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画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籍卸了官帽,随手放在书案一角,抬手揉了揉眉心。
奚阙平大剌剌地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打量着裴籍难得外露的疲色,挑了挑眉:“怎么,咱们的裴探花、裴大人,这官当得不顺心?瞧你这脸色。”裴籍没接他话茬,只将一杯刚沏好的蒙顶茶推到他面前。今日早朝,监察御史赵启明突然弹劾太常寺卿梁永春在筹备太后千秋宴过程中采办奢靡,账目含糊,有亏空之嫌,更有借机中饱私囊之疑。言辞不算极其激烈,却引经据典,证据罗列清晰。少帝初时震怒,当庭斥责梁永春辜负圣恩,令其回府自省,并即刻褫夺了他主理寿宴的差事,交由礼部全权负责。散朝后,少帝独召郑相入章德殿密谈近一个时辰,裴籍与另外几位近臣则候在殿外廊下。
裴籍垂眸静立,心中清明:梁家是少帝生母娘家,少帝提拔梁永春,本是彰显恩宠、培植亲信之举。如今却在寿宴前夕被当众弹劾,虽只是自省、未动根本,却依旧是脸面无光。更让少帝难堪的是,赵御史奏罢,满朝文武除他们几个新进臣子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梁大人或是一时疏忽”、“乞陛下从轻发落”外,竞有大半朝臣或默然不语,或附议请求严查。这朝堂之上,真正听命于少帝的,寥寥无厂后来被唤入殿中,少帝已恢复平静,只就江南巡抚人选及南巡事宜征询意见,神色如常。但裴籍看得分明,少年天子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鸷。“晋楚川和淳于至呢?“思及此处,裴籍忽然问。奚阙平耸耸肩,端起茶杯吹了吹:“被老头子紧急召回去了。前两日到的信,走得急,连跟我连顿酒都没喝上。”
提起褚夫子,奚阙平脸上那份在虞满面前的洒脱淡去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犹疑,但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太后了?”裴籍端起自己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却没有立刻开口。
“然后呢?"奚阙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总不会没认出你吧?”“上回席中远远见了一面。"裴籍终于开口,“并未有机会单独觐见或交谈。宴席未半,福宁长公主突感不适,太后便离席前去探望了。”奚阙平眉头拧起:“走得这么巧?”他摩挲着下巴,飞快思索,“是不想让你在那般场合暴露身份?至少在眼下这个关口,不想节外生枝。老头子…应该不会是他,他若要拦,法子多的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难道真是凑巧?”裴籍只是缓缓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有些事,时机未到,多想无益。“你呢?"他抬眼看向奚阙平,“这次入京,恐怕不只是为了半公半私吧?又在躲山阳家的人?”
奚阙平闻言,脸上又是苦恼:“别提了!可不是么!自从两家老爷子又把那桩陈年婚约翻出来说道,山阳家那边就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从送特产到送画像,别忘了上回在浔阳,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堵在客栈里!那阵仗……“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简直吓人如斯!”
