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1 / 1)

第79章受伤

宫宴这日。

裴籍同百官步入麟元殿。

殿内比之上回琼林宴,阵仗更为宏大。王公勋贵、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已然按序入座。

裴籍的目光平静扫过,在靠近御阶的上首席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一晋楚川与淳于至。

他们今日皆穿着代表各自家族身份的礼服。晋楚川川是一身玄底银纹的深衣,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肃然,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淳于至则是一袭华贵的宝蓝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系玉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正与邻座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低声交谈。本朝立国百年,对盘踞各地、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向来以拉拢安抚为主。世家亦深谙进退之道,通常一族之中,仅择最出众的两三子弟出仕,余者或治学,或经商。

每逢宫廷大典,太后与皇帝总会特意邀请这些世家子弟赴宴,以示恩宠与重视。晋楚川与淳于至能位列上首,其家族分量可见一斑。裴籍在自己的位置安然落座,刚执起面前玉杯,殿门外便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报声:

“太后娘娘驾到一一”

“陛下驾到一一”

“福宁长公主驾到一一”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宾客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恭迎太后娘娘、陛下、长公主殿下!”

待到御座之上传来太后温和的“平身,赐座"之声,众人才重新落座。淳于至这才得以抬头,目光自然而然地掠向上首。御座右侧稍下的位置,端坐着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袭正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常。云鬓高绾,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凰步摇,凤口衔下三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映着殿内璀璨灯火,光华流转。

她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容貌与气质雍容、眉眼略显凌厉的褚太后不甚相似,反而更多地承袭了已故先帝的姿仪。此刻,她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扫视着下方众臣。淳于至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视线不着痕迹地在福宁长公主与裴籍之间转了个来回。他们一入京可就听说了那些沸沸扬扬的驸马传闻。此时,端坐正中的褚太后举起了手中的九龙金杯。她今日穿着庄重的明黄色缂丝凤凰祥云朝服,头戴九尾凤冠,额间贴着一枚精巧的菱形金箔花钿,更泳威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今日吾寿辰,蒙陛下孝心,百官用心,万民归心,齐聚于此。吾别无他求,惟愿我国祚绵长,江山永固;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君臣一心,共致太平。这杯酒,敬天地祖宗,敬陛下,亦敬诸位臣工!”“臣等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泰,福寿齐天!愿国运昌隆,千秋万代!”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丝竹声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觥筹交错间,献礼环节开始。

少帝率先起身,亲自捧上一尊半人高的碧玉寿星捧桃雕像,玉质通透温润,雕工精湛绝伦:“儿臣恭祝母后松柏长青,日月同辉!”褚太后含笑点头,连声道好。

接着是福宁长公主。她命宫女抬上一架紫檀木嵌百宝的四季花鸟屏风,十二扇屏风展开,以金线、宝石、螺钿等物,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四季景致与珍禽旯卉,流光溢彩,富贵已极。“儿臣愿母后春秋永驻,欢乐远长。”随后是各位亲王、郡王、国公……贺礼一件比一件珍贵稀奇:东海夜明珠串成的帘幕,西域进贡的整块白玉雕成的莲花净瓶,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手卷,南海红珊瑚树……令人咂舌。

轮到世家代表时,礼物则更显雅致与底蕴。晋楚川代表太原晋氏,献上的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据说是某位大儒亲笔批注的孤本,价值连城。淳于至代表齐郡淳于氏,则是一对产自昆仑古玉矿的阴阳玉佩,玉佩天然形成太极图案,温润蕴光,据说有调和养生之效。

当内侍高声唱出“山阳家遣女公子山阳节,恭贺太后娘娘千秋"时,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云纹缎面宫装、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在两名端庄侍女陪伴下,款步上前。她约莫双十年华,乌发如云,梳着时兴的惊鸿髻,髻侧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簪,并几点珍珠小钗,妆容清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大家气度。她生得眉目如画,肌肤细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眸,顾盼间却自有慧光流转,气质娴雅中透着几分清气。

她手中并未捧抬沉重礼箱,只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覆以明黄锦缎。行至御阶下,不急不缓:“臣女山阳节,奉家父之命,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华诞,愿娘娘凤体康宁,福泽绵长。”

说罢,她轻轻揭开锦缎。托盘之上,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玉石,而是一卷看似古朴的卷轴,并一只造型拙朴却透着古朴韵味的陶罐。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竞是一幅长达数尺的《山阳春耕万民图》。画卷以细腻的工笔兼写意手法,描绘了山阳郡春日田野间,农夫驱牛季地,妇孺送饭提浆,桑女采叶,学堂童子诵读,官吏巡视水渠……场景宏大,人物生动,笔触间充满勃勃生机与祥和之气。更妙的是,画卷空白处,以娟秀却能骨隐现的小楷,密密麻麻却又工整非常地,誉录了山阳郡下辖十八县、近百村落,数千乡亲手印或签名构成的“万民贺寿祈福谱”,每一处名字旁甚至标注了简单的村名。

