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太后
那夜说完,裴籍反倒比虞满这个要走的人忙上许多。传胪大典后便是琼林宴,翌日天未亮,他又整肃衣冠入宫谢恩去了。送他出门后,虞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提着一个颇有些分量的双层食盒出了门。胡妪的面铺开在最南边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巷口,门脸窄小,桌椅老旧,却总是客满。
虞满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位熟客一一专跑这条街的货郎便瞧见了,洪亮的嗓门带着笑意朝后头喊:“胡妪!您那水灵灵的徒弟来喽!”话音未落,胡妪已端着个热气蒸腾的大海碗从布帘后出来。碗里清汤浮着油星,雪白的面条卧在底下,几片薄薄的卤肉,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稳稳地将面放在最后一位客人面前,也不寒暄,径直走到门口,踮脚将那块写着“汤面俱备"的木招牌"咽当”一声翻了个面,露出光溜溜的背板。“哟,胡妪,今儿个晌午过后不做生意了?“那货郎奇道,“这可稀罕了!”谁不知胡妪守着这铺子几十年,除非病得爬不起身,否则雷打不动开门迎客。胡妪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虞满,朝后屋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穿过略显拥挤的前堂,掀开旧得发白的蓝布帘,便是胡妪日常起居和揉面备料的后屋。光线比外头暗了些,一眼看去全是面粉、老面酵头与各种调料。虞满将食盒放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方桌上,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油纸包得严实的冷吃兔,红油浸润,芝麻点缀,看着便引人食指大动;几样模样精攻的糕点;还有一小陶罐自己熬的香菇肉酱。“师父,这是我自个儿琢磨做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胡妪却没立刻去看那些吃食,只用那双揉惯了面团、略显粗糙的手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面粉,抬眼看向虞满,声音平平地问:“这是为着昨日没来,赔礼?″
当初虞满软磨硬泡要学这门手艺,可是信誓旦旦保证了“日日必至,学成方休”。昨日裴籍放榜游街,她终究是破例告了假。虞满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赔礼。是我自己没守住承诺,师父若因此觉得我不够诚心,不愿再教,也是应当的。"她把那包冷吃兔又往胡妪面前推了推,“但这些吃食,不管师父还教不教,都是徒弟一点心意。”胡妪那双看惯世事、略显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虞满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半响,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竞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正儿八经说话。”听这语气,虞满心下稍安,知道老人家没真动气,赶紧道:“师父您快尝尝,这兔子肉我煸得久,骨头都酥了,应该入味。”胡妪这才在桌边坐下,拣了块最小的桂花糕,慢吞吞吃了。又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似不经意般问道:“往常来接你的心上人,是在这届新科进士里?”“咳咳…”虞满被这直白的问话惊得轻咳两声。谁说古人含蓄委婉来着……师父您怎么猜到的?”
“昨日满京城最大的热闹就是放榜游街,"胡妪语气平淡,却直接,“你并非最爱往人堆里扎的性子。想来想去,能让你破了"日日必至′这话的,也就只有他了。”
虞满立刻送上真诚的恭维:“师父明察秋毫!”“他出身高门大户?"胡妪接着问,目光落在冷吃兔上,似乎只是随口闲聊。虞满顿了顿。豫章王遗孤……这算高门吗?如今隐姓埋名,看似平民,实则身份敏感,一时竞不知如何界定。“这个…说来有些复杂。"她含糊道。胡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冷吃兔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辣味与香气在口中化开。她没继续追问家世,而是咽下食物后,看着虞满,话锋忽然一转:“高门也罢,寒门也好,其实没多大分别。如今他一朝金榜题名,名动京城,可曾与你提过婚事?”
虞满:“……还没正式提过,不过我们之前有约定……"她想起自己的拒绝。“啪!"胡妪将筷子轻轻拍在桌上,眉头皱起,带上了些许厉色,“不知好歹!”