裴籍难得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带着点看戏的意味:“本就是两家早年定下的婚约,门当户对,山阳家女公子才貌双全,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能躲一时是一时!"奚阙平瘫在椅子里,“主要我是真怕她!那位…看着端静,实则……“他打了个寒噤,没往下说,转而一脸严肃,“总之,如今她要来京城贺寿,我先来你这儿避避风头。”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裴籍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杯轻轻放下,又执壶为奚阙平续上些许。
奚阙平立刻警觉地坐直,盯着那汩汩流出的茶水,如临大敌:“等等…你又想让我干嘛?先说好,再让我去深山老林蹲几天挖参,免谈!”裴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奚阙平莫名心虚。他轻咳一声:“…当然,若是正经事,看在同门之谊上,我奚阙平义不容辞!”“你帮我…“裴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晚膳是虞满亲自下厨做的。知晓有客,她特意多备了几样拿手菜:一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一条清蒸鲈鱼,鱼肉雪白,淋着滚油和豉汁;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还有一道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主食是晶莹的白米饭和几样她试着做的、小巧精致的花式点心。菜肴摆满了一小桌,三人围坐,气氛比平日热闹许多。裴籍面色依旧平淡,但眉宇间的倦色似乎消散了些许。他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虞满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舀了一勺鱼腹上最嫩的肉,这才开口问起铺子的进展。虞满正夹起那块红烧肉,闻言道:“大体都妥了,工匠手脚利落。只是正堂那面墙……她将壁画的想法简单说了说,“一时还没寻到合适的画师,正想着要不要问问你,或是请顾公子再帮忙打听打听。”裴籍听罢,未置可否,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奚阙平。奚阙平正努力将那块颤巍巍、油亮亮的肉送入口中,感受到裴籍的目光,动作一顿,抬眼,恰好撞上裴籍那平静却隐含深意的眼神。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面露思索的虞满,瞬间福至心灵。
他费力咽下口中美食,清了清嗓子,用筷子虚点了一下自己,一脸“舍我其谁"的慷慨:“咳!虞娘子!这等小事,何必再费心去寻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见虞满和薛菡都惊讶地望过来,奚阙平正色道:“奚某不才,于丹青一道虽不敢自称圣手,但早年也曾有过奚一笔的虚名,山水人物,略通一二!加之如今暂居此处,吃了虞娘子这般美味佳肴,岂能不出份力气?这壁画,交给我便是!”他信誓旦旦,“明日我便随娘子去铺子里瞧瞧,定给你画一幅既雅致又应景的!”
虞满着实意外,没想到这位洒脱不羁、看起来更似江湖侠客的奚公子竞还擅丹青。她下意识看向裴籍,眼神里带着征询和“这会不会太麻烦人家"的迟疑。裴籍却误以为她是在担心奚阙平的画技,便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他画技尚可,早年师从名家,尤擅写意人物与山水,应付壁画,应当足够。”虞满:“……那好。"见他都如此说,她举杯以茶代酒,笑道:“那便有劳奚公子了!真是意外之喜。待铺子开张,我定有重谢,日后奚公子光临一概免单!奚阙平顿时眉开眼笑,也举杯:“虞娘子爽快!”第二日,奚阙平果然早早起来,精神抖擞地跟着虞满和薛菌去了榆林巷的铺子。他绕着那面白墙走了几圈,又听了虞满关于的要求,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眼中灵光一闪。
“有了!"他抚掌一笑,转身便让薛菡备上好的青墨与各色矿物颜料。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神情一改平日的散漫,变得专注而沉静。他先在墙上用木炭勾出大致轮廓,笔走龙蛇,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不过两日功夫,一幅气韵生动的《兰亭宴饮演变图》便跃然壁上。画面并非简单摹写《兰亭序》场景,而是别出心裁地分为几个部分:左侧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的雅集盛况,人物神态闲适飘逸;画面中段过渡,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有仆从穿梭,端送酒食;右侧贝渐渐转为庖厨之内的热闹景象一-厨娘切绘,火工掌勺,蒸笼白汽腾腾,锅中热油滋滋,各种食材琳琅满目,充满人间烟火气。整幅画从左至右,由雅至俗,由虚至实,巧妙地串联起“雅集”与“饮食”,意境贯通,笔墨酣畅,既有文士气韵,又不失生活情趣。更妙的是,在厨房一角,奚阙平还调皮地画了个简笔小人,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肉,神态肖似他自己,引得虞满和薛菌忍俊不禁。
壁画一成,铺子顿时增色不少,仿佛瞬间有了灵魂。虞满越看越满意,心中大石落地。
转眼便近端阳。虞满早有计划,打算趁此节日,做些精致的粽子礼盒售卖,既是应景,也算为新铺预热,试试水。她精心调配了好几种口味:经典的鲜肉蛋黄粽,选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腌制入味,配上流油的咸蛋黄;香甜的红豆沙粽,豆沙细滑不腻;清爽的蜜枣粽;还有她自创的、加入瑶柱、香菇、板栗的八珍粽,用料扎实,滋味咸鲜。
她带着薛菡和雇来的两个帮工,在铺子后院忙活了几天。糯米提前浸泡,粽叶仔细刷洗煮过,馅料一一备齐。几人围坐,手指翻飞,将翠绿的粽叶折成角,填入雪白的糯米和各色馅料,用五彩丝线紧紧扎好,一串串挂在檐下晾着,空气中弥漫着粽叶和糯米的清香。礼盒也颇费心思,用的是订制的竹编小篮,铺上靛蓝染花布,每篮装上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再点缀一枚艾草香包,显得致又用心。
