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1 / 1)

第24章三合一

李颂儒双手比划成一个取景框,眯起一只眼,透过“镜头"打量着不远处的废弃小楼,“白天看这凶宅,也没那么吓人嘛。”“又在偷懒。“钱大福拍了拍他肩膀,自己也一提裤腿,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劳逸结合嘛,福哥。“李颂儒顺势往后一倒,双手撑在草地上,仰头望天,“你说这林子这么大,别说一个下午了,我看就是搜上三天都未必能找得到埋尸的地方。”

“诶,破案期间别说这种丧气话。“钱大福在他肩膀上像是掸去灰尘一样掸了掸,接着四处拜着,喃喃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神明莫怪。”钱大福是出了名的迷信,但也是出于好心,毕竟他求神拜佛从不求财、求自身,只求每次出警的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健健康康。所以李颂儒即便是不信,也会顺从他的意思一块拜一拜,不会出言反驳,等拜完了,钱大福看着还在忙碌的同事,“还好阿朗申请调来了警犬队协助搜查,不然凭咱们几个,可有的找了。”

李颂儒点点头,眼里有些艳羡,“朗哥可真有本事,警犬队可是出了名的难申请,还是来这么远的地方,都能被他搞定。”但即便如此,面对偌大的山林,还有各种山中动物留下的杂味,一向训练有素的警犬们,也表现的有些力不从心,四条警犬兵分四路搜寻了大半天,依旧无果。

“福哥,看来你今天又得麻烦刘婶去接女儿放学了。"李颂儒歪着头说。钱大福看了眼腕表,点点头,“差点忙忘了,我这就去村里借个电话。”“福哥。“元家朗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墨镜下的目光扫过懒洋洋的李颂儒,“再过半小时,你就先收队吧。"他顿了顿,指向李颂儒,“你留下,找不到线索,今晚就在这陪山君过夜。”“不是吧朗哥?"李颂儒哀嚎一声。

这时,周永和陈雯雅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阿朗。“周永合上走访记录本,摇了摇头,“村里都问过了,没人见过可疑人物,近期也没听说有什么异常动静。”

陈雯雅补充道:“凶宅和村子之间隔着一片很密的杂木林,我们刚才沿路看了,没什么人的活动痕迹,凶宅地处偏僻,寻常确实没什么人会特意过来。”“什么都问不到,那就只能靠小狗狗们咯。“李颂儒唉声叹气。元家朗叉着腰,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警犬还没有搜到?"陈雯雅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密林。按理说,尸体刚被挖出来,埋尸地的气味应该很明显才对,除非埋尸地被人做过特殊处理,才会让警犬都难以察觉。这样想着,陈雯雅忽然发觉手指处有一丝异样感,她看过去,只见指间缠绕着一丝白气。

“昨天那个守护灵?"陈雯雅有些惊讶。

昨天见那个守护灵不想和旁人有过多接触,陈雯雅就没有多勉强,却没想到他竞然偷偷留下一丝,主动缠在了她的身上。但守护灵离开宿主的身体后会变得格外虚弱,只是依附于陈雯雅的身上已是勉强,若是她再强行激活守护灵,让袍带着自己去找埋尸地,这一缕守护灵估计会立刻原地消散。

但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陈雯雅心里来了注意。她的目光掠过几条警犬,最终停留在一只看起来格外沉稳专注的德国牧羊犬身上,她走过去试图跟训导员交涉。

“师兄,能不能让这只德牧,单独跟我去搜一下,关于埋尸地我有一些猜测。”

训导员面露难色,“陈师妹,不是我不想同意,只是规定中,出外勤的搜救犬是必须要由训导员全程陪同引导的,再者说你跟它不熟,它是不会听你指控的。”

“不能让我尝试一下吗?"陈雯雅不想放弃机会。“这…"训导员也不想让步。

元家朗远远看着两人似乎僵持了起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他作为组长,主动问询道。训导员主动将刚才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元家朗表示理解,这毕竞是训导员的职责所在,但是他又看向了陈雯雅,虽然她的每一次突然决定都让人有些难以立刻接受,但元家朗也清楚,陈雯雅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作为组长,必要时候就应该为组员争取,所以没等陈雯雅再开口,元家朗已经主动上前,语气熟稔,“阿亮,如果她能和警犬建立信任,是不是可以破例让她试试?”

