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铺子(1 / 1)

第75章抢铺子

虞满看着胡妪紧绷的侧脸,笑着凑近些:“自然是为了吃您的面了。离京这些日子,老想着您那碗阳春面的滋味。”

胡妪揉面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又忍不住向上牵了牵,却又立刻压下去,板着脸,头也不抬地冷哼道:“若真是为了我这老婆子的面,那还算你有点良心。若是为了旁的男人巴巴地跑回京城…“她斜睨了虞满一眼,眼神锐利,“哼!那便趁早回去!我这碗面,可不给没心眼儿的傻丫头吃!”在胡妪看来,那姓裴的小子既然中了探花做了官,却迟迟不将亲事定下,老是让虞满这般没名没分地往来,实在不是良配。虞满闻言,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状,神色认真:“师父,这您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回上京,真是为了正事-一是想把食铺的生意,做到京城来,大干一场!”

胡妪终于停下揉面的动作,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虞满:“你要在京城开食铺?″语气里带着诧异。

“是呀。"虞满见她肯听,忙拉过旁边的小杌子请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您知道的,我贪吃,也好琢磨吃食,更爱经营食铺。在涞州的铺子算是稳当了,便想着来京城闯闯看。“她打开带来的包袱,将里面的酱菜、棉布一样样拿出来,“您尝尝这酱菜,是我铺子里自己腌的,配粥配面都爽口。这布厚实,给您做身冬衣……

最后,她小心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子样式简单古朴,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v小的如意云纹,光泽柔和。她双手捧着,递到胡妪面前。胡妪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手上无意识地搓着围裙:“我不要。你挣钱不易,留着自个儿用。”

“没花多少银子,"虞满声音放软,“再说了,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您要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我用不着!"胡妪嘴上硬着,手推得更坚决,“拿走。”虞满看着她倔强的侧影,心中微软。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声音放缓:“师父,您可知我为何偏偏想送您一支银簪子?”胡妪没吭声,听着她说。

虞满轻声道:“一来,确是不想您觉得心里边儿重,这簪子不值什么。二来…"她顿了顿,“是我先前时常瞧见,您有时会拿着另一支旧银簪,对着光看,又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舍不得戴。我猜,那定是极亲近、极重要之人所赠。胡妪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送这支新的,"虞满直言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师父发上也能有个时新的、亮堂的饰品戴着,看着精神。仅此而已。”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胡妪缓缓转过头,眼角已有些泛红。她看了看桌上那支新簪,又看了看虞满清亮的眼眸,终是伸出手,将那冰凉的银簪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云纹。“……你那眼睛,倒是尖。“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久远回忆的涩意,“那支旧的…是我那死鬼老头子第一回去边关时给我打的。"她难得提起往事,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人都没了,留着个物件,也就是个念想。”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胡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多年埋怨忽然泄了出来,忽然冷声进出一句:“哼!当年若不是他听多了茶楼里的说书,心高气傲,非得去边关挣什么军功、闯什么大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是跟我学做面,何至于……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冷哼。虞满心中了然,这是第一次知晓,胡妪的丈夫竟是戍边亡故的。她轻轻握住胡妪干瘦的手。

胡妪很快收敛了情绪,抽回手,站起身,走到面案前,重新开始用力揉搓那团已然光滑的面团。她一边揉,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虞满说:……以后啊,还是得吃喜面。”

“喜面?"虞满好奇。

“嗯。“胡妪手下不停,“京城的老规矩,定亲那日,两家要一起吃碗长长的喜面,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我有个老姐妹,家中儿子要娶媳妇了,不嫌我晦气,特地来请我去帮忙做这定亲的喜面。“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笑意,“我也识趣,只应下负责揉面、拉面,到了正日子,下锅煮面、分面这些要紧事,还是得请全福人来。”

虞满看着那团在她手下越发柔韧光洁的面团,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师父,这喜面…我能跟您学学吗?”

胡妪诧异地扭头看她:“这值不了钱,累人得很。”“就是想学。"虞满眼神认真,“不同的面,不同的门道。这揉面拉面的功夫,里头有讲究。”

胡妪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不是玩笑,便哼了一声,让开位置,重新拿出当初的严厉:“手洗净,过来。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呼吸跟着劲儿走…对,就这样…啧,怎么回去会儿手都软绵绵的,没吃饭吗?用力!”接下来两日,虞满除了与薛菌继续留意铺面消息,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胡妪的小面摊里,跟着学那喜面的揉制功夫。这喜面讲究极多,面要揉得特别透,特别韧,拉出的面条要细而不断,匀而光泽,同以前学的还不太一样。一日下来,虞满只觉得手腕酸软,臂膀沉重,手指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裴籍下值回来,常看见她靠在榻上,蹙着眉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这晚,他洗漱后走进她房中,见她又在悄悄活动手腕,便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臂。

“做什么?"虞满一惊。

“别动。"裴籍低声道,温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小臂,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他手法竞颇为娴熟,寻着穴位筋络,一点点化开那酸胀僵硬。虞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确实舒服,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伺候。“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在忙什么?"裴籍垂眸,专注着手下的动作,随意地问,“手臂如此酸疼,莫不是去练石锁了?”虞满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没……就是,重新练了练做面的基本功。许久不练,生疏了。”她可不想说自己在学做定亲喜面,总觉得……有些难为情。裴籍抬眼看她,见她耳根微红,目光游移,便知她没说实话。但他也不追问,只手下力道更缓了些:“凡事循序渐进,别累着自己。”两日后,钱牙人那里终于传来好消息一一榆林巷那处铺面的主家方先生的侄子回京了。虞满与薛菡立刻赶去,与那位方侄子在茶楼见了面。方侄子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生意人,知晓虞满是诚心租铺做正经饮食生意,又见她们提出的租金合理,租期也长,几番商议后,双方都很满意,当下便请了中人,写下租契,互相画押,付了定钱。

拿到钥匙那一刻,虞满和薛菌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筹备:清理铺面,规划格局,定制桌椅碗碟,招募人手……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虞满正与薛菌在铺子里比划着柜台和堂食区域的陈设,山春在一旁记录所需物件的尺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铺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呕当”一声响。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下巴微抬、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仆从。男子目光在还算空荡的铺面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他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尖利:“这铺子,从今日起,我们府上用了。你们,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出去!”

