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工作者(1 / 1)

第48章新闻工作者

有时候,用鬣狗来形容香江报业的媒体记者们也并不为过。它们不仅擅长对猎物穷追不舍,在猎物疲惫时抓住时机一拥而上,还能忍气吞声,在其他猛兽饱餐一顿之后,再上前拾兽牙慧。而香江的媒体记者们与草原上恪守生存法则的鬣狗有所不同的是,他们还练就了独门绝技,将新闻事件通过夸张渲染,炮制成更加刺激的阅读盛宴。即便报道内容与事实相去甚远,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仍能牢牢抓住读者眼球。

尽管这种手法常受各界诟病,尤其是各种深受其害的明星富豪,但除少数顶尖媒体外,大多数报刊仍对此乐此不疲,毕竞销量才是硬道理。“这里是《poko晚报》,我是你们的老朋友Miral。"身着干练套装的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外,镜头选取的背景是书斋斑驳的血迹外墙。“大家也能根据我们的镜头看到,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但墙上残留的血迹仍旧触目惊心,据现场观察,死者为一名女性及男童,疑似母子关系,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甚至毁损女子面容,疑似情杀报复,让我们深入现场…她边说边示意摄像师掀开警戒线,却被警员拦住,“女士,案发现场禁止进入。”

米若顺势后退半步,对摄像师使了个眼色,镜头立刻被拉远,将阻拦的警员一同框入画面。

“阿sir,市民有知情权,媒体有报道义务。“她对着麦克风义正辞严,“我们只是如实报道,为什么阻拦呢?”

警员面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皱了皱眉,用生硬地语气,官方回答道:“案件尚在侦查阶段,不便公开。”

“哦?是吗?"Miral敏锐地反击道:“面对如此恶性的案件,警方是否应该及时发布安全警示?现在你的阻拦采访,我们是否又可以认为是警方的一味隐瞒?”

“这…"警员被问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Miral却乘胜追击道:“这是对市民知情权的剥夺,也是对市民安全的一种漠视,即便这样你仍要阻拦市民得知真相吗?”“怎么可能?"警员一惊,没想到只是自己的片刻犹豫就会被曲解成这样,可他毕竟不是媒体,也没接受过应对媒体的相关培训,只能背诵着培训教材里的标准应答,“警方始终以市民安全为首要考量.…"”结果就是,正中Miral的下怀,“既然如此,更应该借助媒体力量提醒市民早做防范,不是吗?”

巧妙的偷换概念,警员不仅被绕了进去,甚至在感觉对方有理的同时无法再出手阻止。

Miral面带胜利的笑容,趁着警员措手不及时,大方拉起警戒线,将自己跟拍摄一起进来,“感谢警方配合采访。”“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结果就是被再从身后传来声音拦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Miral脚步一顿,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再次施展话术,却被对方抢了先机。

“警方有指定的官方合作媒体,会在适当时机发布安全提示,如需采访请通过公共关系科预约。"元家朗的语气生硬,应答的内容却是滴水不漏。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身材魁梧又匀称,关键是相貌堪比电影明星,简直是绝佳的镜头素材。

旁边摄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当即将镜头调整在元家朗的脸上。“我们只是作为媒体应尽的责任,毕竟多角度报道有助于公众知情。"Miral试图周旋。

“也有助于凶手掌握侦查动向和案件推导的细节,更好的躲避警方的追踪吗?″元家朗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1986年,红勘连环分尸抛尸案,因为一家无良媒体披露了警方的追踪路线,导致凶犯更改逃跑路线,逃脱半个月后再次犯案,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却更加冷寒,“破案也不是媒体的责任,没道理凶手没有落网归咎在媒体身上。“元家朗的注视比镜头更具压迫感,并且在先发制人和应对舆论这方面,很显然眼前这位警官比自己更加老练。

但Miral依旧不想放弃,新闻需要冲击和爆点,而她则需要这样的新闻抢下第一手的头条,职场的竞争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今天错失的机会很有可能会变成明天对手追上来的马力。

“那这位.….元沙展,请问警方何时能公布案情?"她不甘追问,“这次案件又是否涉及情杀,如此恶劣的报复手段,想必至少是出轨的仇恨吧。”依旧是极具引导性的提问。

只要元家朗回复哪怕其中一个问题,她就可以抓住噱头,撰写明天的稿件。“无可奉告。“元家朗却根本没想再继续跟她纠缠,而是走到警戒线旁边,但没有直接进入现场,像是要等谁。