阿亮显然和元家朗是老相识,说话也随意些,“朗哥,搜救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哪会随便被外人指挥。”

“试试看嘛,说不定有惊喜呢?“元家朗坚持道,同时不着痕迹地给陈雯雅递了个眼色。

陈雯雅会意,凑近他低声道:“让我当着人家训导员的面立刻跟训练有素的警犬建立友好关系,真拿我当王牌啊?元sir。”元家朗嘴角勾了勾,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啊,渡船街王牌陈大师。”

陈雯雅懒得回应他的揶揄,上前蹲下来,先将自己掌心心递到狗狗的鼻尖前,让它仔细嗅闻气味。

她的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这是玄师与生俱来的亲近万物的灵性特质,而动物又天性敏锐能比人类更迅速地感知到这份善意。果然,德牧只是最初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主动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掌。

陈雯雅抬头问阿亮,“它叫什么名字?”

阿亮看着自家爱犬这么快就接受了陌生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磨蹭了一下才不情愿地回答,“小七。”

“小七。“陈雯雅轻唤,手指挠了挠它的下颌,小七的尾巴立刻欢快地摇动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趁热打铁,尝试下达了几个基础指令,让她惊喜的是,小七竞都完美执行,仿佛陈雯雅就是它熟悉的伙伴。

“现在这样,可以暂借了吗?"陈雯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亮,语气里带着一丝成功的兴奋和期待。

元家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抬手抵在鼻尖前面掩饰笑意,心下暗忖,“这下可好了,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狗了。”

阿亮的目光在小七和陈雯雅之间来回游移,最后求助般地看向元家朗,却发现对方故意移开了视线,他只得无奈妥协,“最多十五分钟。”“多谢。“陈雯雅笑着接过牵引绳,一人一犬默契地朝着树林跑去。一进入密林,脱离开众人视线后,陈雯雅的指尖轻轻晃动,那一丝守护灵重新在她指尖浮现了出来,小七好奇地歪着头,哼哧了一声,见陈雯雅伸手示意,便凑近嗅闻。

守护灵也很友善,在小七接受了他的存在之后,才轻盈飘起,绕着小七的脑袋盘旋。

“小七,帮帮我。"陈雯雅捧着小七的脸,认真地与它对视。小七在停顿了片刻后,伸手舌头轻舔她的手背表示同意,陈雯雅欣喜地眼睛一亮,守护灵顺势化作一缕微光,从小七的耳朵里钻了进去。刹那间,小七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旋即神态变得深沉而古老,不再像普通的警犬,反倒像是存在了许久的古老神明,它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在适应这副新的身躯,随后突然朝着某个方向奔去,陈雯雅当即快步跟上,一人一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在此之前,另一边。

“朗哥。"阿亮看着她们离开的轻快背影,忍不住抱怨,“你以前在西九龙做组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元家朗装糊涂,点了点自己的警员证,“现在是渡船街组长。”“你不打算回西九龙了?“阿亮追问,“当时那件事明显是黄志明做局害你,以为挤走了你他就能成为A组的组长,没想到Allen接了你的班,他在B组还是矮人一头。”

“那不是挺好的?“元家朗语气随和,但墨镜下的目光带着一抹锐利,显然被黄志明设计一事,他并未真正放下。

“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站在更厉害的位置上,你知道吗朗哥,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警察里,最佩服的还是你。"阿亮露出一副追星一样的憧憬神采。“那你也应该知道,无论在什么位置上,我们的目标都是侦破凶案,让香江的犯罪率降到最低。“元家朗从容不迫,“而且我没觉得渡船街比西九龙差劲,我的组员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在岗位上竭尽全力的工作,我没有资格去比较他们。”

“还是那个朗哥。"阿亮并没有因为被否认而恼怒,反而更加佩服地在元家朗胸口轻轻打了一拳。

说完,密林里突然传来了小七一阵急促而兴奋的低吠声。“有发现。"陈雯雅清亮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所有人精神一振,循声围了过去,只见小七双耳竖立,尾巴高速摆动,跳跃着扑下用前爪对着地面拼命刨土,显得异常激动。其他人当即围绕小七的指示点,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下挖掘。随着泥土被一铲铲翻开,土壤明显越发松软,还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味。

