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1 / 1)

第56章热闹

虞满听得顾承陵那句"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总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上回陈静姝也是这样说过。她顺着话头,唇角微弯,应承道:“承陵公子瞧着,也与昨日那般肃穆整顿家务时,不大相同。”

顾承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置可否。他屈指,在光润的檀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如碎玉,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听虞娘子此言,可是愿与顾某……私下谈?”他刻意将“私下"二字放缓,其间探究之意,不言而喻。“是,但亦非此刻。"虞满回答得清晰明确。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分析:“不瞒顾公子,州府分号初立,根基尚末扎稳,若此刻急于在京中再开新局,非是明智之举。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我明白。”

接着话锋一转,抛出自己的想法,“那日去锦华堂,除却商谈,亦是顺带观望。顾家专注于锦缎华服,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门楣高筑。”她微微停顿,见顾承陵神色未动,显然是默认了,便继续道,“天下之财,取之于民,归根结底,不过吃穿二字。既然穿字一道,顾家已然做到如此,目自然可落于吃字之上。”

顾承陵眸光微沉,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此确是他与老爷子暗中商定之局。锦华堂客源已定,利虽厚,却如老树盘根,再难抽新枝。然民以食为天,庖厨之利如潜龙在渊,其势未可量。

诚然,京城食肆如棋局,每子背后皆有权贵为倚。若顾家以本号强行落子,非但要破重重关隘,更恐树敌于无形。借虞娘子这般声名在外、根基清白的行家里手立于台前,顾家隐于幕后以为援,方是万全之策。

此中关窍,老爷子与他心照不宣。偏偏那位只知争权夺利、鼠目寸光的嫡兄,竞连这般浅显道理都参不透,逼得他不得不从涿郡昼夜兼程,回京收拾这列局。

思及此处,他指节微屈,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断。聪明人之间谈话,无需点透。

顾承陵知晓虞满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便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虞娘子聪慧,顾家与娘子合作之诚意,天地可鉴。娘子若有高见,不妨直言。”虞满见他如此爽快,也不再藏私,略一思忖,便道:“顾家既想涉足饮食,又不宜过早暴露,何不从细微处着手?譬如,先借锦华堂之名,办些时令茶会、品鉴小集,专售一些精巧不俗、价格却算亲民的茶点饮子?一来可试探市场反响,二来也能让寻常百姓对顾家出品的饮食有个印象,慢慢将顾家的名号,从穿悄然过渡到吃上。待时机成熟,再图更大局面,岂不更为稳妥?”她此法,意在先帮顾家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打入更广阔的平民圈子,积累口碑。顾承陵听得此言,眉目不禁舒展了几分,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方子稳妥且可行,正合他意。

“虞娘子此计甚妙。"他颔首肯定。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帖子,帖子上书"文乐”二字,递与虞满,解释道:“后日,京城商界于文乐楼有一日小宴,虽名小宴,但往来皆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商贾,亦有远渡重洋而来的异域客商。虞娘子若有闲暇,不妨前去一观,或能有所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届时只需言是顾家贵客即可。”显然,他知晓虞满目前不愿同顾家沾上关系,此举颇为贴心。虞满接过帖子,触手生温,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便坦然收下,道了声:“多谢顾公子。”

顾承陵见事情暂告一段落,便起身告辞,举止依旧从容有礼。虞满稍坐片刻,喝了杯茶,才带着小桃往楼下走。

刚踏出荟贤楼那朱红门槛,虞满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门前那辆依旧停驻的、装饰华贵的顾家马车,随即,她便瞧见了立在马车旁石阶下的那两道身影。

竟是顾承陵,他尚未离去。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微风中衣袂轻拂。而此刻,他身前正站着一位年纪约莫豆蔻年华的少女。那少女穿着一身极为娇嫩的鹅黄缕金绫裙,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狐裘斗篷,在这尚带寒意的初春,显得格外醒目。

她梳着俏皮的双环髻,发间点缀着数枚小巧玲珑、流光溢彩的珍珠发簪,容貌生得明媚鲜妍,一双杏眼灵动有神,只是此刻那漂亮的樱唇却微微撅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娇嗔与不满。