“此图乃臣女走访山阳全境绘成,其上万名谱,皆由各县乡正收集,绝无虚报。"山阳节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家父言道,太后与陛下治国,首重民生。山阳百姓能安居乐业,皆是太后与陛下恩泽所至。百姓之乐,方为社穆之福。故以此民乐图与万民谱献于娘娘,聊表山阳对娘娘、对朝廷的感恩之心,亦代万千百姓,祝娘娘寿与天齐。”

她又示意那陶罐:“此罐中所盛,乃是山阳特产之千秋粟。去岁风调雨顺,山阳新垦良田丰收,此粟粒粒饱满,乃第一批收获之种。家父命臣女带来,献于娘娘。愿我大周江山,岁岁丰收,社稷永固,千秋万代。”殿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御座之上,褚太后一直雍容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明显不同于之前的、真正愉悦而赞赏的笑容。她甚至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几眼那幅画和万民谱,连连点头:“好!好一个民乐图与万民谱。你有心了,这般年纪,难得如此沉稳周全。”

“臣女不敢当太后娘娘夸赞,皆是家父教诲。"山阳节姿态恭谨,不卑不亢。“快起来。“太后抬手虚扶,笑意更浓,“这礼物,吾甚是喜欢。来人,将这幅图好好收起,日后便挂在吾宫中。这千秋粟,交由司农寺好生育种,若果然丰产,当推而广之。”

宫宴过半,酒酣耳热。裴籍觉得殿内有些窒闷,便起身,从侧门步出。晋楚川与淳于至一直瞧着他那边动静,也寻了出来。来到殿外的汉白玉廊台上。夜风清冷,带着御苑中草木的气息,总算是让人精神一振。

“他人呢?“淳于至问晋楚川,手里还捏着个刚才顺出来的金丝蜜枣。晋楚川瞥他一眼,径直走了。

两人找了许久才在御苑深处听到说话声。

晋楚川与淳于至对视一眼,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凉亭已在望。朦胧的宫灯映照下,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正背对他们,立在亭中,凭栏望着池中倒映的星月。正是福宁长公主李华真。她身边竟无一个侍婢宫女,显然是事先遣开了,而裴籍则在凉亭之外立着。

晋楚川与淳于至立刻停住脚步,隐在假山石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这个距离,恰好能听见亭中对话,又不至于被发现。李华真缓缓转过身。宫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肖似先帝的凤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裴籍的身影,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再有宴席上的遮掩。“上回南苑毕原,本宫原想寻个机会与裴编修说几句话,奈何…“她顿了顿,“奈何人多眼杂,事务纷扰,未能如愿。回宫后,又听闻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市井流言,倒是给裴编修添麻烦了。”

裴籍神色不变,声音平淡:“殿下言重。流言蜚语,无稽之谈,臣并未放在心上。”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委婉地表明了态度。李华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唇角轻轻勾起,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带上了一丝锐利:“裴籍,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又可知,你在说什么?”“臣自然知晓。"裴籍抬眸,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卑不亢,“殿下是君,臣是臣。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不敢有丝毫欺瞒。”“好一个句句出自肺腑。“李华真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亭檐的阴影。她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风姿卓绝、气度沉凝的年轻臣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语气,“裴籍,以你之才,翰林院清贵之地,不过是伊始。若得助力,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而本宫,"她顿了顿,凤眸微眯,“可以给你这份助力。驸马都尉,看似闲职,却是离天家最近的位置。有些事,有些人,从这个位置去看,去接触,会清楚得多,也容易得多。你说呢?”

这话已然说得相当明白。

她以为,裴籍不会蠢到听不懂。

可对面之人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再次拱手:“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福薄,实在不敢承受。臣,已有婚约在身,她与臣相识于微时,相知于患难。臣曾立誓,此生必不相负,珍之重之,绝无二心。殿下的美意,臣心领,但实不敢高攀。”

“婚约?"李华真轻轻嗤笑一声,“这世上的事,尤其是男女婚约,最是易变。若…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退了这门亲事呢?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得不退、甚至无法再与你相伴的意外呢?”她语调轻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阴影处,晋楚川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淳于至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裴籍终于抬起了眼,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似乎深邃了些。“殿下,"他缓缓开口,“她若安好,臣便是陛下与朝廷最忠心心的臣子,愿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她若因任何人、任何事有毫发之损……臣虽微末,不过届时,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不那么顺遂如意,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夜风吹过池面,带来湿润的凉意。李华真定定地看着裴籍,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良久,她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竟恢复了之前的明丽,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好,很好。裴编修果然……情深义重,令人敬佩。”她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池面,“本宫乏了,裴编修自便吧。”

说罢,她竞不再看裴籍一眼,迤逦的红裙拂过光洁的石阶,径直朝来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宫道尽头。直到那抹红色彻底看不见,裴籍才侧过头,对着假山石的方向淡声道:“看够了?”