又下挖了大约半米深,周永的铲子突然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的东西。“有了!"他低呼一声。

几人动作更加小心,改用双手和树枝拨开周围的泥土,渐渐地,一块颜色暗沉的长方形木板暴露了出来。

随着挖掘范围的扩大,更多的木板显现出来,它们被粗糙地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狭长的箱体形状,木箱的外壁上,还密密麻麻贴满了数张用朱砂绘制,图案相同的黄符。

这根本不是什么棺材,而更像是个随便钉成的简陋容器。箱子周围洒满了厚厚的一层生石灰用来掩盖气味,难怪警犬难以发现。元家朗当即取出对讲机,“鉴证科取样,其他人保护现场。”托鉴证科的福,现场处理完毕后,重案组众人得以准时下班,离开警署前,陈雯雅特意又去了一趟鉴证科,从那贴满木箱的众多黄符中借走了一张,准备带回去仔细研究。

刚进家门,陈雯雅将装着黄符的证物袋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妹妹陈雯晴从后面一把搂住脖子。

“阿姐,你怎么也开始研究这些鬼画符了?“陈雯晴笑嘻嘻地问,下巴枕在陈雯雅的肩上。

“这是证物,查案用的。”

“哦。”陈雯晴兴致缺缺,“晚上我们吃什么?”“嗯?"陈雯雅有些意外,“爸妈晚上不回来吗?”陈雯晴从她背上滑下来,像只皮猴似的倒在铁架床上,“去大屿山办法事了。”

“跑这么远?”

“好像是以前的老邻居阿伯拜托的。“陈雯晴晃着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经常这样的。”

陈雯雅这才想起,父母好像时常会天不亮就揣着两个馒头出门,深夜才归,去帮人做法事,有时候遇到穷苦人家,一趟下来可能还得倒贴车马费,但即便如此,父母每次依旧会认认真真准备,从不偷工减料。按照黄阿凤的话便是,“人们欢欢喜喜地来到这个世上,也理应风风光光地送他们离开,这场仪式逝去的人或许不会知道,但至少是给还活着的人们一个安慰。”

“走吧。”

陈雯雅带着妹妹去了波记,作为熟客,张波还额外送了两杯冻柠茶,等菜的功夫,陈雯晴被马路对面小摊贩售卖的明星闪卡吸引了,吵着要买。这种明星卡片在初高中生里格外流行,上面印着各种当红歌星、电影明星的海报照片,还用花里胡哨的装饰做了等级划分,她们还会私下交换明星卡片,喜欢也好,追赶潮流也罢,总之,谁也不想落后,让同龄人里缺少话题。“听说新出的盲袋能抽到超稀有的星光款。“陈雯晴眼睛发亮。陈雯雅扫过她眉间的一抹灰气,今日运势显然不佳,这种看运气的盲袋,势必抽不到心动的款式,但她还是掏出钞票给她,这种运势,用不如意的盲袋破了也好。

“阿姐最好。“陈雯晴开心地拿着钱跑去了对面。等待上菜的空隙,不远处一桌传来吵闹声。“喂!死仔包,没长眼睛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站起来吼道:“知不知我衬衫多贵?”

原来是个小男孩不小心碰倒了一杯啤酒,酒液溅到了光头的花衬衫上,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母亲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先生!我赔给您。”那光头男人脖子上纹了一圈纹身,一看就非善类,女人带着小孩也不敢招惹他,却没想到他直接狮子大开口,“一千块,算便宜你了。”陈雯雅瞥了一眼光头的衣服,质地粗糙还有线头,分明是地摊货,再看那个母亲粗布麻衣,脚上的布鞋都有些开线了,明明是两个人吃饭,却只给自己的儿子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面,显然手头拮据,可她又不敢得罪这种人,急得眼消在眼眶里打转。

光头见对方迟迟不掏钱,竟直接动手推操起了那对母子,眼看就要挥拳相向,周围食客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陈雯雅蹙眉,掏出警员证在胸前别好,正打算起身阻止,和光头邻桌的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瘦,略长的头发微微遮住一点眉眼,样貌姣好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是有些和善,却伸手一抓,轻松攥住了光头挥出的手腕,声音低沉,“喂,够了吧。”

