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行动!行动!
两辆警车排列,缓缓行驶在甘肃街上。
钱大福掌握方向盘,在前面平稳开路,车后座坐着周永和李颂儒,一左一右押着孙大元,元家朗和陈雯雅开着第二辆警车,缓缓跟在后面。车窗半开,有风轻轻拂过,陈雯雅撑着头靠着车窗,元家朗专注地开车,视线时不时瞥向陈雯雅那边的后视镜,里面映着陈雯雅沉静的侧脸。“你还好吗?"元家朗终于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听起来比工作时柔和了许多。
香江警察成千上万,但即便是很多重案组的警员直到退休都未必开过一枪,而陈雯雅才领配枪不久,就经历了真枪实弹的考验。“没事。”陈雯雅带着一抹浅笑转头。
除去她瞄准在男人额头时大脑一瞬间的空白,其实更多的压力来自于和三安堂的人第一次的正面交锋。
见元家朗仍不放心,她又轻声补充道:“我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枪指着活人,是这种感觉。”
“呼吸急促?大脑空白?“元家朗精准地说出了那种感受。“你也有过?“陈雯雅有些惊讶。
从见第一面起,元家朗就给她留下了一个冷静果断的形象,在而后的相处中这种印象也在不断地加深,所以她很难想象神勇警探也有过惶恐的时刻。元家朗轻笑出声,“你以为我是什么超人吗?”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转动,“那时候我刚进重案组,就遇到了一个持刀挟持案,木工因为追不到工钱,当街挟持了自己的包工头。”陈雯雅被故事吸引,不自觉地追问道:“那后来呢?”“我们赶往现场的时候,木工的情绪激动地几乎崩溃,根本没办法靠近,只能请谈判专家沟通。”
元家朗驾驶着车辆拐进警署旁的小路,转向灯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但他却迟迟没有继续讲下去。
没人想听到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更何况当事人还在身边。“所以,谈判失败了?"陈雯雅主动猜测道,毕竟成功的话,就没必要开枪了。
“对,木工的情绪彻底崩溃,他举起刀扎向了包工头,而我当时是离他最近,射击角度最合适的警员。”
元家朗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在即将开枪的那一刻我犹豫了,就差了几秒钟,木工的刀已经扎了下去,然后他就被其他警员给击毙了,包工头虽然被立刻送去了医院,最后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亡。”“那是我第一次对活人开枪,时至今日我也无法解释,当时的我为什么会犹豫,无法扣下扳机。”
“是敬畏生命的本能,说明元沙展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陈雯雅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但元家朗也只是勉强地扯出笑容,并未释怀地继续讲述道:“事后我们调查发现,木工的父亲重病,急需一笔钱动手术,他是走投无路才这样做的,而包工头则是被他上面更大的分包商压了资金,他老婆当年还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现实不像电影,只是你想,无论历经多少危急时刻,最终都能取得best ending。
而往往,现实比电影更令人唏嘘。
透过车窗,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警署,他们即将抵达。元家朗缓缓减速,“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安慰你,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第一次开枪的经历如此惨烈的警员。”他停下车,解开安全带,偏头看向陈雯雅,“我只是想告诉你,警察的选择从来都不容易,但只要无愧于心地行动了,你就没有错,要记住警察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车窗前,周永和李颂儒压着孙大元下了车,往警署里走去,元家朗也推门下车,跟了过去。
“元家朗。“陈雯雅同样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的同时,开口叫住了元家朗。“怎么了?“元家朗回身。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她坚定不移地对他表示了认同,“所以,没有做错的人,是不需要自责的,对吗?”
阳光映照出她眼中的光彩,透出一股格外坚定的力量。元家朗一时愣住,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当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甚至可以稳住情绪地将故事转述出来时,却有一个人还是发现了他掩埋在内心深处的自责。
但她没有把这份自责重新挖掘出来,而是轻轻地给它添了一坏土,真挚地告诉他,他没有错。
元家朗回神,同样坚定地点点头,认同道:“你说的对。”两人走进警署时,元家朗再次顿了下,转身对她道:“一会审讯你不用参与,在外面好好休息一下。”
“元家朗!“陈雯雅额角绷了绷,“刚才在车里,我不是说过自己没事了吗?”
