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送我
虞满也没想到她直接就睡过去了,混沌中似乎听见小桃在门外轻声唤她用晚饭,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饿",便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廊下悬挂的灯笼透进些许昏黄的光晕。腹中空落落的感觉终于清晰起来。
她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推开房门。廊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小二正端着一盆热水,往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走去。“小二哥,"虞满出声唤住他,“请问灶房此刻可还有吃食?”小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啊娘子,真不巧,今晚灶上的厨子家里有急事,早早便回去了。”
虞满闻言,倒也不觉意外,只点了点头:“无事。那灶房里可还有现成的菜蔬食材?″
“有的有的,"小二连忙点头,空出一只手为她指明方向,“娘子您从这边楼梯下去,后院左手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便是。”“多谢。“虞满道了谢,拢了拢衣衫,便朝着小二指的方向走去。木制的楼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刚走下几步,便听见右手边的楼梯上也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与她这边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月光与灯笼的光影交织处,裴籍正缓步而下。他已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玄色衣裳,换回更为家常的青色直缀,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好似跟从前一样。
他走到她身边,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远,声音清润:“饿了吗?”
虞满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径直继续朝着后院灶房的方向走去。
裴籍也不恼,只是静默地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上。是仍在生气,还是真的饿得不愿理会他?
客栈的后院不大,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石砌的天井,抬头能望见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疏星几点。晚风穿过廊庑,带着京城三月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
就在虞满的一只脚即将踏入灶房那扇虚掩的木门时,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裴籍,再次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小满。”
虞满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甚至觉得有些恍惚。因而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喝止他,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停在了灶房门口,背对着他。
裴籍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走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一直搭在臂弯间的一件厚实斗篷展开,披在了她的肩上。动作熟稔自然,一如从前无数个冬日。
“夜深风大,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数月的分离与隔阂。斗篷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微弱的体温,将夜风的寒意隔绝在外。虞满有一瞬间僵住,却没有推开。
接着,裴籍越过她,先一步进了灶房。他目光扫视一圈,弯腰从墙角搬来一个干净的小木凳,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其放在了房门口,一个既能让她避开灶台烟火,又能让他一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你先坐一会儿,"他挽起袖子,“我去做。”虞满依旧沉默着,但脚步却顺从地移动,在那张小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天井上方那片狭小的夜空。裴籍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忙碌。
他先是舀了清水,仔细清洗着灶房里有的几样蔬菜--白菜,青葱,还有荷叶包的鲜肉。
京城三月的夜晚,水依旧冰冷刺骨,他的手很快便被冻得有些发红,指节活动时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僵硬。
虞满的目光看似望着天空,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他浸在冷水中的手,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怕裴籍察觉,她迅速收回视线。
在她移开目光的瞬间,正在洗菜的裴籍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回过头看向她。她坐在那里,裹着他的斗篷,显得更加纤瘦。下巴似乎比从前尖了些,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不难见得这数月,她独自支撑食铺,还要应对州府的生意,定然是辛苦的。他看了灶房能用的食材,种类有限,且都是些寻常菜蔬。他沉吟片刻,放弃了炒菜的想法,转而找出一个小砂锅,决定给她炖一锅热汤。热汤暖胃些。虞满看着他那边的动静,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这京城,繁华是繁华,可她总觉得连天色都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两相安静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裴籍,你想留在京城吗?”
虽然知道自己这话也是白问,如果他科举高中,那必然会留在京城。裴籍正将切好的白菜放入砂锅中,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垂下了眼帘,看着砂锅四周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他没有直接回答想或不想,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明日就走。”
“什么?"虞满愣住,随即惊讶地回头,看向灶台边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裴籍平静地抬起眼睛,转过身,与她隔着小半个灶房对视。跳跃的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着她还带着惊愕的眼眸,唇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明日,我同你回东庆县。"他重复道,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不喜欢京城,那我也不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就回家。”
近乎孩子气的话,他说的认真。
虞满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闷气究竞源于何处。
明明裴籍并非不告而别,他甚至妥善安排了她在涞州的生活,并且一回来就立刻来寻她。可她的心口就是堵着一团棉絮,不上不下。直到此刻,听到他这句“我们不考了,我们就回家",那团堵塞的棉絮似乎露出了里面隐藏的线头--她不想按照那该死的原剧情走,可她也同样不愿看到裴籍只为了她一人,就轻易放弃他所有的筹谋。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深深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释然:“春闱呢?说不考就不考了?”