“你老母,敢拦我?"光头怒骂着回头,另一只手握拳就砸过来。皮衣男人动作极快,格开拳头的同时,一记利落的直拳砸在光头鼻梁上。“砰!"光头应声倒地,鼻血直流。

“扑街,你知不知道我是.…“光头捂着脸咒骂,但看清对方捋开额前碎发的面容时,骂声戛然而止。

“人…火山哥?“光头刚才那些气势瞬间消散,声音里全是惶恐和谄媚。被称作火山哥的男人从皮衣内兜抽出两张百元纸币,丢在光头身上,“够你买十件了,滚。”

光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抓起钱,屁滚尿流地跑了。火山目光一转,落在光头那个早已被吓傻的同伴身上,伸手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抽了出来。

“这么多女人孩子,吸烟啊?"说完,直接将烟头丢进那人面前的啤酒杯里。那人脸色发白,一句话不敢说,起身就跑。那对母子连连道谢,他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见陈雯雅隔了张桌子正看向他,他也是无所谓的扫了一眼后,继续埋头吃他那碟干炒牛河。

陈雯雅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时,马路对面传来妹妹惊喜的喊声,“我好走运哎,是超稀有的星光款呐!”

陈雯晴举着一张闪卡,开心心地蹦跳着,作势就要跑过马路给自己阿姐展示自己的好运。

陈雯雅脸色却瞬间一凛,因为陈雯晴眉宇间的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更加浓郁的黑色,与此同时,一辆轿车正从转角疾驰而来。“阿晴别动!"陈雯雅急呵。

但已来不及了,陈雯晴兴奋地冲上马路,轿车刺眼的灯光瞬间将她笼罩,她一时被吓傻了,站定在了马路中央。

没时间多想,陈雯雅猛地将手边的一个红色塑料板凳丢了出去,轿车看见一抹两眼的红色,猛打方向盘闪避,就在这个空档里,一道黑色身影蹿出,身手迅猛地将陈雯晴拉上了台阶。

“你没事吧?"陈雯雅冲过去就紧张地抱住妹妹,接着又反复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扑街,没长眼啊?"轿车司机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骂了一句。见没人应声,司机还想接着骂,火山抬眼看了过来,面色不善,他悻悻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谢谢你。"陈雯雅向他道谢。

火山依旧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就再次回到座位。陈雯雅也拉着陈雯晴回到座位,待惊魂稍定,她严肃地教育了妹妹几句。但陈雯雅也清楚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妹妹,人的气运瞬息万变,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间走运抽到了闪卡,以至于让她今日原本就不好的运气变得更加糟糕,这才遇到了一个德行不怎么好,明明拐弯视野有盲区还拼命加速的司机。这也就是为什么改命会这么困难,因为谁也不知道意外和算出的凶劫,哪一个会率先到来。

就好像那个皮衣男人今天多次助人为乐,却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运势已经差劲到了极点。

陈雯雅隔着一张桌子,还能清楚地看到男人印堂笼罩的黑得滴墨般的黑气。同时,她还注意到他腰间皮衣下有一处凸起,看形状应该是把砍刀,结合之前光头对他的畏惧,此人显然不是混正道的。卦师们通常不会给这类人算命,因为他们身上因果太复杂,稍有不慎,替他们算命的卦师就会卷入他们的因果之中,轻则受伤,重则搭上性命。可观皮衣男人的印堂,她今天若是不出手,他恐有生死劫难,而且他刚刚才救了陈雯晴。

陈雯雅犹豫再三,眼见他面前的炒河粉见底,她一咬牙起身找柜台开了瓶汽水,放在火山桌上。

火山抬眼,目光问询。

“感谢你刚才出手救我妹妹。”

“不用谢。“火山连汽水也没有接,显然是不想跟陈雯雅有过多的交流,准备离开。

陈雯雅见状,索性主动拖出他对面的塑料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放在桌上,直述来意,“作为答谢,我可以帮你算一卦。”火山打量着她,“你会算卦?”

