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1 / 1)

第70章进京

一盏油灯立在桌角,火苗被窗隙漏进的凉风吹得摇动,将围坐桌边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邓三娘率先从这突兀的反对中回过神来。她眉头微蹙,放下手中那件快绣完的夏衫袖子,先是看了眼虞满难掩怔然的神色,移到虞父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嘴唇紧抿的脸上。

她起身,脚步放轻,走到门边,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惊动绣绣和二安,这才转回身,面向虞父。

“好好说话!"她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语气这么冲作甚!深更半夜的,你是想把小的们都吵醒,还是想把左邻右舍都招来听咱们家的壁角?”说话间,她已伸出手,动作干脆地将虞父那只无意识紧攥着、指节都微微发白的右手掰开,把那个被他捏得木质手柄都似乎要发出呻吟的拨浪鼓夺了下来,随手“嗒”一声搁在旁边摆着针线笆箩的矮柜上,又瞪了虞父一眼。虞父被妻子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低声呵斥弄得一愣,手上骤然一空,那股凭着心火硬撑起来的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先是对着邓三娘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像是承认自己声音大了,但随即,那股梗在胸口的闷气又顶了上来,让他猛地摇了摇头。他避开邓三娘的目光,视线落在油灯上,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加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这事……这事就是不行。我不同意。”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仿佛在地上钉了桩。

虞满方才的惊讶很快便沉淀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何虞父不同意,但她看着爹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有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就算如今日子好过了些却也消退不了。她心头一软,微微吸了口气,还是带着笑意:“爹,您先别急。我这不是……还没完全拿定主意么?今夜也是看娘在做夏衣,才顺口跟娘聊聊京城的事。”

邓三娘接收到闺女的眼神,也顺势坐回虞父旁边的榻沿上,伸手扯了虞父的衣袖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你冷静点"的提醒,语气半是埋怨半是玩笑:“就是,阿满不过是跟我唠唠嗑,你倒先急眼了。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带上点嗔怪的笑意,“你先前不是还乐呵得什么似的,见人就说裴籍那孩子有出息,中了解元,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旁人唤你解元岳丈,你也没跳脚啊?怎的如今人家更出息了,中了探花,那可是天子门生,正经的翰林院官老爷了,你反倒不乐意了?这叫什么道理?”谁料,邓三娘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虞父脸上的闷气肉眼可见地更重了,原本只是微红的面颊涨得更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些。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邓三娘,眼神里混杂着焦躁和无奈,瓮声瓮气地反驳:“那……那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在他看来,从前没看出来,没想到裴籍这小子的花花手段多,阿满去京城一趟,回来没待多久心就又飘向那边,且听她们娘俩的口气,显然不只是简单去找人,恐怕存了长留的念头。

那是京城,饶是最快的马,也要走上好几日,比起州府远的不是一星半点。作为爹,他既心疼阿满一心扑向那么远的京城,又担忧两人虽有婚约却始终未正式成亲,阿满这样跑去,名不正言不顺,万一在那人生地不熟、权贵遍地的地界出了什么差池,那可怎么办?

虞满似乎察觉到,还想再解释什么,邓三娘作为虞父的枕边人,却看出虞父这次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便主动打圆场道:“天不早了,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罢,朝虞满使眼色,后者也知道今夜怕是决断不出,便道:“那我先去睡了。"转身离开了东厢。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邓三娘望着阿满离开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板着脸、胸口微微起伏的虞父,没急着开口。她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件做到一半的夏衫,没有立刻动针,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级密的布料。

虞父也沉默着,方才那股激烈的反对劲儿,随着虞满的离开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郁结在眉宇间的忧虑却更浓了。他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半响,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塌下去一些。

邓三娘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没好气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阿满自打从京城回来,脚后跟就没沾过地。先是州府铺子里的麻烦,接着是家里二安生病、绣绣的心思,还得操心请人、族谱这些事……里里外外,哪一桩不是她在张罗,在拿主意?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你亲闺女,你不心疼?”这话像是戳到了虞父的软处。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闷声道:“我心疼啊!我……我怎么不心疼?可我就是因为心疼,才不能让她就这么去京城!″

邓三娘故意把脸一板,语调带着点激将的意味:“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心疼法?我看你就是觉得,阿满一个姑娘家,上赶着跑去京城寻未婚夫,没等花轿上门就自己凑过去,丢了你这当爹的脸面,在族里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吧?”