裴籍拿着汤勺,慢慢在锅里转着圈,看着咕噜咕噜的炖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不考了。”
虞满心头先是一软,随即那点细微的心疼又冒了出来,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故意板起脸,刁难道:“那我也不高兴。”裴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逗得眉目愈发柔和,两人自重逢至今一直紧绷的氛围也因为她这熟悉语气而松弛了几分。他顺着她的话,嗓音温润:“那你要如何才能高兴?”
虞满歪头想了想,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京城也很好啊,有漂亮的瓷器、各色的胭脂,还是值得一玩的。”她的话锋随即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我的性子或许定不住,有一日,如若我想走了,”她顿了顿,加重了那个字的读音,“你也要送我。“送”这个字。
裴籍听得懂其中的深意。那不是寻常的送别,而是意味着放手,意味着她若要离开,他不能阻拦,只能相送。
他握着汤勺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砂锅边缘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
久久没有等到他的回复,虞满疑惑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带着询问的:“嗯?″
在她的认知里,如果两个人真的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么分开,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至少,那样不会落得原著中那般惨烈的下场吧?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戚戚然。
裴籍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理会指节上因不小心碰到滚烫砂锅边缘而传来的一阵灼痛。“…好。”他应道。
在虞满满意转回头去,继续望着夜空出神时,裴籍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口盛满清水的大水缸。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灶房里摇晃的灯火,也倒映出他此刻的脸庞。
水中的倒影,面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平日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幽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暗色。那一天不会到来,他不会允许。
一碗热腾腾的素菜汤下肚,带着食物熨帖的温度,虞满感觉浑身的寒意和空乏都被驱散了不少。她放下汤匙,满足地轻轻吁了口气。裴籍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吃完,目光温柔,仿佛只是这样看着她,便能填补他数月来的空缺。见她放下碗匙,他才动手,默不作声地将碗勺收拾起来,拿到水盆边清洗。
虞满等着他收拾完,两人朝回走,直到在木梯要分开时,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又“哒哒哒"跑回停在了身后正看着她的裴籍面前。裴籍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去而复返的她。
灶火已弱,月光与廊下灯笼的光线交织着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他眉眼间的些许疲色,但眼神依旧是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想说什么?嗯?"他声音温和。
虞满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带着一点试探,轻轻抓住了他刚刚浸过冷水的手。
果然,还是很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身上披着的、还带着她体温的斗篷解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尖,动作有些笨拙,将这件厚实的斗篷,重新披回了他的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颈前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仰起脸,声音轻轻的,带着关切:“累了许多日,好好休憩吧。”
回答她的,不是言语。
而是一只骤然抬起的、带着凉意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颔。虞满猝不及防,被迫仰起头,下一刻,对面之人俯下身,一个缄默而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夜风的微凉,不温情,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此刻的真实,确认他们之间,无论隔着什么,那根看不见的线,始终紧紧相连。
虞满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任由他施为。算了,就让他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裴籍才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他在她耳畔轻笑了一声。
“今日会是好梦。”
虞满轻咳两声,说了句我困了,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
等她一路心跳失序地跑回房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生怕惊醒了小桃。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小桃在床上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虞满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脱掉外衫,小心翼翼地躺进被窝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然而,一闭上眼睛,脑海就循环方才的场景。她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床帐。完了。她想。
给我整睡不好了。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小桃便习惯性地醒来,准备起身去叫醒车夫,安排今日返回州府的事宜。
她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家娘子也睁着眼望着帐顶,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娘子,你醒了?我这就去叫王叔准备…”小桃说着就要下床。“不用了。“虞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带着倦意,摆了摆手,“暂时先不走了。”
“啊?"小桃动作一顿,疑惑地眨眨眼,“不走了?娘子,咱们不是说要回去吗?”
“嗯,改主意了。“虞满翻了个身,语气有些含糊,“你去跟小二说一声,多续几日的房费。”
小桃虽然不懂娘子为何突然改变了行程,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乖巧地应下:“好。那……续几日呢?”
虞满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仿佛经过了短暂的思索,然后才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某种决定的语气,轻声说道:“就……春闱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