“试试看嘛。"陈雯雅平静回应。

火山此人看起来冷峻,却没有直接拒绝,他朝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好啊。”

陈雯雅凝神静气,连续掷了三次,每次都认真的开盘掐算,三次之后才开口严肃道:“今日,诸事不宜。”

火山眉头微蹙,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上兑下坎,称之为′泽水困。“陈雯雅给他解释道:“字面意思是水被泽所困,预示你将身陷囹圄,遭遇伏击。”

“你是卦师?“火山再次审视她。

“算是。"陈雯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真诚。接着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黄符,用朱砂绘制了一道“解厄符",折成三角递给他,“带着它换一条路走,或可破局。”

火山盯着她站起身来,眼底忽然闪出玩味之意,他俯身向前逼近,陈雯雅下意识后撤,却见他手指一勾,轻轻挑起了她的警员证。陈雯雅一愣,刚才原本是想用警员证唬住光头,被妹妹的事情一吓,竞然忘记摘了。

“差人卦师吗?"火山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但还是接过了黄符揣进兜里,又拿起桌上的饮料瓶,一边用吸管喝着,一边过了马路。

陈雯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声自语,“救命之恩以卦相抵,也算扯平吧。”

吃完饭的陈雯晴也凑了过来,站在姐姐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傍晚的霓虹街道人来人往,她本想抬头问问姐姐在看什么,却吓得瞪大眼睛。“阿姐,你流鼻血了。”

陈雯雅伸手摸了一把,但鼻血流的很快,马上就开始滴落,陈雯晴赶忙抽了纸巾给姐姐,两人忙活了半天,才将鼻血止住。“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流鼻血的毛病。"陈雯晴嘀咕着。陈雯雅也是叫苦不迭,从前她没少帮人改过命,况且她学艺精湛,从不直接介入改命,都是巧妙用灵符或者法器切入,干扰原本的命运走势,从而帮其避开死劫,因此她并不会牵扯过多的因果。

只是没想到如今并无太厚的功德傍身,只是从旁干扰一些命运,都是受到这么大的反噬。

流鼻血的瞬间,她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好在能在张波的大排档里休息一会,张波还好心地给她冲了杯蜂蜜水,缓和片刻后陈雯雅这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阿姐,你真的没事吧?"陈雯晴看她的状态,有些担心。“有事,被某人吓得都流鼻血了,我走不动了。“陈雯雅嚷嚷着,“现在需要有一位勇士背我回家。”

见自家阿姐还有心思开玩笑,那多半就是没事了,陈雯晴也恢复了原本皮猴子的性格,打飞了阿姐伸过来的手,“你是人吗?我才读中学哎。”说完,就往外逃了出去。

“喂,年轻人不是更有力气吗?"陈雯雅也笑着追了出去,边伸着手边追着妹妹,活像是林正英大师赶的小僵尸。

“啊一一别追我啦。"陈雯晴躲闪着,学着父母的动作摆弄手势,“小心本大师收了你。”

“哇,好怕怕咯。"陈雯雅配合她演戏。

姐妹两人嬉笑打闹着一路回了家。

次日一早,元家朗抓紧集合众人,先开了组会,梳理案情进展。“死者陈芸,女性二十二岁,成山福利院长大,无直系亲属。“元家朗将一张笑容明媚的女子照片吸在白板中央。

“这是她的基本资料。"他将手中复印好的资料分发给围拢过来的组员。陈雯雅接过纸,照片上的女孩眉眼弯弯,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只是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里轻飘飘一张纸,就写完了她二十二年的全部生平,十六岁离开福利院,十七岁进入这个行当,二十二岁永远埋葬在了白沙澳的山林里。“其他人,汇报进展。“元家朗将必要信息罗列在白板上后,目光扫过众人。“埋尸地点除了大量黄符,鉴证科还提取到一枚男性鞋印,约42码,除此之外暂无其他痕迹。"李颂儒将刚从鉴证科取回的报告放在桌上。“我筛查了死者住所附近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林小月轻声接话,同时将几张监控截图吸到白板上,“这几个人与死者有频繁接触。”“这么模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怎么找啊?"李颂儒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

林小月没说话,转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素描纸,对应着贴在了监控截图的下方,纸上是用铅笔精心绘制的人物肖像画,两男两女,特征清晰,栩栩如生。“我根据监控画面尽可能还原了这几个人的面部画像。“她声音依旧不大,却有难得的坚定感。

组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叹,大家都知道林小月喜欢画画,而且画工很好,却不知她还有这种能力。

元家朗拿起她桌上另一叠画稿,是参照监控不同角度的练习草图,他对比了一下监控截图和成品画像,眼中流露出赞许。李颂儒像是上学时非要惹一下女同学的毛头小子,非要继续凑到画前质疑,“小月,这画得准不准啊?”

