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根系(1 / 1)

第28章钢铁的根系

香江的街道多是些曲折的小巷,像是地壳运动强行撕裂了原本完整的唐楼,可霓虹交错的招牌并不情愿分离,难舍难分地在人们的头上拉起手,几番对抗之后,只勉强留出窄窄一道缝隙容人通行。带着霓虹招牌的老唐楼随处可见,又高耸又层叠,每当夜幕降临,远远望去,整片街区的建筑都像是挂满彩饰的圣诞树,群聚成一片钢筋水泥筑就的城市森林。

梁鉴心就带着陈雯雅和元家朗在这片钢铁森林中穿梭,大约走过了七八条小巷后,她停住脚步,指向了两栋旧唐楼之间一道极不起眼的窄门。“就是这里了。“她压低声音,“从旁边这个小门上去就能见到她们,她们要是晚上有生意,下午多半都会聚在这里休息。”那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又旧又窄,两人并肩通过都显得勉强,还藏在五花八门的廉价摊铺之间,位置隐蔽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若不仔细辨认,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入口。“千万记得我们是来暗访,不是来抓人。“梁鉴心扫了两人一眼,特意叮嘱,“待会上去,千万别一见面就亮警员证,会把人全吓跑的。”她目光注重落在元家朗身上,“尤其是你,阿Sir,一身正气,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方圆百里连只鬼都不敢近你身。”元家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收敛了些许目光中的锐利,陈雯雅也很自然地点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梁鉴心神色严肃地加重语气道:“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个地方,是为了帮助破案,这里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够落脚的地方,就算你们是警察,也要保密,绝不能走漏风声给扫黄组。”“知道。“元家朗郑重承诺,“我会遵守承诺。”见他态度诚恳,梁鉴心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下,我上去跟看门的人打声招呼,她们对生面孔很警惕。"说完,梁鉴心转身钻进了那道小门。“元sir真的会法外容情吗?"陈雯雅却继续问着。她认识的元家朗可是一位嫉恶如仇的正义警探,尤其对那些帮会和他们的相关业务,格外痛恨。

“她们是她们,三安堂是三安堂,虽然她们是替三安堂做事,却也是为了生计,我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步步紧逼。”陈雯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一直能察觉到元家朗对于三安堂隐含的敌意,那不单单是一种警匪的敌意,但谈及到三安堂的事时又带着几分讳莫如深,陈雯雅自然也不会冒犯到再三追问,话题便告一段落。

两人在街边耐心等候着梁鉴心,陈雯雅的目光顺势向四周打量过去。周围多是些卖日杂和饰品的小摊,价格低廉,生意却十分冷清,摊主大都身形瘦弱,面色憔悴,像是长期吃不饱饭,更令人心酸的是,有几个坐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女仔,看上去根本还未成年。

这个时间段,她们理应在学校上课。

陈雯雅的目光被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吸引住了,她总看到陈雯晴的书包上挂着这种小饰品,用妹妹的话说就是,漂亮又便宜的小玩意可以提升生活的幸福感。

又想起前几日,两人出门吃饭妹妹差点遭遇车祸,自己当时训斥的语气太重,虽然事后妹妹没放在心上,但她始终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应该买点礼物偿一下。

想到这里,陈雯雅走到了摊位前,打算给妹妹挑选一个作为赔罪。摊位上的挂饰做得颇为精巧,尤其是塑料动物配上毛茸茸的仿真毛球,手感竟真有几分逼真。

陈雯雅挨着看了一圈,最后选了妹妹最喜欢的小白兔造型的挂饰,正准备付钱,回头就看见笔直站在那里的元家朗,一直保持着一种淡淡地警惕对着周围经过的人,活像是在站岗放哨。

她心思微动,回身又挑选了一个挂架,一块付了钱。恰好此时,梁鉴心风风火火地从门洞里跑了出来,兴奋地朝两人招了招手。“搞定了,跟我上来吧。”

