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线木偶(1 / 1)

第47章牵线木偶

工作日的清晨,香江的街道一如既往地迎来早高峰,陈雯雅随着人流走在熟悉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梳理着昨夜在富广大厦的经历,思索着该如何向重案组的同事们陈述这段超常规的调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经过报刊的时候,都没留意新出的漫画,走出去一段后才猛然想起妹妹陈雯晴的再三嘱托,为了耳根清静,她折返回报亭,在琳琅满目的漫画架前驻足片刻,选了两本自己正在追的热门漫画,又顺手拿了本新刊。

介于她现在身边小孩子的浓度,买漫画的划算程度仍在不断提升,从原来的一份钱一份快乐,已经一跃变成了一份钱三份快乐,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可能发展成全班传阅的模式。

拿着漫画书走到信号灯前等待跳转,街角忽然传来刺耳的急刹声,循声望去是一辆拐弯的轿车险些撞上一个忽然冲上车道的小学生,司机探出头抱怨,带队老师一边道歉,一边安抚受惊哭泣的孩子。不远处的另一边,还有校车正缓缓驶来,小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和一致的小黄太阳帽,像是一群雨后新钻出土的蘑菇一样,排成长队,在举旗老师的引领下乖乖地走向校门。

这段短暂的插曲在车辆重新启动,和孩子的哭声停止后恢复如常。随着信号灯跳转,在蜂鸣器高频的爆鸣声中,行人们也纷纷收回张望的目光,继续奔赴他们各自的日常。

生活便是如此,你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惊喜哪个先来,可在没有降临己身之前,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就永远也不会停歇。陈雯雅推开警署的玻璃门,随着咖啡残渣的气味涌入鼻腔,工作的记忆便被熟悉的气味唤醒。

今天的窗口接待轮值到了Mary姐,接受了Mary姐日常的曲奇投喂后,随着香浓的黄油裹挟巧克力的甜腻咽进肚子,陈雯雅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准时抵达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钱大福照例在给关公像上香,李颂儒驾着他的"五驱"办公椅在工位间灵活穿梭递送着资料,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为了案件忙碌着。“元sir。"陈雯雅径直走到元家朗桌前,“我有重大发现。”十五分钟后,陈雯雅的讲述结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一众人员目光都聚焦在白板前的陈雯雅身上,同时等着元家朗开口。元家朗却指节抵住下巴,眉头紧锁。

陈雯雅屏息等待着,希望自己这位经验丰富的组长能够给出一些突破性的侦查方案。

但片刻的沉寂后,元家朗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抬头凝视她道:“所以昨天你说的有事,是在毫无预案的情况下,独自闯进了可能囚禁着受害者和区手的窝点?”

“啊?"陈雯雅一时怔住,没明白他说话的意图,但是想到昨天还有跟过来的徐慧丽,她迟疑着答道:“也不算…完全独自行动。”“单枪匹马直捣黄龙,你简直帅爆了啊!阿雅!"李颂儒吹着口哨竖起大拇指,被元家朗一记眼刀过去吓得当即噤声。林小月则举手轻声补充道:“单独行动确实有点太过冒险,万一遇到危险连支援都没有,不过阿雅一个人能探查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厉害了。”“通常来说,这类凶手的心理状态都不太稳定。“钱大福难得严肃,“一旦被激怒,未必还会遵循规律杀人,的确是太过于冒险了。”周永也点了点头,表示对钱大福观点的赞同。元家朗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强调道:“警察通则,外勤必须报备,严禁单独行动。”

“哪有这条啊?"陈雯雅嘀咕着。

警察通则就张贴在警署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就算没有刻意阅读,但平日低头抬头她也总归是看到过几次。

“现在有了。“元家朗严肃道。

陈雯雅立刻见好就收,当众保证道:“下次一定。”元家朗无奈起身,但还是快速理清思路布置道:“福哥你和永哥经验多,伪装成人口普查去富广大厦排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重点排查阿雅提到过的那几户,小月,你留在警署调旧案卷宗,查清富广大厦的烧案。”

他抓起外套走向门口,朝剩下两人招手,“阿雅你跟阿儒跟我去德孝书斋,剩下的路上说。”

离开警署前,林小月追出来叫住了陈雯雅。“阿雅,这是鉴证科洗出来的现场照片,说是你照的,我还没来及给你。”陈雯雅接过照片,同她道谢,果然在俯拍的角度中,能明显看出这些鱼线的指向意义。