虞满和薛菌对视一眼,显然都不认识这不速之客,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这位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铺子是我们刚租下的。”那管家模样的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租下的?租的谁家的?”“房主姓方。"虞满答道。

“那就没错了!“管家抬高了声音,颐指气使,“这铺子,我们府上要了!你们赶紧腾地方!”说着,竞指挥身后仆从,“进去看看,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清出去!碍眼!”

一个仆从上前,一脚踢翻了虞满她们刚搬进来暂放的一座素面屏风。屏风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丑极!"管家还嫌恶地撇撇嘴。

“住手!“山春身影一闪,已挡在那仆从面前,眼神冰冷。她并未如何动作,只肩膀微微一沉,那欲再上前踢瑞的仆从便感觉一股巧劲袭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

管家吃了一惊,指着山春,又惊又怒:“反了!反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就在这时,钱牙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位签契不久的方侄子。方侄子一脸惶恐尴尬,看到虞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上前:“虞、虞娘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铺子…这铺子恐怕不能租给您了。这是定金和违约金,您收好,收好……”他掏出一个钱袋,不由分说就往虞满手里塞。

虞满避开,脸色沉了下来:“方先生,租契已定,钱货两清,您这是什么意思?″

方侄子急得直跺脚,眼神畏惧地瞟向那管家,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哀求:“虞娘子,您行行好,这铺子……我真做不了主了。这位是梁府的管家,梁府……看中这铺子了。租金我双倍退您,成吗?求您别让我难做钱牙人也赶忙凑到虞满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道:“虞娘子,快收下钱罢!这梁家……咱们惹不起啊!那是……那是深受宫里陛下重信的外戚梁家!别说顾公子,就是……就是再大的官,轻易也不愿得罪他们家的!忍一时之气,我再帮您寻更好的铺子!”

梁府?陛下重信的外戚?虞满脑中飞快转动,她对京城权贵了解不深,但外戚二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再看方侄子那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钱牙人焦急万分的眼神,还有那梁府管家趾高气扬的姿态。她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就在她这片刻的愣神间,那方侄子如同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钱袋猛地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钱牙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那梁府管家见状,得意地冷哼一声,斜睨着虞满三人:“算你们识相。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让人'请′你们出去吗?”薛菡气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山春浑身紧绷,眼神如刀,只等虞满一声令下。

虞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略带寒意的沉静。她拉住薛菡的手,对山春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走。“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弯腰捡起地上那面被踢倒的屏风,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薛菡和山春咬牙跟上。走出榆林巷,薛菡方才也听到了方侄子所言,仗势欺人这种事在市井中不少见,她先缓过来,看着虞满紧绷的侧脸,安慰道:“阿满,你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咱们再找,定能找到更好的铺子!那梁家……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山春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短刃的位置,唇抿成一条直线。虞满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想让她们担心:“我没事。你说得对,好事多磨。京城这么大,总有咱们的立锥之地。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歇,再从长计议。”

回到喜来居,虞满躺了会儿,才起身摊开一张粗略的京城坊市图,上面被圈出了几处钱牙人后来又送来的、可供选择的铺面信息,有的位置更偏,有的租金更高,有的格局更差。她看着那些圆圈,无意识地在榆林巷那个被划掉的位置反复摩挲。

裴籍下值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放轻脚步走近,目光落在图纸上,看到了那些新圈出的地点。以为她是想再挑选些新铺面,便温声道:“可是在为铺面发愁?"他伸手指向图中西市另一处被圈起的地点,“这处我知晓,虽不在主街,但临近书院,清静雅致,租金应当也适中,或许可以考虑。”

虞满恍然回神,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看。”她转头看他:“裴籍,同我说说京城有哪些世家比较出名?”裴籍以为她是在想之后的客源,便仔细说了,抛去王谢世家不谈,还有一些新贵。

“有姓梁的人家吗?"虞满问道。

裴籍眸光微凝,面上不显,语气平静地解释:“梁家……是陛下生母梁才人的娘家。陛下幼年失恃,由太后抚养长大,并扶上帝位。此事宫中讳莫如深,民间知晓者不多。梁家因此颇得陛下眷顾信任,虽无显赫实权,但地位超然,寻常官员权贵,多不愿与之交恶。”他三言两语,将其中关键点破,目光却始终落在虞满脸上,“怎么突然问起梁家?”

虞满听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原来是皇帝的外家,难怪如此跋扈。她垂下眼睫,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听人提起,有些好奇。铺子的事……我打算再看看,或许换个地方也好。”裴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没有再追问,只如常般道:“先用晚膳吧。铺子的事不急,京城地广,总能找到合心意的。”“最近也不必太着急,京城热闹,你倒是可以好好逛逛。”饭毕,虞满推说有些累,早早回了房。裴籍如常回了屋子,没急着处理琐事,他唤来谷秋。

“去查,"裴籍看向那株日日新鲜的玉兰,“今日梁家有何动静。事无巨细,我要知道。”

“是。"谷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