陈雯雅来不及送出挂件,只能先匆匆塞进了口袋里,两人跟着她穿过一条昏暗的通道,爬上一段狭窄陡峭的楼梯,直达四楼,眼前的景象才开朗了一些。四层的布局类似廉价宾馆,直直一条走廊,两旁都是对着的房间,但此时几乎所有房门都敞开着,从里面传来阵阵谈笑声和打牌声。“从照片里白虎的直立高度判断,扮演者至少有两个。“元家朗压低声音提醒,“为了移动的稳健,上层的人体型应该比较瘦小,进去之后,我们先按这个特征初步筛选。”

陈雯雅默默记下,点了点头。

一进走廊,一股混合了各种廉价香水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有些刺鼻,但不难闻,偶尔有人穿过走廊去别的房间,经过时会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也有人认出了梁鉴心,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她们一路走过几个房间,看到里面有三五成群互相涂指甲油的,有对着镜子卷头发的,也有聚在一起闲聊八卦的,没有电影里那些女人凑到一起就是为男人争风吃醋,撕扯头发的狗血剧情,这里反而出乎意料的温馨又融治。她们好像是钢铁城市脚下生出的根芽,即使不能做在高高的枝丫上沐浴阳光的叶片,却也能深深扎根土壤,互相紧紧缠绕在一起,变成粗I壮坚强的根须。而此处,就像是森林里筑起的巢穴,给漂泊在路上在外的她们一个能够暂时停驻的地方,好像在这里,她们不必独自挣扎,可以有朋友,有“家人”,有片刻的安心与温暖。

“小心肝~好久没来啦,我都想死你了。”一个顶着爆炸头,妆容艳丽的女人扭着步子迎出来,对着梁鉴心又亲又抱。“最近忙到癫呐。"梁鉴心也毫不生分地回应,看来两人是熟识,“对了阿花,苏苏姐呢?”

阿花松开她,转而好奇地凑到元家朗和陈雯雅面前,上下打量,她身材火辣,穿着更是大胆,面对这种毫不避讳地靠近元家朗立刻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阿花见状嗤笑一声,眼里的警惕反倒消散了几分。“不知道她今天来不来,你们可以进去等等看。”梁鉴心拉着两人进了一间空房,“苏苏姐是这里的大姐头,大家都听她的,跟她搭上线,找′白虎′就容易多了,在这等一下吧。"说完,她又出去找阿花了。

“怎么样?有看到符合特征的人吗?"元家朗低声问。陈雯雅摇摇头,“你呢?”

“也没有。“元家朗沉吟道:“不过白虎现身时需要打量干冰制造出浓厚的烟雾来掩人耳目,光是干冰运输和使用,就不单单是两个人就能做到的。”“你的意思是.…"陈雯雅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元家朗也点点头,“这里面很可能有不少都是参与者,她们既然接生意前都会在这里聚集,说明彼此之间有着不浅的交情。”“以她们刚才表现出的熟悉程度,我推测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她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元家朗布置道。陈雯雅点头表示同意,而且这里的屋子她们刚才都顺着看过了,并没有发现存放干冰和人工假虎皮的地方。

正说着,元家朗的BB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警署电话,我去回复一下。”

他快步下楼找到电话亭,没多久就带了新消息回来,“Dr.杜在张琳琳的衣物上发现了残留的毛发,化验结果出来了。”“是什么?”

“人造假毛。”

“假毛?"陈雯雅一怔。

“说是市面上常见的工艺假毛,质量普通,但检出了一些化学漂染剂残留。“元家朗叉腰思索着,“回去得让小月查查近期有没有人大量采购过这类假毛,应该能缩小范围,这种用量肯定不会…”他的视线停在陈雯雅掏出的毛绒挂件上,接着缓缓抬眼与她对视。只听见陈雯雅分析道:“如果说是专门售卖人工假毛制品的店铺,就算是购入大量假毛,也不会被人觉察到什么异常对吧?”元家朗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顺着问道:“你这是在哪里得到的?”“楼下摊位刚买的。"陈雯雅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店的是个小女仔,瘦瘦小小,看着像未成年。”

“阿花,周末来我家,我新学了一道拿手菜,煮给你试下...哎?你们去哪?"梁鉴心话还没说完,元家朗和陈雯雅已经一前一后跑下来楼,她只得匆忙跟阿花道别,赶紧追了下去。