她正沉吟着,却看林小月又递过来一张纸。“你这个拍照角度很特别,我看到之后产生了一些其他想法,不知道对你会不会有所帮助。”

只见白色的素描纸上,用铅笔描绘的,正是一个牵线木偶,只是那些透明的鱼线,换做了极为刺目的红色笔触,让整幅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小月,你简直是天才!"陈雯雅惊叹道:“这完全就是我脑海中想象的画面。”

“真的吗?"对于陈雯雅的肯定,林小月也很惊喜。“真的。"陈雯雅再次肯定道,眼前如此动人的笔触,恐怕也只有林小月有如此能力描绘出来。

她看向林小月,再次鼓励道:“小月,你应该更自信一些,你的画工简直可以出版漫画了,甚至比很多专业漫画家还要出色。”林小月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这是元家朗已经领了警车,开到警署门口,鸣了两声笛提醒着。“我得走了。"陈雯雅小心收好她的画作,快步奔向警车。林小月看着陈雯雅的背影,又想到她刚才的鼓励,心中不由雀跃,站在原地握拳小小地给自己做了个加油打气的动作。一回头却吓了一跳,只见黄德发举着个大茶杯站在重案组门口,老神在在地吹着茶沫喝茶,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刚才的动作。“应该没有看到吧?"林小月心里安慰着,转身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后,黄德发放下茶杯,露出难得长辈般慈祥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过了早高峰,又没到午市,街上的行人不算太多,元家朗驾着警车在小路间穿行多时,终于按图索骥地找到了藏身在一片民居区里的德孝书斋。书斋的外围装潢古香古韵,还特地用竹排编出的屋檐,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会发出清越的声响,外墙还特地移栽了翠竹,随风摇曳,在静谧的街角投下斑驳的疏影。

这处书斋虽不在繁华主街,却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的雅致。书斋本就是课外补习的性质,现在正是学校上课的时间,并没有什么人,透过铺头外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零星有几个学龄前的幼童正在案前习字,只是那些握笔的稚嫩手势…

跟小猫在纸上沾梅花没有什么区别。

元家朗率先推门而入,拿出警员证道明来意。前台女子稍显诧异,但很快恢复镇定,“请稍等,我请负责人过来。”趁元家朗与接待人交谈之际,陈雯雅悄声步入长廊,顺着一间一间教室看了过去。

两侧的教室窗明几净,内部的装潢通外部一样雅致,每间都配有整齐的榆木桌椅,桌上还有规整的文房四宝,墙间悬挂的都是山水字画,伴随着绿植地点缀,看上去的确修身养性。

其中有几间教室还在授课,陈雯雅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扫一眼室内,发现这里竞然还有成年人在练字,甚至一些老人来这里打发闲暇时间。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白色的大门,和其他教室的门并不统一,与其他教室的木质玻璃门不同,这是一扇上了漆的金属门,浑然一体没有多余的窗口,无法从门外看到里面的景象,握住门把手,手心还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她试着转动把手,门纹丝不动,是锁住的。“你在做什么?"一位刚走出卫生间的男老师看见陈雯雅的动作,略有些严厉地呵斥道。

他快步走到陈雯雅面前,“这位同学,你是来上课的吗?既然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就应该待在教室里。”

男人的语气极为严肃,硕大的身形挡住光线,陈雯雅挑眉看过去,却注意到男人说话时的视线,是下意识落在她尚且还握着的门把手上的。难道这里面放着什么很紧要的东西吗?

陈雯雅心念一转,原本想要展示警员证的手顿住,又想到之前受害者家属们口中描述的德孝书斋,她故意用叛逆的口吻回应道:“我已经付了学费,上不上课都是我的自由吧?”

“自由?"男老师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论,甚至原本不满的神色都变成了鄙夷,“恕我直言,没有德行修养的人,上再多课也是白费功夫。”“书法不就只是书法吗?“陈雯雅并未被激怒,只是不解到有些好笑,“字写的如何,为什么会和德行挂钩?”