“嗯。“元家朗认真地点点头,“但还是休息一下吧。”“你就不能对自己的组员多点信任吗?"在这一点上,陈雯雅对元家朗真的极其地不爽。
元家朗一边倒退着往里走,一边回忆着他们早晨回到警局时,他看到Mary姐递过来的纸条,得知陈雯雅又一次没有按照他的指示,而单独行动时的心情。他打了个响指,指着她保证道:“下次一定!”说完,转身跑向了审讯室。
“元家朗,你这个混蛋!"陈雯雅对着他的背影跺脚道。参与不了审讯,陈雯雅也不想回空荡荡的重案组,索性有些无所事事地坐在警署走廊的长椅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着。林小月带着调取的监控录像回来时,正好看见陈雯雅望着法医室的方向出神,想起回来之前元家朗刚跟她通过电话,告知了她陈雯雅第一次开枪的事情,让她回来跟她一块调查监控,方便转移注意。不过安慰人这件事,林小月属实不太擅长,她只能先将刻录的监控录像带放在一边,接了杯热水递了过去,默默坐在陈雯雅身旁。恰在此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陈芸的男友王航诚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形干瘦,姿态松垮地揣着兜,他站在那里活像只刚变成人的螳螂精。“我今天真的不能带她走?"王航诚语气不耐烦地问。实习法医小华耐心地解释道:“案件结案后,我们会正式通知家属领回遗体。”
“她哪里还有什么家属。“王航诚愈发烦躁,“放在你们这里不收钱吧?”小华只得继续同他解释详细的相关流程。
林小月顺势低声对陈雯雅解释道:“昨天我和大福哥调查到,自从陈芸跟那名神秘富豪离开之后,王航诚就独自去了麻雀馆打牌,直到我们昨天去找到他,他都没有离开过麻雀馆,而且麻雀馆的人都能给他证明,所以元sir就让他天先来认尸了。”
陈雯雅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王航诚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他身边徘徊着的陈芸的守护灵身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也太啰嗦了。"王航诚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华的讲解。“那我现在就能走了是吧?”
“是的,您可以随时离开。”
王航诚摆了摆手,也不再管他说什么,扭头就朝外走,小华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转身重新钻回了法医室。
而王航诚经过警署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掏遍全身口袋,勉强凑够了硬币塞了进去。
等待饮料落下时,他低声冷哼,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就觉得他们是不怀好意,哪有出这么多钱的老板?跟你说了别去别去,现在倒好,钱没有命也没有了。”
警署老旧的贩卖机,在运作了几秒后,声音戛然而止,饮料瓶卡在即将下落的路上,王航诚见状,暴躁地拍了两下机器,见依旧毫无反应,他的情绪忽象失控,抬脚猛地踹向了机器。
“臭三八,死了还要触我霉头?"他口无遮拦地咒骂着,“就一瓶饮料你都不想让我喝?”
“邻居说时常会听到他们的争吵。“林小月看着这一幕,喃喃道:“天天这样争吵着,他们真的还相爱吗?”
王航诚发泄累了,就安静了下来,蹲坐在机器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爱是很复杂的。"陈雯雅轻声回应她。
灵对于情感的感知力远超人类。
即便王航诚恶语相向,守护灵也没有抵触,反而有些悲伤地徘徊在他左右,那是属于陈芸的情绪。
就在这个沉默的过程中,贩卖机又响起了运行的声音,紧接着饮料掉落的声音传来,王航诚茫然地抬头,试探地从出口里摸出了一瓶冰冰凉凉的饮料。他打开来喝了一口后,就握在手里怔怔地出起了神,过了许久,他才猛地抽了下鼻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警署。守护灵无法跟他离开,悄然穿过大门,回到了法医室,仿佛从未出现过。另一边审讯结束的很快,孙大元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死亡威胁之后,没有任何挣扎地就将他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但案件尚未告破,他被暂时收监在渡船御警署里。