“哪里的话!"虞父的声音陡然拔高,脸又涨红了,额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但意识到夜深,慌忙又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辩解:“我是那种为了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捆住闺女的人吗?”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无奈,“京城啊!那是什么地方?山高水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女儿家,身上又没长三头六臂,万一……万一在路上遇到歹人,万一在京城里被人欺负了,出点什么事……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她亲娘?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说到最后,声音竞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邓三娘见他情绪激动,话也说得重了,神色稍微缓和,但依旧听着,没打断。

虞父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始试图解释自己并非不通情理,而是深知世道艰难,尤其是对女子:“三娘,我也是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我看得明白。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苛求一些,更难一些。”他想起往事,眉头紧锁,“当初阿满铁了心要自己开食铺,族里那些叔伯,还有外头一些嚼舌根的,话里话外不都是挤兑?说什么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丢了虞家祖宗的脸。好在没找她,只来寻我这个爹,我知道她像她亲娘,有主意,有韧性,我舍不得捆着她,我……我信她,我也没拦她。”

他带着回忆的酸楚:“这孩子,命苦。那么小就没了亲娘,分家前也没少受叔伯婶娘的白眼。可她争气,从小就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我还记得她刚会走稳当没多久,我干活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迈着小短腿,端着一碗不怎公热的温水过来,仰着小脸叫我′爹,喝水…那时候,我心里就跟化了似的。”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当爹的,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可越是盼着她好,这颗心就越是悬着,放不下啊。”虞父又说起裴籍:“裴籍那孩子,好在出息,坏也是太有出息了。我晓得。从前中了解元,我觉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顶了天的好事。如今呢?探花!天子门生!那是多大的荣耀,也是多大的……招摇!”“树大招风!我前些日子在州府铺子帮忙,就听来往的客人闲聊提过一嘴,说咱们涞州的太守大人,当初还想把自家一个才貌双全的侄女说给他呢!幸亏裴籍当时拿婚约挡了。这还只是在咱们涞州!”他的语气变得急促,“眼下他去了京城,京城那是天子脚下,王爷、公侯、大官…遍地都是,戏文里怎么唱的?'长安居,大不易’!那是什么地方?满街跑的轿子都比咱们县令老爷的威风!贵人遍地走,吐口唾沫都能砸着个戴乌纱帽的!规矩?那地方的规矩怕是比咱家后厨挂的干辣椒串儿还多、还密,自然家里有待嫁千金的不知有多少!那些人家的姑娘,金枝玉叶,咱们阿满拿什么闹?万一有哪家权势滔天的,看中了他,非要招他做女婿,他……他一个刚做官没多久的年轻人,能扛得住吗?再万一…”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皇帝老爷要是也想招他做驸马呢?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邓三娘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就拧了虞父胳膊一下,啐道:“越说越没谱了!皇帝老爷?少帝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哪来的公主给你招驸马?你当是咱们村头说书先生讲古呢?”虞父被拧得眦牙,却仍不服气地嘟囔:“…那、那皇帝没有亲闺女,总有姐妹,总有郡主、县主什么的吧?戏文里不都那么演?反正,那京城里的贵人,是咱们这样人家能招惹的吗?阿满要是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全由着别人拿捏?"他越说越觉得那京城如同龙潭虎穴,阿满一去便凶多吉少,猛地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反正,别的都好说,去京城这事,我不同意!邓三娘想插话解释,虞父却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别打断,他还有话要说,而且这些话憋得他难受,必须一口气倒出来:“阿满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还没出阁,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去寻他,住在他那儿?这…这成何体统!这传出去,街坊四邻、亲戚朋友会怎么嚼舌根?唾沫星子都能淹列人!虞家闺女攀高枝儿,没脸没皮追到京城去了、“还没嫁过去就上赶着住男人家里,不知羞……什么难听话出不来?她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有些事她不懂,但我们做爹娘的,得为她想啊!”