钱大福适时抽出手中资料里的两张照片,分别吸在其中一男一女的画像下,“陈芸的男友王航诚,三十岁无业,好友张琳琳,二十五岁同行。”照片上的人像与林小月的素描高度吻合。

众人纷纷向李颂儒投去无语的目光,元家朗更是直接将画纸卷成纸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脑袋上,“准不准?”

“准准准,小月真厉害!"李颂儒立刻缩着脖子认错。“小月,黄符有匹配到吗?“元家朗接着转向下一个线索。林小月摇摇头,元家朗的目光自然移向陈雯雅。“我也没见过,但是…"陈雯雅沉吟了下,“笔触痕迹看绝非胡乱涂画,应该是有特定作用的,结合现场的布置,凶手很可能是风水从业者,或者对风水布置了解极深,不会是现学现卖的门外汉。”

“大家作为排查方向,重点记录一下。“元家朗提醒道:“还要注意一点,凶手和抛尸者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从抛尸者的角度来看,似乎是更想让大众发现尸体,但却没有选择直接在埋尸地报警,推测可能是出于害怕凶手或者害怕暴露在大众眼里,但无论何种,抛尸者认识凶手的可能性很大,可以先着重锁定抛尸者。”

“另外黄符的线索先跟进着,白虎食人这件事目前没有寻找到任何影像资料和其他目击口供,只能暂时搁置,我会联系各区巡逻队再留意。“元家朗思路清晰地布置着。

并继续迅速下达指令,“阿儒,你立刻联系总部档案库,用人脸画像进行交叉比对,扩大搜索范围,福哥,你带小月去走访王航诚,永哥、阿雅,你们负责接触张琳琳。”

“呃,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周永微微举手,指着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女性画像,“之前在扫黄组打过交道,是个妈妈桑。”“好,那你们一并调查,行动!”

“Yes, sir!”

下午,两人吃过午饭,先去了一趟张琳琳留在警署系统的地址,却被告知半年前她就已经搬家了,询问了一圈新地址无果,两人只能改变计划,先去找监控中的另一个女人。

周永带着陈雯雅拐进一条窄巷,这里人流杂乱,空气里混杂着廉价烟味和汗味,几个无所事事的古惑仔蹲在路边吞云吐雾,眼神放肆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有几个路过他们的瘦仔见到陈雯雅,吹起轻佻的口哨,还想说荤话,被周永前一步给打发走了。

“永哥,我们非得穿成这样吗?"陈雯雅扯了扯脖子上的假金链。她的皮肤对金属敏感,已经被蹭出一圈红痕,花里胡哨的衬衫下摆在腰间打了个结,嘴里的口香糖嚼了快半个小时,嚼得她腮帮发酸,看起来也没坏到哪去,就只是像个努力扮坏的学生妹而已。

“这些马夫和妈妈桑比鬼还精,一看到差人跑得影子都没了。“周永叼着烟,墨镜下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胳膊肘轻轻碰了下陈雯雅,“放松点,别站这么笔直,那边有个四眼仔在盯你。”

陈雯雅透过墨镜瞥去,果然发现墙角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打量着他们,她调整了下姿态,肩膀垮下,手指灵活地抛接着三枚硬币,显得百无聊赖。“永哥,测测运势啊?"她随口问着。

“行。“周永配合道。

陈雯雅抛起硬币拍在手背上,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咂咂嘴,“小吉,故人相逢,今天运气不错。”

她年纪轻,动作又漫不经心的,这逃学出来混子日的叛逆少女倒是被她演的不错。

“承你贵言。“周永收回视线,“人走了。”陈雯雅耸耸肩,靠回墙边,“他们这么谨慎?”周永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这几年被扫黄组打的多了,一个个都跟老鼠似的恨不得有八百个地洞,时间差不多,准备做事了。”下午三点整,对面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准时拉开了卷闸门。两人推门而入,门铃叮当作响,柜台后面,一个打毛衣的卷发师奶眼睛也不抬,懒洋洋地敷衍道:“随便看。”

