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可怜
暮色四合,院中渐暗,檐下早早挂起了灯笼。薛菡和山春还未归,虞满靠在窗边张望了几回,隐隐有些担心。裴籍从书房出来,见她立在风口,便拿了件厚斗篷给她披上:“外头冷,进去等。"又温声道“我去备晚膳。”虞满跟着他往厨房走,身子还是有些虚软,走得不快。裴籍放慢脚步,回头看她:"要帮忙?”
“看着你做。"虞满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洗手,系上素色围裳一一这围裳还是她上回离京前随手缝的,针脚算不得细密,他却一直用着。烛光里,他侧脸沉静,动作利落地处理食材,洗切焯炒,井然有序。不多时,几样菜便上了桌。虽只两人用饭,菜色却不少:一盅炖得澄澈的红枣乌鸡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铺着细细的姜约葱丝;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亮;还有一道山药木耳炒肉片,滋补温润。另有一小钵蒸得软烂的紫米饭。
虞满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吃得完吗?"她今日胃口并不算好。裴籍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都是新学的菜,试试味道。”虞满心里一动,接过汤勺,舀了一小口,温度正好。鸡汤醇厚,红枣的甜润恰到好处,乌鸡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好喝。“她真心赞道,眉眼弯起。抬眸时,却见自己面前的饭碗里,不知何时已堆成了小山一-鱼肉去了刺,山药片、木耳、时蔬,还有几块炖得烂熟的鸡肉,满满当当地摞着。?“她看向对面。
裴籍这才给自己夹了第一筷子青菜,神色自若:“多吃些。你都清瘦了。”“胡说。“虞满失笑,“这回离家前,娘给我裁夏衫,还特意放宽了一指尺寸。"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分明是胖了些。”裴籍闻言,停下筷子,抬眸认真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有些苍白的唇,最后肯定道:“瘦了。”虞满:“……“她算是明白了,在这人眼里,她大约永远都是“清瘦需补"的模样。行吧。
她从那“小山尖”上夹了一筷子山药送入口中。山药软糯,带着木耳的爽脆和肉片的鲜香,调味清淡适口,并无不妥。可咀嚼间,下唇内侧被牙齿不经意磕碰到的某处,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一-那是午后/庭中,他情难自禁留下的细微痕迹。
她眉头缓缓皱起。
“怎么了?"裴籍立刻放下筷子,神色微紧,“味道不对?快吐出来。“他伸手过来,掌心向上,示意她吐在他手里。
虞满摇摇头,将食物咽了下去。“不是菜的原因。“她声音低了些,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是……疼。”
裴籍仍不明所以,眼神带着询问。
虞满咬了咬下唇,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嘴疼。”之前她还觉得此番久别重逢,他还是端的一副淡然如旧,沉稳克制的模样,此刻却忽然懂了一一有人的念,说不出口,藏不住,便只能化作唇齿间的厮磨以及隐隐的痛感。
显然,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面之人的脸皮。对面静了一瞬。随即,裴籍低低的、带着一丝了然与歉意的声音响起:.…是我不好。下.……
“吃饭!"虞满立刻打断他,夹了一大筷子清蒸鲈鱼,稳稳放进他碗里,动作迅疾,语气斩钉截铁,“这鱼挺好吃,你也多吃!”裴籍看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鱼肉,又抬眼看向对面耳根通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顺从地夹起鱼肉,低低应了声:“好。”果然没再逗她。
饭毕,虞满觉得今日吃的有点多,还是去庭中走走消食。裴籍仔细给她裹好斗篷,又塞了个小手炉,陪着她慢慢踱步。院中月色清冷,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两道时而交织的影子。
时辰差不多了,药早已熬好,裴籍从厨房端来看着她喝完,又递上蜜饯。虞满含着甜,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紧闭的院门。“担心她们?"裴籍接过空碗,问道。
“是啊,"虞满道,“毕竞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京城繁华,却也龙蛇混杂,万一遇上什么事……
裴籍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揉了揉她的头:“不必忧心。谷秋今早就跟出去了。”
虞满仰头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裴籍唇角微弯,没说什么,只替她将滑落的斗篷领子拢好:“风大了,再走片刻便回屋罢。"说罢,转身似乎要离开。真是奇怪。先前分别数月,虽有牵挂,却似乎也能按捺。此刻不过是看着他转身的背影,虞满心里却蓦地生出些微不舍,像被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脱口问道:“你要去干嘛?”