一到楼下,两人就迅速寻找那个小摊,摊位却空无一人,那个瘦小的女仔异常警觉,远远看见他们冲下来,早已起身一头扎进了旁边熙攘的人群中。元家朗和陈雯雅一时被涌过来的人流阻挡,眼看目标就要消失,恰在此时,两辆轿车疾驰而至,一个急刹停在路边,周永从后车跳下。“阿永,截住那个小女仔!“元家朗大喊。周永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封堵,但女仔身形娇小,动作异常灵活,见状猛地变向,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此时,前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第三次见面了,Madam陈。"苏娜戴着一副墨镜,慵懒地靠在车窗边。“苏苏姐,你们认识?“随后赶到的梁鉴心惊讶道。“苏苏姐?"陈雯雅看着苏娜微微有些震惊,但此刻已经来不及细究。“具体待会再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她同梁鉴心迅速道。陈雯雅的目光则紧紧锁定着女仔消失的巷口,她取出硬币抛于掌心,迅速扫了一眼卦象,指尖快速掐算,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了另一条岔路。“阿朗。”

元家朗和周永一前一后冲入巷子,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几乎撞了个满怀,却连女仔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明明见她钻进来的,居然跟丢了。“周永气得一脚瑞飞了墙角堆着的破纸箱。

元家朗双手叉腰,扫视着错综复杂的小巷,脑中飞速回溯着刚才的一幕,“她像不像那晚在林子里跑走的人?”

周永闻言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像!”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

瘦小的女仔只顾埋头狂奔,眼看就要冲出巷口,却冒出一片阴影,她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唔!"两声吃痛的闷哼同时响起。

陈雯雅揉了揉被撞得发闷的胃部,轻吸了口气,嘟囔着,“人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是不小。”

那女仔则被反作用力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她揉着发痛的额头,一双眼睛像受惊但又倔强的幼兽,仰头盯着陈雯雅。同时,陈雯雅也在观察她,女仔一身洗得发旧的T恤短裤,虽然不怎么合身,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但却干净整洁。女仔迅速爬起身,想扭头往巷子深处逃,陈雯雅却抢先一步,从身后一把将她拦腰抱住,女仔拼命挣扎,奈何身形和力气差距太大,被陈雯雅一条胳膊就稳稳圈住,整个人被提离了地面。

“别跑了。”陈雯雅好心劝告,“我已经给你算过了,你今日运势不佳,走不掉的,不用谢。”

“谁要谢你!"即便如此,女仔依旧在挣扎,对于被抓这件事明显很不服气。“这里可不是晚上的森林。"陈雯雅见女仔如此不配合,只能拿出杀手锏,“没有那么多能够躲藏的地方。”

此言一出,女仔果然消停了下来,这也侧面映证了试胆大会那晚,在树林里跑掉的人就是她。

陈雯雅见女仔已经被诈出来,勾了勾嘴角,半抱半挟地将女仔带出小巷,接着拐到巷口旁边的一家铺子,交钱买了两个新出炉的面包。正准备递面包过来的老板看着陈雯雅怀里扭动不休的女仔,又看看陈雯雅,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陈雯雅无奈亮出警员证,“警察办案,谢谢。”老板看到警员证后,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将面包递给她。她接过温热的面包,本想给怀里的女仔吃,可看到她自从被诈出来身份后,就开始沉默不语地挣扎的执拗摸样。

索性拆开了一个面包的包装,新鲜出炉的面包带着黄油和奶香,格外能勾动食欲,她拿着面包直接塞到了女仔嘴里,女仔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顿时倡住,愣神的片刻面包的香气彻底在嘴里化开。陈雯雅看着她呆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挣扎,知道吗?”

说完,她又将另一个面包,轻轻塞进女仔怀里,待会回到警署审讯,这小丫头恐怕就没机会好好吃顿饭了。

今天苏娜的车忽然驶离了白虎门,匆忙之间,周永和李颂儒只能分开盯梢,李颂儒留在白虎门,周永则跟着苏娜的车一路到了巷子里,撞见了元家朗道人的一幕。

陈雯雅和元家朗打算将人带回警署,苏娜竞然也跟着来了,没办法周永也只能继续执行自己的盯梢任务。

周永将车停在警署对面的街角,目光紧锁着前方那辆纹丝不动的轿车,苏娜的车跟着回到警署后,却只是静静停着,车窗深黑,让人猜不透一丝情绪。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看到的景象,性从业者的聚集地,以及她们满口热切地喊着苏苏姐,无不说明这是白虎门的管辖地,所以妓女冥婚案,真的跟白虎门脱不了干系吗?