“退一万步讲,退一万步!就算裴籍那小子他……他是个好的,是个有良心的,不忘本,不负心,肯信守承诺,八抬大轿回来娶阿满。可京城那地界,是他一个刚入官场、脚跟都没站稳的年轻后生能完全说了算的吗?啊?一边是升官,一边是咱闺女,他选哪个?”

他说完最后这句,喘了两口气。

从县,再到州上,如今又是京城,阿满不说,但他当爹的也知道,十有八九都为了裴籍!

再好的女婿,也抵不上闺女。

他就是不乐意。

邓三娘看着他这副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几岁的样子,听着他那些虽然有些夸大、但全是为闺女计深远的唠叨,原本想继续反驳、甚至骂他几句“死脑筋”、“拖后腿”的话,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她何尝不明白虞父这看似顽固不化背后的心思?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爱之深,忧之切”。只是她比他想得更开豁些,像他所言,男子情深不过几时,但她相信阿满自己的眼光、心性和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本事。“我说不过你,但为人爹娘,也得看闺女怎么想,总也不想闺女怨上自己吧。”

翌日清晨,虞满收拾停当,出了屋子就发现东厢房门敞着,里面早已没了人影。堂屋里,邓三娘正和孔婶子一起给刚睡醒的二安换小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虞满,叹了口气:“别找了,天没亮透就起了,说隔壁村今日有批新晒的菌子、笋干货色好,赶早去收了,这几日不一定回得来。”虞满心下明了,爹这是还没想通,亦或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索性避开了。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那我先去铺子里看看。”这一日便在忙碌中度过。打理完东庆县食铺的账目,她又抽空去了趟州府食铺。与薛菡在内堂坐下,细细商议起前几日提及的州府各官邸邀约承办小宴之事。

“如今咱们食铺在州府也算立稳了脚跟,手艺口碑是一方面,"虞满指尖轻点桌面,仔细想了想,“但近来这些府邸突然热络,恐怕更多是看了裴籍的面子。这情分,可以沾,却不能当成倚仗,更不能给人留下攀附钻营的印象。”薛菌深以为然:“正是如此。全推了得罪人,全应了又显得咱们眼皮子浅,且也忙不过来。”

虞满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全然推拒。这样,咱们不以承办整场宴席的名义,只以′答谢新老主顾关照'为由,给这几家递过帖子的府邸,各精心备上一桌席面,着人恭敬送去,只说是食铺的一点心意,请府上品鉴。既不显突兀,也全了礼数,更免了咱们的人直接入府,少了许多是非牵扯。薛菡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全了面子,又守了分寸。只是这席面需格外用心,既要显出咱们手艺,又得贴合各家口味忌讳。”虞满颔首,“所以得请夏师傅多费心。至于各家喜好忌口……"她思忖着,“此事恐怕得请陈静姝娘子帮个忙。”

事不宜迟,虞满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陈府。也是凑巧,陈静姝正在州府姨母家小住,接到信后,午后便乘了一顶青帷小轿,悄然而至食铺后堂。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书生袍服改制衣裙,气质疏淡,见着虞满,微微颔首:“虞娘子相邀,不知何事?”