十五分钟后,渡船街警署会议室。
幻灯机嗡鸣着亮起,光线打在幕布上,全员排坐在幕布前,元家朗站在前方面对众人,神色严肃。
幕布上先显示出了四张林小月先前画的嫌疑人画像,这一次分别对应上了四张清晰的人脸照片。
“案发前后,出现在死者陈芸家附近的四名嫌疑人,身份现已全部确认。”元家朗用激光笔点向幕布,“风水协会在职算命师孙大元、死者陈芸的男友王航诚、其好友张琳琳,以及三安堂下的妈妈桑张芳梅,张芳梅与王航诚均有确切不在场证明,予以排除,张琳琳目前下落不明,正在追查,现阶段,孙大元有重大嫌疑。”
话音刚落,杜卓琳敲门而入,将一份报告递给元家朗,“埋尸现场提取的脚印比对结果出来了,与孙大元的鞋印吻合。”她说完,便在一旁坐下旁听。
“多谢。“元家朗颔首,调出孙大元的详细档案,“孙大元,出身于一个没落的风水世家,一年前,因促成香江风水协会的一单大生意,得以破格入会。”他指向幕布上出现的两张新照片一一吴堪与赵光海。“据孙大元供述,我们在埋尸地棺材上发现的特殊黄符,是他家祖传的情人符,但他本人学艺不精,后经香江风水协会的理事吴堪点拨,才掌握画法,并且在实际运用中被证实,情人符确有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功效。”“这是刚才孙大元在审讯室里现场绘制的几张。“元家朗递给最近的周永,“你们分发着看一下。”
“就这一张符,还能有这么厉害的功效?"李颂儒对着幕布举起黄符,薄薄的一张纸,还透着光。
“能使用吗?"陈雯雅问道。
先前作为案发现场的证物,她只能观察纹路,所以并不能实际测试功效。“当然。”
见元家朗批准,陈雯雅手腕一翻,像是电影里的老道士使用黄符那样划了一个动作,黄符便在眼前点燃了。
“哇。"李颂儒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夸张嚎叫道:"陈大师!”片刻后,黄符燃尽,陈雯雅开口,“确实有作用,但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作用,不过是将两方的气场搅乱,再重新融合在一块,简单来说,就是把两和不同的颜色混合成第三种,所以就算是冤家、一个人跟一棵树一个动物,也能被这个符′祝福。”
“会有什么效果?“元家朗追问。
“短期内,两个人的气场融合,就会产生一种恩爱的错觉,大约过个一年半载,气场重新恢复正常,这种错觉也就会消失。”“那对死者又有什么作用?"元家朗继续追问。陈雯雅将之前那些线索组合了一下,推测道:“强行配冥婚,将死者与已逝之人强行配在一起,应该是为了冲喜或者改命?”“咦一一"李颂儒嫌弃地丢掉了黄符,“这符岂不是跟诅咒一样。”陈雯雅眼神黯了黯,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元家朗看向她,没有过多追问,而是点点头,道:“照阿雅这么说,就可以证明孙大元刚才的那套证词并没有作假。”
他继续点向屏幕,切换了两张新的照片出来。“这两个人好面熟啊?"李颂儒嘀咕道。
陈雯雅一眼认出,“吴堪和赵光海,风水协会的理事,昌隆号下水那天,郑昌隆带我见过他们。”
“原来是那两个眼睛长头顶上的家伙!"李颂儒一拍大腿。元家朗继续推进,“据他交代,约半年前,理事吴堪开始秘密运作′冲煞改命′的邪术,联合赵光海,物色白虎命格'的女性,为一些富豪家的已故长辈配冥婚,目的是冲消煞气,保其家族财源广进。”“这其中所涉利益巨大,但因关乎人命,他们便勾结了三安堂,专门锁定无亲无故的妓女下手。"他看向陈雯雅,“结合刚才阿雅所说,利用的就是孙大元祖传的情人符。”
陈雯雅沉吟片刻,开口道:“若真是′白虎持势'的命格,尤其对女性而言,坐支若临财、官、印等贵神之地,主性格刚决、有智慧,但过刚易折,这种命格是双刃剑,用以冲煞,虽有效力,但极损阴德,但是…”她拿起陈芸的档案,反复核对陈芸的生辰八字和面相,“这种白虎命格极为稀有,好多年都出不了一个的,而且陈芸也不是白虎命格。”钱大福补充道:“但孙大元说所有目标都是风水协会精密测算过的,按理不该出错。”
“他们用的是档案上这个生日?“陈雯雅指向档案日期。钱大福核对了一下口供,“不是。”
“那就是为了凑数牟利,故意篡改了生辰。“周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三安堂的人,干得出来这种下作事。”