骂完这一句,她看着虞满怔住的样子,语气又缓了些,但依旧透着严肃:“丫头,我在这京城开了几十年铺子,见过的人多了。前朝不是没有公主选婿、寒门发迹后抛却糟糠的事,负心薄幸之人从来不少。你心里有他是一回事,但切莫一门心思全钻进去,没了自己。女子立世,终究要靠自己手上有点实在的东西。"她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虞满心中一暖。她知道胡妪性子独,不爱管闲事,今日能说这些,已是极为难得。“师父,我明白的。“她笑着应道。等胡妪又夹了一筷子冷吃兔,虞满才轻声道:“不过……他是个很好的人。”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对我很好。”胡妪脸上露出一种“懒得跟你这小丫头争辩"的表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少跟我耍嘴皮子。功夫丢没丢,亮出来瞧瞧才是正经。去,从和面开始,让我看看你昨日偷懒,手下生了没有?”“是,师父。“虞满乖乖起身,洗净手,走到靠墙的面案前。她先舀出细白的面粉,在案板上堆成个小山,中间扒出个窝。清水分次倒入窝中,指尖灵活地将周围的面粉一点点拨入,与水融合。初始是絮状,随着她手腕用力,不断揉、揣、叠、压,絮状渐渐成团,再成光滑的一整块。这过程讲究力道均匀,一气呵成。虞满额角微微见汗,手臂用力,面团在她手下不断变换形状,发出柔韧的“噗噗"声,直到面团光滑不粘手,弹性十足,才盖上湿布静置。接着是醒面后的揉擀,长长的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将面团碾压成均匀的大薄片,反复折叠,刀起刀落,细长均匀的面条便如银丝般铺散开来。胡妪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夹一筷子冷吃兔,心中暗想:“……这吃食火候味道倒是掌握得不错,颇有些巧思。”
等虞满将煮熟过凉、根根分明的面条放入调好底汤的碗中,铺上烫熟的青菜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恭敬地端到胡妪面前。胡妪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纸品了品,便指出几处不足:和面时水略多了一分,面条口感稍软;底汤的咸鲜吃层次可再丰富些。
虞满凝神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盘算着如何调整。指正完毕,胡妪放下筷子,脸色缓和了许多,道:“……不过大体已得要领,差的主要是火候与经验的积累。剩下的,无非是千百遍的重复与琢磨,不必再日日拘在我这儿了。”
虞满惊讶地抬头:“师父,您这是……
胡妪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极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我祖上传下来的这点讨生活的手艺,总算是没断在我手里。你……可以出师了。”“您要赶我走啊?"虞满脱口而出。
胡妪睨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回家?难不成还能天天往京城跑?手艺学到了,就该去用,守着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虞满起身,郑重地向胡妪行了一礼:“多谢师父这些时日的悉心教导。等师父哪天得空来涞州,我一定好好做一桌菜,让师父品评。”“去去去,"胡妪不耐烦似的摆摆手,转身却从角落一个旧木箱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小册子,塞到虞满手里,“拿着,这些是我这些年琢磨的几种特色面食的方子,还有熬汤吊汤的诀窍,比前头教你的那些杂些。回去自己看,能学多少看你造化。我这铺子,可离不得人。”虞满握着那本还带着胡妪掌心温度、边角磨损的小册子,心头涌上一阵热流。她还想说什么,胡妪已经背过身去,开始收拾面案,摆明了送客。陪着胡妪用了晚饭,又说了会儿话,虞满才回宅子,心里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琼林苑内,宴开琼林。
露台之上,北向设香案,左右及下方依次排开宴席,锦毯铺地,宫灯高悬,虽在白日,亦显华贵庄严。
引礼官肃容引导,新科进士们按名次鱼贯入座。裴籍随状元、榜眼行至最前方的席位,作为探花,他的位置在左侧稍前。落座时抬眼,对面席位上一张熟悉的脸孔正巧映入眼帘一一张谏。
张谏面色平寂,见他看来,略一颔首,姿态孤直如寒松。裴籍亦回,目光交接刹那,各自心照不宣。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悠长的唱报声起:“陛下驾到一一”众人立刻离席,伏地叩拜。