裴籍停下脚步,举了举手中的空药碗,侧身看她,神色如常:“厨房还未收拾。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还要洗衣。”虞满刚想问“洗什么衣服”,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什么又住嘴。裴籍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故意向前一步,微微俯身:“要和我一道?”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虞满浑身一激灵,连忙后退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却努力做出真诚恳切状:“不、不用了!裴大人辛苦了!”裴籍低声笑了。
他走后不久,外头便传来动静和说笑声。薛菌和山春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前者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逛街后的满足笑意,连一贯沉默的山春,脸上也泛着淡淡的红晕,手里还捏着个新买的、绣着精巧兰草的荷包。“可算着家了。“虞满迎出去,帮着接过几个包裹,打趣道,“我还当你们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忘了回来呢。”
薛菡将东西放下,先关切地打量她:“好些了吗?”“好多了。”虞满点头,拉她坐下,“你们逛得可尽兴?买了这许多。”“尽兴!"薛菌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从一个锦袋里取出一个绸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光泽柔和。“快看看,给你买的!你瞧这成色,这水头,若在涞州,少说也得翻上两倍的价!京城不愧是京城,好东西多,价钱反倒实在些。"她比划着价格,满脸捡到宝的欣喜。虞满接过玉镯,触手生温,确是上品。她戴在腕上试了试,尺寸正好,衬得手腕愈发纤细白皙。“真好看,多谢薛姐姐,破费了。”“你我之间还说这些。”薛菌摆手,兴致勃勃地讲起今日见闻,哪条街最热闹,哪家点心铺子排长队,哪家绸缎庄的花样新奇……山春偶尔低声补充一两句。说笑一阵,薛菌想起正事,叹了口气:“铺子倒是看了不下七八处,东市西市都跑了,可合适的却没有。要么地段尚可,但铺面太小,要么铺面宽敞,位置偏僻,或是租金高得离谱。没想到在京城,最难寻的竞是个合心意的铺子。虞满早有预料,安慰道:“无事,本就没指望几日便能定下。京城地贵,好铺子更是可遇不可求。明日我托顾公子再推荐几位可靠的老牙人,他们手里资源多,消息也灵通,咱们慢慢看,不急。”薛菌点头应下,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裴郎君呢?今日多亏了他派那位谷秋大哥暗中照应,不然我们…”她脸上笑意淡去,露出一丝后怕。虞满心头一紧:“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也不算大事,"薛菡尽量说得轻松,“就是在西市珍宝阁外头,遇着个不长眼的无赖,带着几个豪奴,言语……不甚干净,拦着路不让走。”一旁的山春冷声补充:“不是普通无赖。那人衣饰华贵,身边的侍从步伐沉稳,眼神精悍,是练家子。“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挫败,“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一时被缠住。”
虞满脸色微沉:“可知是什么人?可有报上名姓?”薛菌摇头:“未曾。那人嚣张得很,幸好谷秋大哥及时出现,三两下便将那几个侍从制住了,那纨绔见势不妙,撂下几句狠话便跑了。"她握住虞满的手,“你放心,谷秋大哥出手有分寸,并未闹大,那纨绔也没讨到便宜。此事过去便算了,莫要挂心。”
虞满见薛菡神色已恢复平静,确实不想多提此事,便按下心中气愤道:“人没事就好。今日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送走薛菡,虞满独自在灯下坐了会儿。
房门轻响,裴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重新灌好热水的汤婆子,外面依旧仔细包着厚棉套。“该睡了。"他走过来,将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试了试她手温。虞满抱着暖源,仰头看他。烛光下,他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明日…你要去上朝了?"她问。
“嗯。"裴籍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检查窗栓,将窗户关好,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回身时,却见虞满正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那不是不舍,倒像是…同情?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