“此外。“元家朗接过话头,“孙大元还供称,曾在风水协会见过带着三安堂白虎门挂坠的人,关于三安堂,扫黄组之前交涉过,永哥你来说吧。”周永起身,调出一份新的资料,“三安堂总部盘踞在九龙城地带,下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各门设香主管辖不同区域,互不越界,埋尸的西贡村屋,是白虎门地头,至于我们今天遇到的”周永顿了一会才道:“是白虎门目前的香主,苏娜。”“也就是说风水协会联合白虎门坑害妓女性命,现在东窗事发他们要灭孙大元的口呗?"李颂儒总结道。
陈雯雅却摇摇头,“我赶到时,今天被白虎门带走的那个男人正要杀孙大元,但被苏娜绰号火山的手下阻止了。”
她拼凑着脑中的线索,“我总感觉,白虎门也在调查这件事。”“不必揣测三安堂的意图。“元家朗语气冷硬地打断,“一群亡命之徒,内讧狗咬狗是常有的事。”
陈雯雅略带诧异的看向元家朗,寻常里他从不会这么武断,在明知有异的情况下,就直接下了结论,语气中对三安堂还隐约带着一股敌意。虽说警方和三安堂一向水火不容,但元家朗这次的反应也太过反常了。元家朗站起身,进行部署,“涉案富豪不明,且他们是需求方,既然暂时接触不到,就先搁置,目前案情已基本明朗,下一步重点盯死供方风水协会和白虎门,这两个都是庞然大物,没有铁证难以撼动,我们必须找到他们非法交易的核心账本,才能最终定罪,实施抓捕。”
“那白虎食人这件事呢?“杜卓琳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兽医病理学专家给的结论是,陈芸尸身上的创伤,确系大型猛兽所致。”“他们既然特意选在白虎衔尸的极煞之位配冥婚,就没打算再让尸体重见天日。“陈雯雅分析道:“否则一开始也不会专挑无亲无故的边缘女性下手。”林小月也跟着道:“而且这个孙大元都敢公然售卖情人符,应该也是自信尸体棺材上的情人符不会被人发现吧,”
陈雯雅对她给予肯定地点头,同时推测道:“别忘了,那晚在白沙澳还有一个跑掉的人,移动尸体的人,会不会是有人想借尸体被发现,引我们追查真相?”
元家朗点头,“可能性很大,我会再协调各区警署,近期加强夜间巡逻,严密排查,如若白虎再出现,必会留下痕迹。”他环视全场,最终下令,“周永,你负责联系0记,获取三安堂下白虎门的详细情报,其他人,全力搜集风水协会与三安堂勾结的犯罪证据,准备申请搜查令,必要时,可以申请飞虎队支援联合行动。”“Yes, Sir!”
午夜时分,闹市的喧嚣刚刚散去,一个年轻女子从酒吧独自走出,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和挥之不去的郁结。
她踉跄地走到路边的公共电话亭,翻遍衣袋,将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塞了进去,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号码。
“总编,我确信这个题材有深度,值得关注。“她语气急切,带着一丝恳求,“这些底层女性的遭遇,社会应该看见..”“三更半夜打电话来就为这事?"电话那头的男声充斥着不耐烦,“谁会在乎那些妓女的死活?你知不知道我的头版版面值多少钱?”“总编,您听我说。"女子抓紧话筒,“刚才在酒吧,我遇到了一个已故性从业者的男朋友,他说他女友是被有钱人害死的,这背后肯定有黑幕,这就是活生生的底层黑暗,绝对值得深挖!”
“不需要!“总编厉声打断,“为了几个妓女去得罪那些有钱佬?我的报馆明天还想不想开门了?你要是没事情做就安静待在工位上拿薪水不好吗?整天学人做什么正义先锋。”
女子听着对方轻蔑的言语,气得攥紧拳头,但还是强压怒火,坚定地解释,“媒体人的责任不就是实事求是去揭露社会不公吗?追踪真相,为无声者发声,这就是记者该做的事!”
“大小姐,我很忙,要睡觉了。咔哒一一"对方没给她继续慷慨陈词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女子失落地垂下手臂。她很早就关注性从业者这个群体,了解她们的困境和苦难,想要为她们声援,却始终没有得到机会,最近了解到不断有妓女无故失踪,她就一直暗中调查,想要借此见报发声,刚抓住一条线索,就被总编泼了一盆冷水。恰在此时,几个醉客勾肩搭背从她身边经过。“咦?怎么突然起雾了?"其中一个醉眼朦胧的男人嘟囔着,揉了揉眼睛。炎炎夏日,雾气来的蹊跷,没等醉醺醺的人们反应过来,恐惧的尖叫骤然划破午夜。
“老…老虎!白虎吃人啦一一!”
女子闻声猛地一惊,慌忙挂回话筒,职业本能让她压下恐惧,迅速举起挂在胸前的胶片相机,对准了尖叫声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