虞满将原委道来,言辞恳切:“……冒昧请陈娘子相助,实因我等久居市井,于各府内帷喜好所知有限,恐心意不成反失礼。陈娘子若觉为难,亦无妨。陈静姝静静听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道:“虞娘子思虑周全,此法甚妥。些许消息,并非难事。"她略一思忖,便娓娓道来,“太守顾大人最重孝道。顾老夫人年高,喜软糯清淡之物,尤爱一道蟹粉豆腐羹和冰糖百合炖雪梨,忌大荤油腻。长史张大人祖籍蜀中,阖家嗜辣,夫人更是无辣不欢,但需注意张大人有旧疾,忌食过于刺激的茱萸。司马府上女眷多,小姐们爱精巧点心,尤喜带花香的…“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几家关键人物的口味偏好、饮食忌讳一一说明,甚至连某位老夫人牙口不好、某位小公子不爱吃葱蒜这样的细节都未曾遗漏虞满与薛菌凝神细听,心下感激又佩服。虞满道:“陈娘子心思细腻,博闻强记,此番真是帮了大忙。”

陈静姝道:“举手之劳而已。”

让薛菌好生招待陈娘子,虞满立刻与夏师傅关在灶房里,根据这些宝贵信息,拟定菜单,挑选食材,调整做法。夏师傅是州府有名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听得虞满转述的要求,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定不让咱们满心食铺跌了份儿。“两人连同几个得力帮厨,直忙到日落西山,才将几桌既要彰显诚意、又需投其所好的席面准备妥当。装盒时,更是仔细,用了统一的朱漆食盒,衬着雪白的细瓷碗碟,干净体面。

看着最后一盒点心封好,虞满与夏师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倦色,额发都被灶火热气蒸得微湿。薛菌端来两碗清热解乏的绿豆汤,见状便道:“东家,你和夏师傅赶紧歇歇,这些我去送,定会小心稳妥。”虞满也确实乏了,点头应下,又叮嘱了几句。她转向一旁没走的陈静姝,带着歉意道:“劳累陈娘子久等,还烦你费心指点,我送你回府吧。”陈静姝微怔:“有劳虞娘子。“被一位女子相送,倒是头一遭,心中不免有几分新奇。

虞满叫上山春,三人出了食铺,走在州府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起初只是闲聊几句州府风物,气氛融洽却略显安静。陈静姝看着身旁虞满沉静的侧影,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与虞满的交集,最初确实缘于裴师兄,可几番接触下来,她欣赏的是虞满本人那份通透与韧性。此刻提起裴师兄,似乎不妥,也无必要。

行至陈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府门前灯笼已亮。陈静姝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虞满。她忽然轻声问道:“虞娘子,此番……可打算去京城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怎的也问起这个?

虞满失笑,怎么最近人人都问她这个?她反问道:“那依陈娘子看,我该不该去?”

陈静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虞满的脸,片刻后才缓缓道:“若依世俗常理,女子当安居闺阁,以静为德。"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笑意。“但娘子不是教过我,所谓理,不必守遵,我觉得,虞娘子你……应该去。“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吟出一句诗,“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①。”她看向虞满,眼神清亮,“更重要的是,我观虞娘子心志,赴京之意,恐怕不止是为了区区一人。”

虞满闻言,脸上笑开,她颔首道:“知我者,陈娘子也。”看着陈静姝的身影消失在陈府门内,虞满才带着山春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原著作者也太偏心,凭什么连陈静姝这样的通逐女子,就白白给什么男主做′知心师妹?

正想着,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系统音冒了出来:【宿主是羡慕啦?嫌自己拿的不是大女主剧本?那下回给你安排个女帝剧本如何?醒掌天下权,醉臣美人膝的那种?】

虞满仔细一想:“哦?听起来……倒也不是不行。”系统似乎被她这“厚脸皮"噎了一下,电子音滋啦响了一声,没再吭气,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回到东庆县家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令虞满惊诧的是,堂屋里亮着灯,虞父竞然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着一杯自家酿的米酒。邓三娘见她回来,冲她使了个眼色,便起身,一手牵起正乖乖练字的绣绣,示意孔婶子抱着已经睡着的二安,笑道:“今儿月亮好,咱们娘几个去院子里走走,看看星星。”