然而,粽子礼盒推出后,问津者寥寥。榆林巷虽临近书院,但学子们多已归家过节;附近住户对新开张、毫无名气的食铺推出的粽子,也持观望态度。承陵虽暗中帮忙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小铺代售,但销量依旧惨淡。几日下来,预定出的礼盒不足二十份,后院却已堆了几十盒。薛菡看着那些静静躺着的礼盒,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气:“阿满,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粽子,若卖不出去,岂不是…”她心疼那些精挑细选的食材,更忧心铺子尚未开张便遇冷,兆头不好。
虞满正在检查一批刚扎好的粽子是否牢固,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焦躁。她拿起一个粽子,对着光看了看捆扎的丝线,平静道:“急什么?本就是为了试水,探探行情。卖不完的,咱们自己吃,送给胡婆婆、顾公子他们尝尝,再给左邻右舍分一些,就当结个善缘。做生意哪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她顿了顿,安抚她:“况且,端阳过了,还有中秋、重阳、年节……咱们的手艺和心思在这里,不急这一时。”
薛菡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点点头,也重新打起精神:“你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还好做粽子前,阿满拦了她,不然这后边怕是要堆上几百盒。果然京城还是不同于州府,这生意还要缓缓来。端阳前两日,恰是太后千秋寿诞正日。前一日散朝时,少帝于文德殿前,面对百官,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愉悦,朗声道:“明日太后娘娘千秋正诞,普天同庆。诸位爱卿辛苦,明日辰正,皆入宫同贺,共襄盛典。”
“臣等领旨,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寿无疆!”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裴籍随着人流走出文德殿,正欲径直离开,身后传来一声略带急切的呼唤:“裴大人!裴大人请留步!”
裴籍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太常寺卿梁永春正快步向他走来。梁永春年约四旬,面容白净,蓄着短须,此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矜持与急切的神情。因近太后寿辰,少帝便也撤了他的罚。
“下官见过梁大人。"裴籍拱手,行了常礼,神色是一贯的温润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
梁永春在裴籍面前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新晋的探花郎、翰林院编修,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清雅,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怪能得陛下青睐,连郑相都对其另眼相看。梁永春心中念头飞转,嘴上道:“裴大人不必多礼。本官虽赋闲在家,却也常听陛下提及裴大人,赞你才思敏捷,办事稳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啊!”
“梁大人谬赞。"裴籍垂眸,语气平淡,“下官愧不敢当。”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等待对方的下文。见他不接话茬,梁永春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对着这位年轻的晚辈,他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隐隐的不喜,对方的态度明明无可挑剔,恭敬有礼。
然而,形势比人强。自己如今失了圣心,差事被夺,正是需要有人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几句话的时候。放眼朝中,郑相那边态度不明,其他老臣多与太后关联更深,唯有这些新进、且颇得圣眷的年轻官员,或许是条门路。而眼前这位裴籍,无疑是其中最得用、也最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裴大人过谦了。“梁永春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些距离,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官如今…一时不慎,惹了陛下不快,心中着实惶恐。裴大人常在御前行走,深得陛下信重,若是有空,不妨来我府上坐坐,品茶论道?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他见裴籍没有立刻回应,又加了些筹码语:“还请裴大人……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替本官美言一二。本官感激不尽!”裴籍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向后移了半步,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疏离。梁永春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心中一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他自动将裴籍的沉默理解为了应允一一年轻人嘛,总要矜持些,不好当面答应得太痛快“自然,自然!"梁永春带着惯常的许诺口吻,“裴大人放心,本官亦非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日后裴大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梁某定当鼎力相助,绝不会亏待了裴大人!”
他自觉已达成目的,心中阴霾散去不少,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至于那个姓赵的,跟个茅房石头一般,等他重得圣心,便从他开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