男老师却像是大发慈悲般同她解释道:“文字是人类文明的基石,连静心写字的耐性都没有,何谈能沉淀出高尚的品德?”明明说的都是歪理,可男老师振振有词的好似自己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一般。

正在此时,一个学龄前的小孩子被老师牵出来上厕所,经过男人的时候,竞然十分乖巧地站住,怯生生地向男老师鞠躬问好,“老师好。”男老师仅用眼角瞥了一眼,倨傲地"嗯"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品德高尚吗?陈雯雅不敢苟同。因为这些反应,陈雯雅已经心生反感,对面前这个男老师失去了探究的兴趣,转而继续研究起眼前这扇门来。

“喂,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男老师依旧纠缠不休,“离那扇门远点。”

“一扇门而已,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陈雯雅眼睛都没抬。男老师竞然直接上手来拉扯,“以你这种性格,有的是机会进去,不用急于一时。”

“什么意思?"陈雯雅听出男老师明显的意有所指。“原来还没上个尹丹老师的课啊。"男老师的语气中总是带着一股令人恼火的优渥感,轻蔑地笑了笑,“等你上了尹丹老师的课,你就知道了,赶快松开回去上课。”

元家朗和李颂儒被那名接待的老师带出来时,正撞见两人在拉扯。隔着走廊,元家朗高声道:“阿雅,什么事?”说着,就走了过来,那名接待的女老师神色有些紧张,也只能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走过来见那名男老师竞然推操陈雯雅,李颂儒第一个坐不住,上前一把推操了回去,那个男老师也不是什么善茬,顿时想要还手,他的身材魁梧,动起手来,李颂儒未必是对手。

“渡船街警署。“元家朗当即掏出警员证拦在男老师面前。男老师一顿停住了动作,他们外勤没有穿军装制服,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然是不知者不罪,但名号已经爆出来了,他再动手可就是袭警了。男老师虽然倨傲,却也不是个不懂法的人。他只能不甘地收回动作,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冷笑着扫过陈雯雅,讥讽道:“原来还是个警察,看来职业也代表不了德行。”此言一出,元家朗和李颂儒皆是眉头一皱。这明显带着侮辱性的表达,李颂儒的脾气自然是忍不了,大不了就是投诉扣钱,可他偏偏一贯就是花钱出恶气的习惯。“先生,注意你的言辞。“元家朗却拦下李颂儒,冷声警告道。陈雯雅则是直接忽略了男老师,转而对接待他们的女老师询问道:“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

“普通储物间。"女老师微笑着回应。

“是嘛。"陈雯雅故作疑问,指着男老师道:“但是刚才这位男老师把我认成了普通学生,言语中对我的品性似乎有些不满,还说我有机会可以进去呢,我属实不知道学生进杂物间还需要什么机会吗?”元家朗敏锐地捕捉到陈雯雅话中有话,侧目凝视着女老师。元家朗的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而陈雯雅轻柔的语调却似绵里藏针,二人一刚一柔,只叫人左右为难。女老师只能赔笑道:“今天管钥匙的老师休假,实在打不开这门,真是抱歉。”

“便宜你们了。"男老师还在一边跳脚。

女老师抿着唇看了自己的“猪队友”一眼,要不是还有警方在,她恐怕已经想骂人了。

陈雯雅眼睛眯了下,转而对元家朗眨了眨眼睛,后者停顿了一下,依旧是无奈但还是点了头。

陈雯雅勾了勾嘴角,视线环顾走廊。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陈雯雅忽然道。

她走上前抽下了走廊上展示字帖用的红绳,悬挂的字帖顿时密案窣窣地落了一地。

“这位警官,你这是…"女老师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陈雯雅轻巧避开。抽出的红绳在手上缠绕两圈绷紧,陈雯雅已经麻利地将绳套缠上门把手。“喂,你到底想.…"就近的男老师直接上了手,直接被元家朗捏住了手腕,男老师以为自己的体魄占据优势刚想反抗,却顿觉力不从心。“你!”