她一只纤白小手正紧紧攥着顾承陵那玄色大氅的袖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表兄!你方才到底同哪家的娘子在楼上雅间说了那么久的话?叫我在此处等了你许久,腿都站酸了!”顾承陵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袖口的手,脸上并未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那惯常清冷沉稳的眉眼间,反而晕开一丝习以为常的、几不可查的淡淡纵容。他任由她抓着袖子,并未挣脱,开口时,声音比起方才与虞满谈生意时的政离客套,明显柔和了不止一分:“莫要胡乱猜测,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不可任性。”

罗宛溪才不信他,鼻尖皱了皱,踩着脚上绣工精致的羊皮小靴,目光带着审视与狐疑,精准地扫向了正从门内走出的虞满主仆。那眼神在虞满清丽的面容上刻意停留了一瞬,声音不大不小,恰能清晰地传入虞满耳中:“生意往来的朋友?哼……生得倒是……蛮好看的。不过表兄,你常在外行走,还是莫要傻气,被人证了去!”顾承陵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轻唤了声:“阿宛。”罗宛溪看上去不怕他这般神色,却还是悻悻然地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小嘴却依旧不服气地微微嘟着,低下头,兀自小声嘀嘀咕咕,虽听不真切,但那不满的情绪却显而易见。

虞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画面,倒像是画本子里常演的一一心思深沉、稳重自持的表哥,与天真娇憨、被宠惯了的表妹。她低声问身旁同样在看热闹的小桃:“这位顾家公子,坊间不是传闻他尚未婚配吗?”

小桃也一脸纳闷,小声道:“是这么说的啊…许是,远房表亲?”虞满笑了笑,不再多看,心道这瓜吃起来倒是甜丝丝的。她带着小桃,在附近寻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面馆,随意用了些午饭,便返回了客栈。又休整了一日,到了那日,虞满仔细收拾停当,准备前往那文乐楼,去见识见识这京城的商贾盛会。

文乐楼不愧是京城顶尖的酒楼之一,今日这商贾小宴设于顶楼,更是极尽轩敞奢华。虞满递上帖子,守门的伙计验看后,态度立刻变得格外恭敬,躬身将她请了进去。

甫一踏入,饶是虞满也是讶然,顶楼空间极大,以精致的屏风与博古架巧妙隔出若干区域,却丝毫不显逼仄。

此刻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往来之人皆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男子多着绸缎长衫,或低声交谈,或拱手寒暄;女眷们则珠翠环绕,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更吸引虞满目光的,是那些摆放在特定区域,供人观赏交易的舶来货。有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光彩的玻璃器皿,造型奇巧;有制作精巧、镶嵌着异域宝石的金银错刀剑;有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龙涎香、乳香等香料;甚至还有几架小巧的自鸣钟,偶尔发出清脆的报时声,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虞满甚至还看到了一些色彩斑斓、质地厚实的呢绒布料,以及几件做工粗糙却颇具异域风情的珐琅彩小物件。

她只想说,还真是熟悉啊。

虞满信步走到一个摆放着数件玻璃器皿的摊位前,目光被一只造型简约,却通透无暇的玻璃花瓶吸引。那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见有客驻足,且衣着气度不俗,立刻操着有些生硬的官话热情推销:“尊贵的娘子,好眼光!这可是从极西之地万里迢迢运来的上好玻璃,您看这质地,这光泽,放在房中插花,最是雅致不过!”

虞满拿起那只花瓶,入手冰凉,对着光看了看,确实纯净度不错,比起当下本土烧制的琉璃,杂质少了许多。她随口问道:“多少银两?”那胡商眼睛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翻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四十两。”

虞满闻言,面色不变,轻轻将花瓶放回原处,转身作势就要走,动作干脆利落。

“哎哎哎!娘子留步!留步!"胡商见状,连忙绕过摊位拦住她,脸上堆满笑容,又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三十两!三十两您拿走!”虞满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不说话。胡商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咬咬牙,像是割肉般,又比出一个数字:“二十两!最低价了!夫人,这真是好东西啊!”虞满这才微微一笑,开口道:“五两。”

胡商瞬间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连连摆手:“五两?不行不行!这成本都不够!娘子,您这砍价也太狠了!”虞满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此物虽来自远方,运输不易,但其材质易碎,于日常生活实用性不高,无非是个摆设。在京中,识货且愿出高价者,恐怕不多。五两银子,你若肯,我便拿了,若不肯……“她目光扫向其他摊位,“那这似乎也有类似的器皿。”

那胡商脸色变了几变,看看虞满一脸笃定,又看看那花瓶,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想找关系,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今日就当是交个知己,图个吉利!五两就五两!娘子您可真会还价!”