Miral还想用一贯的采访手段,榨出点有用的新闻时,却看见元家朗让开后身后的两个人影。

一个长相同样适合上镜的女警和一张算得上是她这辈子相当讨厌的一张脸,一张很熟悉的脸。

“好久不见,老同学。“梁鉴心虽然主动同她打招呼,但口吻也算不上亲切或者友好。

“呵,冤家路窄才是吧。"Miral更是连做做样子的姿态都没有,只有敌意。“是啊。“梁鉴心点点头,“不同的报社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呢?不过看来做记者的理念和初衷也不同了,更是不可能和平的坐在一张桌上。”“你什么意思啊?"Miral当即受不了她的指桑骂槐。“字面意思咯。"梁鉴心一如既往道:“凶案播报讲求实事求是,现在凶手还没抓到,就为了噱头捏造案情,这还是记者吗?你干脆改行去做作家好了。”“你少在我面前装清高,你敢说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来找新闻爆点吗?还以为自己多么高风亮节吗?凭什么指责我啊?"Miral反唇相讥。梁鉴心虽然气不过,但此时此刻也不是同她争执的时候,媒体新闻讲求时效性,既然机会给到她,她也一定会全力把握住。就在她准备忍下这口气,跟着进入现场的时候,旁边的陈雯雅给忽然递给她一个临时证件。

“警方特约媒体发言人,这个身份够用吗?"平静地表达,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但给出的却是一个不容置疑的身份,。这张证件意味着官方认可的一手资料获取权,分量是已经远胜在场所有媒体的通行证。

梁鉴心有些意外地看着陈雯雅,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刻,替自己挺身而出。同时,站在警戒线旁的元家朗抬手拉起警戒线,方便陈雯雅和梁鉴心以及她的摄像通过,小小的动作,却是对陈雯雅所表述的二次肯定。只是待众人通过后,元家朗没有当即放下警戒线。“Miral小姐。"他眼神示意了下。

因为梁鉴心的出现,让她精心准备的各种进入现场的托词全然失效,即使再不情愿,她也该离开了,在场的媒体还有很多,再闹下去,指不定她的脸明天会出现在哪家缺少素材的报刊之上。

她抬眼看向书斋门口,离一手素材只差十几英尺的距离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不情愿地走出了警戒线。元家朗放下警戒线,叮嘱刚才的警员道:“维持好现场秩序,任何闲杂人等不能放其入内,记住你的身份是警察,职责是保护市民,没有任何义务接受任何无理的采访和盘问。”

警员闻言点点头,顿时像有了靠山一般,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地守在警戒线旁。

“Miral姐,咱们这个月的爆点新闻指标.…“摄像欲言又止,手上还在不停地做着记录,试图收录点有用的素材。

“行了,指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Miral像是卸下了咄咄逼人的伪装,显露出疲惫。

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摄像没有跟过来,她吸了口气,折返回去直接伸手挡住了他的镜头。

“收工了。"Miral知道他的好心,即使心里有气也没理由撒在一个努力的同伴身上,只能放缓语气解释道:“了解不到核心案情的内容,这些素材就是没用的,根本没机会播出和见报的,留着力气早点回家还能有时间煲汤喝啊。”“Miral姐,你想喝汤啊?"摄像顿时来了精神,跟了过去。“没有啊。"Miral很无奈,真不知道这个刚从传媒大学毕业的实习生怎么会这么单纯,只是一个形容词他居然还当真了。“天真实习生"却依旧活力满满,“没关系啊,你想喝我可以给你煲的,我跟我阿婆学过,党参鲍鱼汤很滋补的。”

Miral忍着不耐烦,再次婉转地回绝道:“我看着很虚吗?”“不虚也可以补啊。"实习生依然热情不减。Miral径直拉开车门,“说得对,你回去补补吧。”说完,将那份过盛的朝气隔绝在了车门外。另一边,陈雯雅带着梁鉴心往书斋里面走,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即便刚才在竞争对手面前占据上风,这位向来活力四射的记者此刻却难掩失落。自从认识梁鉴心之后,她时常会主动联络她,像是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鹿,时常向周围散发着真诚的善意,再次之前,陈雯雅从没觉得与人交往是件很快的事情。