他知道她小脑瓜里不定又在转什么古怪念头,有些无奈,走到床边,替她将锦被拉好:“闭眼,我要吹灯了。”
虞满乖乖躺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立在床边。心里确实有些感慨:男主都要早起上班,真是可怜的打工人。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在努力给自己找班上么?创业艰辛,同样值得心疼。唉,众生皆苦。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模糊看见他仍站在原地的轮廓。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明日下朝回来,可以给我带松鹤楼的玲珑虾饺吗?听说他家的早茶点心是一绝。”
黑暗里,传来他低低的、带着纵容笑意的回应:“好。”虞满心满意足地弯起嘴角,宣布:“我要睡了。“言下之意:你可以退下了。闭上眼,却感觉额头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一碰,便离开了。他的声音放轻:
“这是报酬。”
第二日,虞满身体爽利许多,便与薛菡、山春一同出门。顾承陵推荐的牙人姓钱,四十来岁,精明干练,不多言,只问清她们对铺面的要求一一地段、大小、格局、预算,便领着她们从东市的繁华主街开始看起。东市铺面果然气派,临街宽敞,但租金令人咂舌,且多是大商号盘踞,竞争激烈。转而向西,穿过热闹的坊市,钱牙人带她们看了几处西市的铺子。一临河,景致好,但略偏,人流稀疏;一处位于两街交汇,人来人往,可惜铺面窄长,进深不足,不适合开设食铺;还有一处前后带小院,格局方正,但前任租户是做染坊的,屋内气味经年不散,墙壁也需大修。她们几乎将西市走了个遍,腿脚酸软。正当有些气馁时,钱牙人引着她们拐进一条不甚起眼、却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巷子一一榆林巷。巷子不宽,但青石板路平整,两旁植着槐树,绿荫初显。巷中已有几家书画铺、古玩店、幽静的茶舍,氛围清雅。
“就是这里了。“钱牙人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面不算阔气,但门窗完好,上方悬着旧匾额,字迹已模糊。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三开间,梁柱结实,地面平整。最妙的是,铺面后头连着一个小巧的院落,院中有井,角落还有两间可做仓房或伙计住处的小屋。阳光从临街的高窗和后院天井洒入,光线充足,通风也好。虞满和薛菌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位置闹中取静,格局实用,院子更是意外之喜。
“这铺子甚好。“虞满点头,问钱牙人,“租金几何?主家是何人?可能见面详谈?″
钱牙人面露难色:“不瞒虞娘子,这铺子的主家姓方,原是位老翰林,如今致仕回乡荣养去了。铺子托给其在京的侄子照看。偏巧那方家侄子前几日因生意上的事离京了,大约还需两日方能回来。租金物件都好商量,主家也是诚心出租,只是……需得等他回来方能定契。”
虽有些遗憾,但好铺子值得等待。虞满与薛菌商量几句,便对钱牙人道:“那便请钱先生代为转达,我们对此处很有意向,待方先生回京,再约时间细谈。”
钱牙人连声应下。
有了两日空闲,虞满记起一桩事。她收拾了几样从涞州带来的土仪一-自家铺子里做的几样耐存放的酱菜、两匹邓三娘亲手织的厚实棉布,还有给胡妪打的一根素银簪子,用布包袱仔细包好。
到了巷口,远远便瞧见那熟悉的布幌子没挂出来,摊前冷清。走近了,才见木板门上贴了张纸条,墨迹歪斜:“家有小事,歇业两日"。门却虚掩着。
虞满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光线稍暗,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妪背对着门,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头用力揉搓着一大团光滑的面团。她身形瘦小,却臂力惊人,揉面的动作稳健有力。
听到推门声,胡妪头也没回,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今日不开张,两日后再来。”
虞满将包袱放在一旁的条凳上,故意放重了脚步,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凑近了些,带着笑意软声道:
“师父,连我这个客人,也不招待了吗?”胡妪揉面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缓缓转过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锐利。待看清是虞满,那总是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拉平,扭回头继续揉面,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丫头。不是回你家了吗?怎的又跑京城来了?”语气虽冲,手下揉面的力道却不自觉地轻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