“照我刚才教的那样,四处逛逛。"周永对陈雯雅小声说着。陈雯雅拉了下双肩包带,装得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店里溜达起来,店里堆满各种日用杂货,摆放得杂乱无章,显然生意不佳,陈雯雅伸手手指顺着货架抹了一段,沾了一层灰尘。

周永则靠到柜台前,指节叩了叩台面。

师奶这才抬起眼皮,不耐烦地问道:“做咩啊?”“猪仔验货。"周永说了句黑话。

马夫说难听就是拉皮条,给普通女孩和妈妈桑中间搭桥联络,他则在里面赚一笔差价,寻常里那些马夫骗了年轻女孩误入歧途,就会把她们称为猪仔。师奶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她先越过柜台,仔细打量了一下正在好奇拨弄一个小摆件的陈雯雅,目光在她年轻的脸庞和姣好的身段上停留片刻,才又转回周永身上,“好面生啊,哪个档口的?”

师奶很谨慎,一般每个妈妈桑都会有固定的合作马夫,不会接受突然出现的人介绍来的货源,毕竟谁也不确定新来的这个会不会就是警察卧底,一旦上钩整个窝都要被端走,所以没人敢赌。

“白虎门。"他拽了拽衣领,露出一个白虎吊坠。师奶仔细审视了一下,警惕稍缓,但并未完全放心,“怎么跑这里销货?”“中环那边昨天刚被端了,还没重建呢。"周永说得煞有其事地样子,“这个家里急等着用钱,只能先来这边了。”

师奶点点头,昨天她确实听过这个消息,闹得不算大,他如果不是扫黄组的内部人员,就只能是被端了窝点跑出来的马夫了。况且看他这副模样…师奶上下打量着他。

这年头警察都不要门槛了?要是这副模样都能进扫黄组,她感觉自己收拾收拾也能找个警署的文职上任。

想到这里,师奶顿时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成年了吧?"师奶再次看向陈雯雅,眼神里多了几分估量商品的意味,看来对她的条件相当满意。

“放心啦,不会让妈妈桑冒险的。"周永说着,手巧妙地伸进柜台,藏在监控的死角,将两张一早就折叠好的钞票塞进师奶手里。师奶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见他如此上道,也不再多啰嗦什么,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右边电梯五楼,503。”周永用钥匙打开老式电梯的拉门,电梯运行时发出巨大的眶当声响。“永哥?什么是猪仔啊?"陈雯雅笑眯眯地问道。“呃,就是些江湖黑话,你以后也用不到,不用学的。”周永有些心虚,毕竞让警察扮成猪仔这种事,他根本开不了口,但思来想去这是最简单便捷的方法,只能擅作主张。“只是没完全告知,不算骗人吧?"周永在心里安慰着自己。陈雯雅故作天真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手里的硬币有一下没一下地碰撞着,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嘈杂的电梯里格外清晰,折磨着周永的神经。好不容易熬到五楼,周永拉开栅栏门,刚想松口气,陈雯雅却忽然开口,语气轻快,“马夫演的不错哦,永哥。”

说完,她也不看周永的反应,径直走出电梯,朝着503号房走去。周永抹了把额头的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陈雯雅身为警察的压迫感,简直和元家朗有得一拼。

他赶紧跟上,就在陈雯雅抬手要敲门时,她忽然又转过头,补充道:“对了永哥,先前那个卦还有半句我忘了告诉你,故人相逢,缘亦是怨。”周永彻底败下阵来,诚恳道歉道:“阿雅,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陈雯雅脸上露出一个报复得逞的满意笑容,不等他说完,抬手敲响了503的房门。

“哇,三妹都老眼昏花了,什么人都放进来。”和林小月画像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周永,见他们已经堵在门口,也懒得挣扎,悻悻然走回屋里坐下。