虞满笑着付了钱,让小桃小心收好这五两银子捡漏来的玻璃花瓶。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砍价过程颇为有趣。接着,她又绕着会场细细逛了一圈。她注意到几位年纪颇大的老者,胸前衣襟上竟别着一种以水晶或透明矿石磨制而成的爱魂,正凑在一起对着手中的贷单或账册指指点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道这京城果然是经济中心,连眼镜者都有。

逛得差不多了,她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似休息,实则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议论。起初多是些关于行市、货品、漕运之类的谈论,直到有几人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似乎是几位颇具实力的商号东家,聚在一处,语气中带着兴奋与盘算。一个圆脸的老者捻着檀香珠,压低声道:“两月后便是太后娘娘万寿圣曲!”

旁侧瘦高男子立即接话:“此次圣寿仪典非同寻常,听说各地藩王、勋贵府邸,连那些几百年不挪窝的世家大族,都要遣嫡系子弟入京朝贺!”留着山羊须的另一人捋须轻笑:“这算什么新鲜?连素来闭门谢客的山阳氏,此番都破例遣了那位素有大才的女公子前来。太后凤威之隆,可见一斑。”“山阳氏竞也出山了?“最后一人倒吸凉气,“那可是从前朝起就隐世不出的清流门第……如此看来,此番圣寿确实非同小可。”瘦高个屈指数来:“岂止山阳氏?太原晋氏、齐郡淳于氏、清河张氏……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车队怕是都已在来京路上了。这般盛况,当真百年难遇。”

山羊须眼中精光流转,声若蚊纳:“这些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指缝里漏些银钱都够寻常商号吃用数年。若能借此机缘攀附门庭,莫说金银利市,便是得些人脉奥援,也堪受用终身。”

另一人搓着手喃喃:“若是能分得贡品采办的些许门路….”“慎言!"山羊须急忙以指叩桌,“内廷之事岂可妄议?不过借此良机与各路豪商世家往来结交,倒是无妨的。”

虞满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之前陈静姝便提过,如今少帝年幼,是太后垂帘听政,权柄极盛。这圣寿宴,既是彰显天家威仪,恐怕也是各方势力观察风向、重新站队的一个重要场合。

而这些嗅觉敏锐的商人,已然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利益气息。山阳家、晋氏、淳于氏……总觉得这些姓氏有些耳熟。在文乐楼盘桓了近两个时辰,大致了解了当前京城商界的动向后,虞满便带着小桃悄然离开了。

回到客栈,她泡了壶清茶,倚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她唤来小桃,吩咐道:“小桃,你近日在外头,可还听了些什么京城的趣闻轶事?说来与我听听。”

这下可算问对人了。小丫头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娘子,您不知道,京城最近热闹事儿可多了!城西新开了家戏班子,唱的曲儿可好听了,据说是从江南请来的名角儿!”“还有啊,听说永宁侯府家的三小姐,前几日在百花会上作了一首诗,把好些公子哥儿都比下去了,才女之名传遍京城呢!”“对了对了,前日朱雀大街那儿,有两家马车不小心撞上了,您猜怎么着?一家是吏部尚书的外甥,另一家是镇北将军的侄子,两家下人当街就吵起来了,最后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才劝开,可精彩了!”小桃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啊,最近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张侍中家的事儿!”

虞满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听到张侍中三字,下意识想到张谏。小桃继续八卦:“听说张侍中家族里,有位一直在外游学的后生,前些日子回来了!就是那位张郎君。您可不知道,这位张郎君一回来,侍中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媒婆和各家派去打听消息的人给踩平了!”虞满回想了一下原著剧情,张谏确实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段结束游学,回归家族,并准备步入仕途。以其才学和家世,受到追捧也是必然。小桃还在絮叨:“都说这位张郎君学问好,人品端正,模样也生得顶俊俏,虽然瞧着性子冷了些,可架不住家世好啊!京城里好些有适龄小姐的人家,都盯着呢!”

她又掰着手指补充了些近日春闱中风头正盛的学子名字,果然大多出身世家大族,如河东柳氏、琅琊王氏等,寒门学子寥寥无几,即便有,名次也相对靠后。

虞满静静听着,莫名想到裴籍,不知道他题做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