但是跟梁鉴心成为朋友却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甚至很快就发展成了无话不谈的关系,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梁鉴心单方面的分享趣闻,但是这份友情的温度陈雯雅一直都能感受到。

“不是冤家吗?怎么明明占据上风,好像还是有些失落。"陈雯雅询问道。梁鉴心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失望,应该算是遗憾吧。”“她和我是大学同学,那个时候我是年级第一,她是年级第二,这种被人追逐的紧迫感,让我一边紧张被超越,一边又格外的努力,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甚至有一次,她因为总是考不过我,还向我下了战书呢。”梁鉴心心嘴角泛起怀念的笑意,想来这段记忆对她来说,总体是美好的。而同为香江传媒大学的同期,年级前两名的荣誉,可想而知她们都是很出色的女性。

“最后结果怎么样?"陈雯雅顺着问道。

“当时我胜咯,我超强的。"梁鉴心有一丝小得意,但情绪很快又回落了下来,“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跟我一样的人,但是工作之后她好像不一样了。”“我也知道这个行业,留给理想主义者的空间确实不多,哪怕是拿着漂亮的毕业证出去,也要从实习生做起,要不是你们给我的机会,我恐怕至今还做不了自己想做的内容。“梁鉴心肉眼可见的失落。“她却没有得到机会。“梁鉴心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她好像也放弃了追求机会,我只是很难接受她竞然会为了爆点而甘愿扭曲事实。”“机会太少了。”陈雯雅轻轻吐了口气。

据她所知的其他的警署,只会对接跟公共关系指定的几家大媒体,也只有渡船街因为常年带着"发配边疆"的名头,落在警署体系的边缘,缺少这方面的联系。

好的方面也不是没有,至少能少受体系管束,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面,有自行决定的权利。

反正警署常年流通着一句话,“天塌了,也是德叔断后。”好在梁鉴心的职业水准强硬,在摄像镜头打开的瞬间,里面切换到专业的采访模式当中,饱满的精神状态下,很快完成了采访。她检查了下录制片段,“我得赶紧回报社了,希望能赶在这次事件发酵之前,发出报道。”

现场也勘察完毕,所有人返回警署。

渡船街重案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全员正襟危坐。“女性成年死者尹丹,四十七岁,男童死者从奇,九岁,二人系母子关系。"陈雯雅将档案资料投影在幕布上,“目前联系不到家属,她的大儿子今年去了英国读大学,丈夫申请了公司外派,一同去了英国陪读。”杜卓琳依旧准时下班,尸检报告交由钱大福代述,“两名死者死亡时间推定在今日凌晨两点至四点间,死因均为机械性窒息,鼻腔残留纤维成分与上一名死者高度吻合,可判定为同一作案工具,关节处缠绕的鱼线经鉴定为市售'鱼龙王牌′普通鱼线。”

他切换幻灯片,展示面部损毁的特写照片,“女性死者面部遭严重破坏,创口残留物检测为普通砂砾,推测系用石块反复击打所致。"“同一凶手,但受害者年龄规律却出现异常。"周永敏锐指出,“是不是意味着作案动机并非固定模式的心理变态行为,而是带有特定指向性的报复?”“目前可以肯定,都和德孝书斋脱不了干系。“元家朗在幕布上投出资料。眼前是一份德孝书斋的学员名单,目前失踪的何晴、刘天扬和已经死亡的盛安芷全都在列。

林小月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快速翻阅着自己手头上的资料。李颂儒提问道:“这些失踪案受害者都是尹丹的学生?”元家朗摇摇头,“德孝书斋是轮班制,会根据每个学员的进度,调整班级,只能说他们都曾经上过尹丹的课程。”李颂儒跟着推测道:“那凶手会不会就是书斋的学员其中之一?毕竟她现在这种行为好像是在报复。”

“可能性极高。“元家朗颔首道:“而且她的目标,也都是从书斋学员中挑选的。”

“元sir,我有发现。“林小月主动道。随着元家朗的示意,她走上演讲台,在名单上做了标注,“我核对了其他警署的失踪报案,这三个符合年龄的孩子,也在失踪行列。”两男一女。

加上何晴和刘天扬,凶手手里还有五个孩子。元家朗不禁眉头紧皱,这已经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案件了,至少五条鲜活的生命,他们还只有十四岁。