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目光低垂,落在织金锦毯的纹路上。耳边只闻环佩轻响与衣袍恋窣。耳畔脚步声渐近,沉稳端方。“众卿平身,入席罢。”声音尚带清稚,却已敛得平稳,无波无澜。谢恩后起身,裴籍第一次见到这位少帝,约莫十一二岁,轮廓还有些稚嫩,肤色白皙,眉眼清秀,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眸光扫过下方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审慎度量。他身着杏黄常服,而非隆重衮冕,姿态端坐时肩背挺直,纹丝不动。
“今科取士,朕甚欣慰。三鼎甲上前,容朕一观。”少帝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裴籍随王、杨二人出列,行至御阶下,再行大礼。他能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目光细细拂过每个人的面容仪态。少帝先看向状元王奇希,温言勉励数句,提及琅琊王氏累世清名,言辞得体,既显恩遇,又不失分寸。王奇希恭谨应答。接着看向榜眼杨盱,赞其诗才清妙,令杨盱受宠若惊。
最后,目光落在裴籍身上。
少帝静默了一息。这一息极短,却让周遭空气微凝。“裴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昨日游街,京中百姓皆赞探花郎玉树临风。”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裴籍,“然朕观卿属试策论,识见超卓,笔力千钧。锦绣文章,方是立身根本。”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既回应了市井传闻,又抬高了裴籍的才学,更隐隐压下了可能存在的“以貌取人"之议。
裴籍心知,这背后必有郑相等人的点拨,亦是少帝对世家势力的一次微妙平衡一-既承认了王、杨二人出身带来的优势,又强调了他这个寒门探花的真才实学。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裴籍垂首。
少帝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内侍。三只银爵捧上,在宫灯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裴籍双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只,触手沉凉。杯内篆刻"恩荣钦赐",外壁乌银填涂的"一甲第三名裴籍"字迹清晰。
“臣叩谢陛下隆恩。”三人齐声。
回座后,少帝又陆续点名几位进士,其中便有张谏。他竞能清晰说出张谏策论中关于漕运改革的数点建议,并问及具体施行可能遇到的难处,语气平和如同探讨。被点名的进士无不震惊动容,深感圣心眷顾。宴席间气氛渐趋和融,丝竹声轻柔。少帝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笑,眸光平静地掠过众人。
就在此时,苑门外内侍的唱报声再度响起:“太后娘娘驾到一一”
满场骤静。
众人在瞬间起身,垂首肃立。动作整齐划一。裴籍随着众人动作,眼帘低垂。
环佩之声清脆而有韵律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威压。金线绣成的凤凰尾羽曳过锦毯,流光暗转,停验在上方左侧增设的凤座前。
直到那身影落定,众人才齐声参拜:“臣等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平身。”褚太后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浸透权势的雍容与毋庸置疑的威严。
裴籍起身,余光所及,褚太后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朝服,一袭赭红底绣金凤穿牡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蹙金纱帔,发髻高绾,饰以点翠凤冠并数支赤金簪钗,简洁而贵重。她面容看起来约三十许,肤色白皙,眉眼并非时下推崇的纤柔之美,而是线条更为清晰明朗,鼻梁高挺,唇色殷红。“皇帝也坐。”褚太后转向少帝,语气温和,如同寻常母亲。“谢母后。”少帝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端正,抬起脸时,面上已自然浮现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关切,“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儿臣心甚忧惧。今日风大,母后实在不必亲临。”
褚太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陛下初次独自主持琼林宴,吾心甚慰,自然要来瞧瞧。”她目光转向下方,“都说今科人才辈出,吾亦想见见三鼎甲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