那只四五倍的价格。那大概是够他们一家五口,什么都不用做躺在度假村半年的价格吧。“有时候真的挺想跟你们这群有钱人拼了的。”陈雯雅摇摇头甩开这荒唐念头,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的先进去警署再说。好在警署的其他人还算正常,尤其是最热爱生活的Mary姐,今天投喂来的是一片松软的夹着芝士块的面包。
“Mary姐,今天也是小赌怡情喔。"陈雯雅接过面包时照例提醒。“知啦,快去忙吧。"Mary姐端着刚泡好的咖啡,笑盈盈地转身上楼。一楼直走推开重案组的大门,一股檀香混合着花香飘过来,关老爷像前的三炷香燃了一半,福哥正撑着办公桌做俯卧撑。陈雯雅歪头看见旁边桌的周永对着一堆写着电话号码和信息的纸挨着核对,才想到已经临近十月底,他又该慰问自己的那几位助学对象。自从白虎案后,他与苏娜的往事被重新提起,大家才知道这个助学的另一个意义。
上次酒醉之后,周永说自己放下了,但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陈雯雅座位上的透明玻璃瓶里又换了新的花。林小月经常会买鲜花到警局,倒不是多么热爱生活,而是用来当静物临摹,但是她的桌子时常会被画作铺满,所以花都会借放在陈雯雅的桌上,正对她的桌子,正好方便临摹。
“今天是什么花?"陈雯雅伸手摆弄了下。这次的鲜切花,花杆形似百合,红色和黄色的花型长得却像稀疏一点的玫瑰。
“是剑兰。"林小月停下画笔,抬头回答道。陈雯雅转过去看她的作品,这次的静物临摹她并没有选用她最常用的铅笔素描的方式,还是改用了油画的形式。
“真漂亮。"陈雯雅称赞道。
林小月对于色彩的把控极为精准,用几种颜色调和后的寥寥几笔,竟能在纸上表现出一个清透玻璃瓶的质感,画工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你真的该去办画展了。"陈雯雅毫不吝啬夸奖。林小月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低头含蓄地笑了,“哪有那么厉害,又没有名气,办了也不会有人来看的。”
将画作描绘得栩栩如生固然彰显功底,但真正称得上画家,还需能创作出独一无二、蕴含深意的作品,在这方面,林小月无疑是具备这样的天赋的。可在当今艺术圈,成就一位画家远不止靠画功,名气更是极为重要,当红画家哪怕仅提出一个概念草图,市场便已争相竞价,这就是名气的作用。因为绘画作为一门深奥的艺术,大多数观众只凭自身喜恶判断美丑,而藏家们一掷千金,往往也不是为艺术本身,更多是将画作当作装点门面的奢侈品,别墅客厅里挂的是名家真迹还是平庸之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访客到来时,主人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这是某某大师的手笔”。就像《蒙娜丽莎》,有几人能道出它的技法精髓?但若这幅画真悬于你家客厅,每个访客必会为其天价与你的权势而惊叹。在这样的规则下,艺术的价值早已被市场重新定义。“小月,门口有你的信件,顺手给你拿进来了。”李颂儒和元家朗停好车,接连走进了办公室。“阿朗,德叔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钱大福道。元家朗点点头,径直推开黄德发办公室的门。大概是全天下的重案组员,都学不会的一件事一一敲门。“说了多少次了,先敲门!"黄德发的抱怨声当即响起,紧接着又被元家朗反手关门,将余下的声音留下了办公室内。这边李颂儒送了信也不曾离开,反而兴致勃勃地等待一边。看着林小月开封的动作,他依旧口无遮拦地问道:“什么信啊?难不成是情书?毕了业还搞这套,够浪漫的。”
看林小月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无语,陈雯雅都看不下去,“你的脑子就不能装点有营养的想法吗?”