晋楚川与淳于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淳于至脸上惯常的笑容散了些,咂舌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情出人意料。”晋楚川吐出两个字:“傻子。”

淳于至一愣,还是道:“诶?晋师兄,这话从何说起?这位长公主方才所言也不至于是傻子吧?”

“他说你。"裴籍淡淡道。

淳于至:“…那就更不能说了!“他又不是!裴籍:“既然你们来了,也好。有件事,正要请你们帮忙。”同一片月色下,京城街市却比往日更加喧嚣。因太后寿诞,特赦三日无宵禁。主干道上人潮如织,灯火如龙,杂耍百戏,叫卖吃喝,摩肩接踵,热闹非虞满也早早关了铺子,与薛菡、山春一同出来感受这难得的盛景。她们正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旁边便是卖各色花灯和小吃的摊子,香气扑鼻。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群惊恐的尖叫与推揉!

“让开!都滚开!”嚣张的呼喝声中,几匹高头大马竞从拥挤的人群中硬闯而来!马上是几个衣着华贵、面色骄纵的年轻男子,显然喝了不少酒,正纵马嬉笑,对因躲避不及而被撞倒、被马蹄伤到的行人视若无睹。“小心!“虞满眼见冲在最前的一匹马直直朝着正蹲在一个泥人摊前挑选的薛菌撞去,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薛菌推向旁边!

“啊!"薛菡惊叫一声,踉跄倒地,手中的泥人摔得粉碎。而虞满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倒退,左肩胛处重重地撞在了身后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木架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木架裂了还是她的骨头作响,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她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额上立刻渗出冷汗。“娘子!"山春的反应极快,在虞满推开薛菡的瞬间,她已掠至虞满身前,小小的身躯绷紧,单手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虞满,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眼神冰冷,死死盯住那几匹已冲过她们面前、正要扬长而去的骏马和马上之人。

那几人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声音随着马蹄声远去:“晦气!挡了小爷的路!”

“站住!你们撞了人,就这样走了吗?!"山春站起,眼中寒光更甚,虞泳赶紧拉住她。

而薛菌顾不得身上尘土和摔疼的手肘,起身来虞满身边,见她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左臂已无法抬起,更是着急。正好附近巡逻的一队禁卫军。为首的队正带着人快步走来,看到现场狼藉和受伤的虞满,眉头紧锁。

“军爷!您来得正好!"薛菌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指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急声道,“方才有几个人,在闹市纵马狂奔,撞倒了我们,还伤了我家东家!您快派人把他们抓回来!”

那队正年约三旬,面容方正,闻言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压低声音问道:“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些什么人?骑着什么马?往哪个方向去了?”薛菌一愣,她当时惊魂未定,哪看得真切,只急道:“大概四五个年轻男子,衣着很华贵,骑着高头大马,往东边去了!军爷,他们伤了人,怎能就这档放过?”

队正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疼得嘴唇发白、被山春搀扶着的虞满,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我劝你们,此事……还是算了吧。赶紧带你东家去医馆瞧瞧伤是正经。”“算了?为何算了?"薛菡又急又气,“天子脚下,他们纵马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队正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已有百姓好奇围观,便示意薛菌靠近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不是没有王法……姑娘,你可知方才过去的是谁?打头那个穿紫金袍的,是永昌侯的嫡幼子;旁边那个蓝袍的,是户部李尚书的外甥;还有那个枣红马的,是梁家的二少爷……这些人,莫说是我一个小小的队正,就是我家将军来了,没有上峰明令,也动他们不得。你们…还是自认倒霉,赶紧去治伤吧。闹大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队正怜悯地看了她们一眼,尤其多看了容貌出色、此刻却因疼痛而显得脆弱的虞满一限,摇了摇头,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巡逻去了,仿佛刚才什么者都没发生。

薛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不是不懂世事,在涞州也见识过一些豪强,但京城便是如此吗?上回是梁家明目张胆,这回又是纨绔子弟。她看着虞满疼得冷汗涔涔却强忍着不出声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队正口中的一个个名号,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愤懑。“东家……“她声音哽咽,上前扶住虞满另一侧未受伤的手臂,“我们、我们先去看大夫……”

虞满咬着牙,借着两人的搀扶站稳。

“嗯,先去看大夫。“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再次提醒:“山春,没事,把刀收好。”她轻轻拍了拍山春依旧紧绷的手臂。我朝律法,民间不得持开刃短刀,若是被人发现,山春便要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