越想胸口越是闷得发慌,他降下车窗,不耐烦地扯着领口,只可惜风也带不走他的烦闷,他索性推门下车,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随着烟雾缭绕,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都转到重案组了,怎么还是不像个警察?"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永呼吸一窒,连吐烟都忘了。

等到苏娜走到他身边,倚靠上栏杆时,他才稍稍回神,视线落在她的侧脸,眼神一遍遍描摹。

等不到回应的苏娜偏头与他对视,周永匆匆错开视线,慌忙扯着自己骚包的花衬衫,“习惯了,穿着舒服,比那身制服自在。”苏娜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接着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们各自望着眼前乏善可陈的街景,空气里只剩下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苏娜抬手摸出自己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没找到火。

“借个火?"她侧过头,语气寻常。

周永点点头,把手上的烟塞到嘴边,就去摸自己的打火机,然而下一秒,苏娜却径直俯身迎了上来,微微偏头,将自己唇间的烟头对准了他烟头上那点明灭的火星。

距离瞬间的拉进让他下意识屏息,周永甚至能看清眼前人低垂的睫毛,理智上他想要微微后仰拉开距离,身体却怎么也避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两点星火轻轻触碰,一缕细烟从她唇间逸出。“多谢。"苏娜自然地退回原位,仿佛刚才的亲密距离是场幻觉。可她洗发香波的味道还萦绕在他鼻尖,依旧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带着回忆一同涌上他的大脑。

周永借着情绪,冲动地开了口,“那些女孩子都归白虎门管,对吧?”“是。“苏娜答得干脆。

“你地盘上的人接二连三地失踪,你不知情?”“最早出事的不是我辖区的人,最近动到我头上才察觉的。“她吐出一口烟,“我也正在查。”

周永叹了口气,“三安堂的性从业者绝大部分都在白虎门的管辖,从前在扫黄组,我没少跟他们打交道。”

“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苏娜语调微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以为帮会规矩是一成不变的?”

“我倒是希望人能一成不变。“周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望。苏娜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周永,你是在怀疑我?觉得是我在给风水协会拉皮条,提供那些女孩?”

“不是吗?"周永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也硬了起来,“孙大元的口供里明确说,在风水协会见过戴白虎门徽记的人,要杀孙大元灭口的,也是你们堂口的对花红棍!”

“所以呢?这就代表幕后主使是我?!"苏娜的气势分毫未减,目光越发》冷。

“我不是不信你。“周永的声音满是心疼,“但三安堂的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多少人盯着你香主的位子,又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如果这事最后查不清,所有脏水都会泼到你身上,离开三安堂吧,别在这浑水里瞠一辈子,或许我们.…″”

“周永!"苏娜厉声打断他,眼神冷冽,“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别再说这种幼稚的话。”

“还有.…“她突然伸手,指尖勾起他颈间的白虎挂坠,下一秒,她竞将燃着的烟头直接摁向了挂坠的皮绳。

兹啦一一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周永根本来不及反应,皮绳应声而断,挂坠落入她手心。

“如果你觉得一个徽记就能代表我,甚至能定我的罪…"她攥紧挂坠,语气决绝,“那你也不必再留着了。”

苏娜转身欲走。

“娜娜!"周永第一次鼓起勇气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苏娜没有立刻挣脱,只是背对着他。

他心底掠过一丝卑微的窃喜,趁着她片刻的停顿,急声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尔.…”

“十年前的事,我不怪你。"苏娜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盯着他那抹窃喜,逐字逐句道:“但既然都已经选择了各自的路,我就绝不会回头,希望你也是。她就要眼睁睁看着那团欣喜的火,被狠狠的扑灭,不止是眼里的,更是两个人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