只见元家朗掐着他的手腕一扭,轻松便将他的胳膊反手压向肩膀,男老师顿时失去了反击之力。

“鲁班先师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清叱,“咔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李颂儒在一旁目瞪口呆,书斋的两个老师也同样不可思议,唯有元家朗一脸淡定,像是已经看惯了一般。

陈雯雅手掌用力,随着吱呀的推门声,屋内的景象一览无遗,空空如也的房间却让三人皆是眉头一皱。

只见眼前,是一个不足两平方,四四方方的房间,不仅门上没有窗,就连房间里也没有窗,甚至灯光都没有,整个房间的墙壁被灰黑色的隔音棉包裹,如果关上门,完全就是一个暗室。

陈雯雅蹙眉走进,然后自己带上了房门。

漆黑的环境甚至连门缝都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在这种全黑的环境里,睁眼或者闭眼都不再重要,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静谧的环境里,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元家朗?元家朗?"陈雯雅尝试喊了几声,也并未得到任何回应,看来这里的隔音也非常好。

如此压抑的环境中,在听觉和视觉同时失效的情况下,触觉就会被无限放大的极度敏锐,好像能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探出来,触摸自己,这无疑是对精神的一种摧残。

陈雯雅拥有天生的阴阳眼,自然清楚这间房间是干净的,可若是没有能力的普通人被关进来呢?

陈雯雅试着带入普通人的视角,缓缓蹲下去,环抱住自己,伸手去触摸眼前唯一的通路。

倏然,她在海绵上摸到了什么痕迹。

崎岖、弯折、粗糙…

一一是指甲的刻痕。

而且不止一道刻痕,这些痕迹交错纵横,像是被关在这里的人,抓狂中弄出的痕迹。

陈雯雅推门而出,肯定道:“这是一间惩罚室。”元家朗松开钳制男老师的手,目光则看向女老师,“解释。”女老师眼神闪躲着。

男老师却好像还不知道有什么错一样,仍不知收敛,振振有词道:“你们难道没听说过,玉不琢不成器吗?德行礼教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尊师重道,如今这些孩子读了两天书就目中无人,一个个桀骜不驯的,殊不知守规矩才是为学之本。”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啊?"李颂儒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冲他翻了个白眼,“脑袋有病就趁早去治。”

“渡船街警署是吧?"男老师不屑地看着李颂儒,“我要投诉你们辱骂市民!“去去去,我可真是吓死咯。"李颂儒满不在乎地耸肩。元家朗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女老师,“请解释这个房间的用途。”“这…这就是一个普通储物间。”女老师已经头冒冷汗。对于这种苍白的解释,元家朗可不买账,他直接道:“根据香江教育条例,任何学校不得以任何形式体罚学生,况且你们这里连正规的学校都算不上。“是尹丹老师的主意!"女老师慌忙推卸责任,“她说这样才能让学生真心向学,刚开始孩子们都不适应,但跟着尹老师学习后都慢慢接受了…“那是接受了吗?"李颂儒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那是快被你们逼疯了吧?'“家长们的反馈都是很满意自己的孩子变得听话。"女老师却还在狡辩道:“而且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进去的,只有特别调皮的孩子才会被关一会…元家朗直接打断了她,“这些说辞,你们该向分管这里的警署和未来的陪审团解释,我们会照实写进报告里。”

“警官.…"女老师一脸为难地还想要求情。元家朗却已经转入了下一个话题,“那位尹丹老师在哪里?”谁知此话一出,女老师又是一脸为难道:“她这两天都没有来上课,我们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无故缺勤两天?你们都不联系一下吗?“元家朗敏锐地锁定时间的关键词。“不来的话,照例是会扣掉全勤和课时费用的,也会有其他有空闲的老师代课,尹丹老师毕竞是成年人,我们也无权干涉。”说的是教孩子礼义廉耻,尊师重道,实际上连同事来与不来,都全然不放在心上。

“阿一一”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碎石砸落地面的声音。三个人冲到门去,只见书斋三层小楼的墙外,悬着一大一小两个尸体,小一个尸体在下,大一个尸体在上。

“去通知警署。”

元家朗径直冲回屋内,跑上天台,李颂儒也跟着跑进屋里找电话通知,虽然这条路并非主干路,但如此可怖的场面,不由让经过的人全都围观,人群里甚至还有拍照的声音,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渡船街警署,所有人不要靠近。"陈雯雅顾不上多想,率先维持着现场秩序。

待人群稍稳,她才顾得上仔细端详这骇人的场景。只见悬挂着的两人的关节处跟盛安芷一样被捆绑着鱼线,大的尸体面容被损毁,流出的鲜血正低落在外墙移栽的翠竹上。触目惊心的景象却莫名组成了一副诡异的构图,吊着的少年和上方的女人,正像是少年的四肢被控制在上方女人的手里。陈雯雅从口袋里摸出了林小月的画作。

举起来跟现场的画面的持平,两个不同的画面,却有同一个主题。一一牵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