绣绣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放下笔。很快,堂屋里便只剩下了虞家父女二人。

灯影摇曳,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虞满先开口:“爹。”虞父没应声,只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闷声道:“走吧。”

虞满拿了盏灯,没再问去哪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虞父的身影在昏暗的村落小道上显得有些模糊,步伐却稳当。走了一段,转过熟悉的田埂,虞满心下便明白了。

月光清冷,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很快,那棵在夜色中显得枝叶婆娑的碧桃树便出现在眼中。

近日下了几场夜雨,树根周围又冒出些顽强的杂草。虞父一言不发地放下竹篮,蹲下身,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熟练地将那些杂草一根根拔去,动作细致,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清理干净后,他从篮子里取出两支细细的白蜡烛,就着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插在树前的小小土台上。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跳跃的烛火,才开口,声音干涩,问的却是身后的闺女:“还是……想去?”

虞满看着爹微偻的背影,一时喉头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简单的四个字。

虞父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仍旧面对着树:“闺女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一刻也没敢忘。那位性情温柔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在重病前,却用尽力气掐着当时还年轻丈夫的手,让他一定答应,无论如何,要把女儿好好带大,让她平安喜乐。“你去吧。“虞父忽然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虞满抬眼看他,只见虞父抬起粗糙的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闺女。月光和炒火交织下,他的眼睛有些红,目光包含诸多情绪。“爹…“虞满鼻子一酸。

“若是在外头不顺心,受委屈了,别硬撑,随时回来。“虞父打断她,语气执拗。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父亲的威严:“还有,你和裴籍那小子,若真是……定了心,要成亲,必须提前写信回来!我也得去跟裴家郑重商量!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绝不能让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爹得看着你风风光光出门。”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想了几日,回来途中还梦见虞母,她皱着眉,缓声说着什么。醒了便觉得该和闺女一起来一遭。

虞满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甚至说不出什么,只能鸣咽。看见闺女这样,虞父反而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闺女脑袋。“他若是让你这么哭,再大的官老爷我也要揍他。”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忽起,拂过碧桃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早生的、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碧桃树叶,被风卷落,从父女二人眼前打着旋儿飘过,最终轻盈地落向远处朦胧的夜色中,踪迹难寻,似是前人道别。虞满望着那叶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面前眼眶湿润却努力笑的父亲,心中那股激烈的退意,奇异地慢慢平复下去,欲出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努力向上弯起。

等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家时,邓三娘正带着绣绣和孔婶子在院子里等着,二安已在孔婶子怀里睡熟。见父女二人虽眼睛都有些红,但气氛明显缓和,邓三姐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显,只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故意道:“看来是说通了?那我可得抓紧时曰,赶紧把那几件夏衣绣完咯!”绣绣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到虞满腿边,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舍:“阿姐,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虞满弯腰,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道:“嗯,阿姐要去办点事。绣绣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认字。等我们绣绣再长大些,就能来寻阿姐了。”

绣绣用力点头,小脸上一派郑重其事:“好!等我长大,一定来寻阿姐!给阿姐帮忙!”

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又与薛菌书信往来确认了那些府邸的回话,虞满便定下了启程的日子。她依旧只带了山春一人,轻车简从。马车驶离东庆县前,她特意去了州府。

薛菡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常祥小跑进来,低声道:“薛掌柜,东家来了,马车就在后巷。”薛菡闻言,心想可是又出什么事了?立刻放下算盘,快步迎了出去。后巷僻静,虞满所乘的青篷马车安静地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脸。“东家,可是还有事吩咐?"薛菡走近问道。虞满看着她,忽然弯起眼睛,直接问道:“薛姐姐,州府待腻了没有?想不想……跟我去京城闯一闯?”