“一会会议结束,立刻通知这几个警署并案。"他声音沉稳却透着紧迫。“鉴证科的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吗?"元家朗问道。“在!"李颂儒从座位上跳起来,“凶手很谨慎,现场依旧没有调查到任何指纹和脚印等有效信息,但是关于尸体坠落的机制,已经有了结论,是沙袋延迟。“天台发现由刺破沙袋与石板构成的延时装置,根据实验数据表明,当沙袋重量低于尸体重量时会触发坠落,延时约两小时。”“但是.…“李颂儒看着报告思考道:“两小时,也就最多是早晨八点多,书斋都开门了,凶手就这么当众把尸体运进来吗?”“可以提前做好装置。"陈雯雅道:“只需要在两小时前扎破沙袋就可以了,只是…″

她思索着当时女老师的话,和现场遗留的痕迹来看,凶手必然是先杀人后运尸过来,而不是现场杀害两人,还有远超两人重量的沙袋,这些设置…“一个成年女性,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些事情吗?“陈雯雅提出疑问。“那就可能还有帮凶。"钱大福推断道。

顺着钱大福的话,元家朗问道:“福哥,你们白天在富广大厦的调查怎么样?”

“除了阿雅怀疑的几家之外,其他已经排除了嫌疑,而阿雅怀疑的几家,首先是三楼的那名女性,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是个单亲妈妈,但是.…”周永接上他的话继续道:“从一些生活习惯上看,她从前应该是个媛|交妹,不过没有加入帮派,现在应该是只接一些上门的散客生意,听阿雅之前的描述,她当时应该是在等嫖客。”

“再就是四楼的老夫妻,据他们所说,他们的一个儿子心脏病发作住院了,至今还没有出院,还有五楼的钓鱼男子,离异独居,是一家小印刷厂的工人,我们询问了一下,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发生命案的那天晚上,他们通宵印刷加班,全厂的人都能给他佐证,再就是五楼尽头的.…”钱大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是我从前的同事,从前也是个警察,今天见我的时候还跟我提起阿雅,说你昨晚鬼鬼祟崇的,他就警惕了一下。”“警察?“元家朗皱皱眉,“怎么不做了?”元家朗也是出于严谨考虑,不希望钱大福会因为从前的情谊而错过排查可疑人物。

钱大福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解释道:“他之前做卧底,亲眼目睹了毒贩杀害他同为卧底的同伴,受了很大的打击,虽然活着回来,但是得了很强烈的应激障碍,见血会立即出现晕厥症状,他前几天还去复查过,我们也跟医院核实过,他的状况没有改善。”

他话音刚落,屋里人的目光都似有若无的飘向他。福哥,比他们所有人调任渡船街警署的时间都久,在元家朗和陈雯雅没有出现之前,这里也是出了名的养老机构,只要还有一点晋升想法的警员,都不会想来这里,而福哥那时候也就正值中年,没道理就这么放弃了。而他的同事还是做卧底的缉毒警…

只是钱大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其他人也不好没有再追问。陈雯雅挑起话头,“也就是说,大厦里的住户全都排除嫌疑了?”虽然很不想,但周永和钱大福还是点了点头。如今最重要的线索一下就断了。

“只要是存在的人,都脱不了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元家朗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幕布上的名单,“至少这份名单就是关联凶手最重要的线索,现在需要全面排查所有名单人员,凡是与富广大厦存在关联的,或是曾与五名失踪者出现在同一班级的,都必须列入重点调查范围。”

陈雯雅却沉吟着,富广大厦可不止有一条线索,她看先林小月,“小月,富广大厦的纵火案有线索吗?”

“有。“林小月点点头,“是一桩二十八年前的旧案,由油麻地警署经办,年代久远没有录入系统,我已经联系了他们的警署,等他们送来纸质卷宗。”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外响起规律的叩门声,日间在现场被记者刁难的那位行动队警员正立于门外,只见他利落地敬礼报告,“元sir,油麻地警署刚派人送来的档案。”

众人接过档案,围坐桌前。

二十八年前,富广大厦八层发生重大火灾,消防队赶到时火势已蔓延至相邻两个住户,火场中发现三具遗体,另有两名邻居轻伤。经调查确认为恶性纵火案,现场检出汽油泼洒痕迹及助燃物,法医报告显示,两名女性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而男性死者未见服药迹象,案件最终定性为户主纵火。

但所有人都紧紧注视到了结案报告中的一句话。“系为一家四口中的父亲纵火案,其十四岁长子案发后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