女人的语气带着熟稔的抱怨,“几年前不是调组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张芳梅。“周永亮出警员证,语气严肃起来,“重案组查案,认真点。”“重案组?"被叫做张芳梅的女人脸色微变,立刻换上一副配合的姿态,“阿sir阿,我是合法公民,怎么会和重案组扯上关系?”陈雯雅拖了凳子过来,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口供,周永直接对张芳梅施压,“合不合法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同我耍花样,扫黄组的电话我也有。”“哎哟,好啦好啦,你问啦阿Sir。”

“这个人,认不认识?"周永将死者陈芸的照片推到她面前。张芳梅凑近看了看,嘀咕道:“陈芸嘛…她怎么了?”“我们查到一个半月前,你频繁出入她家,你是去做什么?“周永不答反问。“她生得靓,生意好,我多关照下也正常嘛。“张芳梅眼神闪烁。“你骗鬼啊?当我菜鸟?接生意还要你这个妈妈桑三天两头上门?"见她不说实话,周永加重语气。

“那也有特例嘛…"张芳梅声音小了下去,但明显还是不想说实话。陈雯雅适时抬头,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周Sir,要不要直接Call元沙展带人上来?请梅姐去警署喝杯咖啡慢慢聊?”周永瞬间会意,立刻板起脸,“嗯,看来是要这样了。”“别别别!我说!我说总行了吧!"张芳梅连忙摆手,她这种身份进了警署,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呢。

张芳梅也不再绕圈子,直接坦白道:“陈芸生得标致,被一个有钱的大老板看中,一掷千金要包她半年,但是她那个死衰仔男朋友,怕陈芸会直接跟了大老板,把他甩了,死活不同意,但是这单生意好赚钱的嘛,我就多走了几趟去劝她。”

“她最后同意了?”

“嗯,谁会跟钱过不去?"张芳梅赔着笑。“那个大老板是谁?”

张芳梅当即色变,连连摆手,“我那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讲,露金主信息,我不要命的?”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尤其涉及那些有钱有势的“体面人",他们既要寻求刺激又要维持表面光鲜,若被撕破脸皮,让她这样一个的市井小民无声消失,并非难事。

周永也没为难她,转而抽出张琳琳的照片,“张琳琳现在的住址你应该有吧?”

张芳梅点点头,在陈雯雅递过来的纸上写下一串地址。“阿Sir,陈芸到底怎么了?“虽然她只是个妈妈桑,但问出这句话时,她眼里的担忧并不掺假。

抛去工作这层关系,那些女孩在她眼里,也只是些家里负债或者无亲无故地可怜人,她也希望她们能早一点攒够自己的立足之本,安然无恙的离开这个行当。

只是谁都清楚,这太难了。

立足之本这种东西,多少是够用呢?

“最近留在香江不要外出。“周永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句,随后对陈雯雅道:“我们走。”

两人刚走出503房间,来到电梯口,正好看到老旧的电梯正在上升,等了一会电梯刚好也停在了五层,电梯门"呕当"一声打开,陈雯雅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周永身形一僵。

她顺势看向电梯内,只见一位黑色长直发,身着干练黑色皮衣的女人站在中央,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西装墨镜男,尽管戴着墨镜,但陈雯雅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视线是落在周永身上的。

陈雯雅向旁边让开半步,目光快速扫过这行人,看来,她那句“故人相逢,缘亦是怨”的判词,应验在了此处。

两人隔着电梯门对视了足足半分钟,但谁都没有开口,最终,周永沉默地向旁边让了一步。

女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周永的动作,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再次相见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地动作,可是周永却在闪躲,他躲避着女人的目光,把头垂了又垂。

女人见状,露出一声轻笑,但是那一声极其短暂,听不出她究竞是在自嘲,还是在嘲讽周永。

她走出电梯,却没有直接朝里面走,而是来到陈雯雅的身边,轻轻挑起她胸口的警员证,逐字逐句道:“渡船街警署,Madam陈。”陈雯雅不清楚女人的身份,也不知道两人之前的渊源,不好回答,只能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好在女人没有深究,朝走廊里面走去,她身后的两名手下紧随其后,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你们认识?“陈雯雅明知故问道。

周永的眼神躲闪,沉默地拉动电梯的拉门,陈雯雅见状也不再过多追问。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刻,陈雯雅瞥见,女人的手下敲响了503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