薛菡:“啊?"她完全没料到虞满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懵住,檀口微张,愣住了。

等她被虞满笑着拉上马车,车轮辘辘启动,驶出州府城门好一段路,薛菡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陌生的官道景色,又转头看向气定祖闲的虞满,哭笑不得:“东家!可我去了,州府的食铺怎么办?还有账目、货源、那些老主顾…

“州府食铺我已聘好新掌柜,人明日就上工,稳妥可靠。我爹也会时常过去看着,出不了大岔子。“虞满早有准备,慢条斯理地回答。“那……那我娘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薛菌又想到母亲。虞满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递到她面前:“薛婶那里,我已亲自去拜望过,说明了情由。这是伯母让我转交给你的。”薛菡将信将疑地接过,展开,熟悉的、略显歪斜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她母亲的手书。信很短,只有两行:“我儿,虞娘子仁厚有能,带你前去京城见世面,你需尽心尽力,万不可偷懒耍滑,拖累娘子。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薛菌拿着信纸,半晌无语,抬头看向虞满,又好气又好笑:“敢情…东家你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迷迷糊糊上贼船?”虞满颇为自矜地点点头,又问道:“嗯。所以,薛姐姐,你现在是去,还是不去呢?”

薛菡作势要起身,嗔道:“我若是说不去,难不成还能现在跳车?”虞满立刻朝车外扬声道:“山春,停车!薛掌柜要下去!”“歙别!"薛菌赶紧伸手拦住她,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无奈道:“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真心话?"虞满挑眉。

“千真万确!"薛菡坐正了身子,“不瞒东家,我爹生前酿了一辈子酒,总念叨着京城的秋露白、还有那流霞坊的玉冰烧乃是天下名酿,只可惜我们这样的小户人家,去京城见识乃是奢望。此番能去,我定要替爹爹好好尝一尝那传说中的滋味,若能琢磨出些门道,更好!”

虞满笑了:“这才对嘛。京城之大,岂止有名酒?往后,有咱们施展的地方。”

行程不赶,一路慢行,看看风光,尝尝各地小吃,倒也惬意。山春驾车极稳,薛菡起初还有些离乡的怅惘,很快便被沿途新鲜事物吸引,与虞满说说笑笑,七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上。越是靠近,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越是稠密,形制各异的马车、驮着货物的骡队、风尘仆仆的行商、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尽展现着帝都的繁华。入了城,更是人声鼎沸,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连绵不绝,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马匹牲口的气味以及一种特有的尘土与喧嚣感。薛菌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暇接,低声惊叹。虞满却并未直接驱车前往裴籍安置的那处宅子,而是让山春将马车停在了西市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酒楼前。

“奔波一路,先吃点东西,歇歇脚,也听听市井声气。"虞满解释道,引着薛菡和山春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又能听见大堂议论的雅座。点了几个招牌菜,菜还未上齐,旁边一桌几个商人打扮、衣着光鲜的男子高谈阔论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显然多喝了几杯,嗓门颇大,谈论的正是近日京城最引人瞩目的趣事。

“福宁长公主的驸马人选,怕是快要定下了!”一个蓄着短须的富商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

“哦?是哪家的青年才俊有此殊荣?莫非是英国公家的世子?还是靖海侯的那位小公子?"另一人好奇追问。

短须富商摇头晃脑,带着几分卖弄知晓内情的得意:“非也非也!据说,此人并非勋贵子弟,而是今科新晋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翰林院?新科进士?那倒是清贵……可知姓名?”“怎会不知?便是那位风头正劲的探花郎,姓裴,名籍,裴编修!”“哗一一"同桌几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裴探花?确实是人中龙凤,才貌双全!可…他这般出身,竞能得长公主青眼?”

短须富商嘿嘿一笑,抿了口酒:“这你就不懂了。长公主是何等身份?陛下的亲姐姐!她要选驸马,还在乎对方家世?要紧的是人才品貌,合眼缘!我听说啊,这几日,裴编修可是频频陪同长公主出游呢,昨日去了城西的毕原赏景,今日好像又安排了去南苑马场……这般形影不离,殷勤相伴,这驸马之位啊,怕是八九不离十,板上钉钉了!”

“竞有此事?若真如此,这裴探花可真是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谁说不是呢!哈哈,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