“有营养的东西应该吃进肚子,放进脑子里做什么?"李颂儒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思维理论。
陈雯雅闭了闭眼,确定他真的没救了,“吃进你的肚子,只会在第二天变成废物离开你。”
“什么意思?"李颂儒居然认真思考起来。钱大福看报纸的目光向上移向斗嘴的几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边林小月已经拆出了信里的东西。
“门票?"李颂儒的目光被吸引,当即对陈雯雅所说的思考抛之脑后。“画展门票?"他凑过去读道:"罪恶审判者的…画作?”陈雯雅也凑近了端详,只见烫金门票上印着浓墨重彩的油画画作,中间几个大字勾勒这,强烈的色彩对比极具视觉冲击效果。“审判者?“钱大福接过了话头。
“福哥,你对艺术也有了解啊?"李颂儒歪头看过去。“那倒没有。"钱大福摇了摇手上的报纸,“我倒是对报纸还算了解。”只见钱大福抖开手中的《香江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罪恶审判者席卷香江!国际画坛鬼才简卓抵港开展”。
“我看报纸上写,是一个叫做简卓的画家,要在香江举办为期十四天的个人画展,开展日期就在…明天。”
“画家和审判者还能扯上什么关系?"陈雯雅挑挑眉。“报道说他的画能杀人。"钱大福难得露出皱眉的表情,摇了摇头道:“这编辑真该去进修一下语言逻辑了,开头故弄玄虚,后面全是画展广告,半句没提画作怎么杀人。”
林小月接着话题继续道:“简卓是在三年前,靠着一幅名为《雨中尤加利》的作品而在香江圈内走红的,这幅作品跟简卓往日的风格完全不同,采用了大胆冲突的着色,属于圈内相当标新立异的一件作品。但是他真正的走红原因却不是因为画作本身,而是因为另一个著名画家,蔡然则在这副画作面前自杀身亡,在他死后还被爆出代笔丑闻。”“这也大…"李颂儒有些瞠目结舌。
虽说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炒作手段层出不穷,但简卓的成名方式实在匪夷所思。
“这还算不上是审判者。“林小月继续道:"《雨中尤加利》走红之后,他就远走他乡,辗转欧洲多个国家举办画展,听说每去一个地方开办画展,他都会增加一副新作品,而每次都有参观者在画作前自杀,死者均被揭发丑闻,久而久之圈内就给了他一个新的称呼,叫做罪恶审判者。”“这也太邪门了。“李颂儒倒吸凉气,“那他这次重回香江办画展,岂不是…这画展的安保工作要是被哪个警署接去,可真是倒霉透顶。”“很不巧。"钱大福指了指报纸上留下的地址,“他的画展安排在香江艺术展览中心。”
“不会是尖沙咀的那个吧?"陈雯雅顿了顿,上次出门买书,她好像是路过了叫做什么中心的地方。
钱大福点了点头。
“那也轮不到我们头上。“李颂儒信誓旦旦,“天塌了不是还有油麻地和西九龙警署撑着吗?当时24小时破案制还在的时候,油尖旺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过我们?″
“放心好了。"他摆摆手,“这种能在媒体前面出风头的活,还不得早早就被黄志明那个混蛋抢走。”
话音未落,署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元家朗从里面走了出来。只是没走两步,就听见黄德发无奈地声音飘出来,“随手关门。”元家朗回身关了门,才搓着手走到办公室中央,“有新的任务安排一下。”顿时,重案组一众人心头,萦绕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就连刚才专心核对资料,一直没有参与对话的周永也抬起头来。李颂儒嘴角抽了抽,问道:“不会是…”
“尖沙咀的艺术展览中心,明天十点会举办一场为期十四天的画展,因为情况比较特殊,所以需要警署派人联合安保。”元家朗环视众人,又看了眼腕表后,“大家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现场布置,详细的事情我路上说明。”第一次,众人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一种"真的会有人死去吗?"的疑问萦绕心头。重案组虽然就是负责侦破凶案的地方,但是这种守株待兔,等待凶案发生的感觉,难免让人心生不安。
元家朗还不明所以,疑惑问道:“我没说清楚?需要再重复一遍吗?”“Sorry,Sir!”
“Yes, Sir!"”
夜幕会吞噬万物的色彩,可当万物陷入黑暗的时候,绚丽的精神却将绽放。清脆的铃声,响彻半山别墅,久久不见人接听。但是铃声却极有耐心,一遍遍地重复响声,等待着被人接听的那一刻。声音极具穿透性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游走,穿过回廊、落地窗前,又走上楼梯,顺着墙壁上色彩纷纭的画作,一步步攀登,直至敲墙房门。“啊一一”一声急促细微地惊呼,似梦呓一般。蜷缩在大床上睡觉的男人被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箭步冲出房门,朝着楼下响铃的座机跑去。
但是他的速度不够快。
又或许是等待的人失去了耐心。
铃声戛然而止,别墅恢复平静。
明明已经是晚秋,可只是跑了几步的男人,却已经满头汗渍,他不敢回屋,就这样就地抱着腿坐下,守在电话旁。别墅老钟表的摆锤一下下左右摇摆着,时间随着动态流逝。男人的眼皮再次重了起来,上下打着,无法对抗的困倦将他湮灭其中,他靠着柜子又一次睡了过去。
十点将至。
老钟表发出准点整点报时的响声。
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再次如期响起。
“阿一一"男人这次惊呼的更大声,但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哆哆嗦嗦举起了电话。
“喂?"他颤抖着道,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到下巴。电话那头却寂静无声,可他分明听见了,均匀的、折磨着他的呼吸声。“你到底想怎样?!"忍无可忍的男人,崩溃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