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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了解

小桃站在茶楼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她方才奉娘子之命,大着胆子拦下那位骑白马的俊朗郎君,话都没说利索,一颗心吓得怦怦直跳。那郎君起初眼神冷淡,可不知怎的,听了娘子从楼上传来的一句话,竞真的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旁边候着的茶楼伙计,然后就……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步履沉稳地径直上楼去了。他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也没问具体是哪间雅室,仿佛笃定了方向一般。小桃仰头望了望茶楼二层那排紧闭的雕花木窗,心里嘀咕:娘子方才在楼上,是看见这位郎君了吧?他们…是认识的?可娘子的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小丫头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娘子让她在楼下等着,她等着便是。只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楼梯口,那位郎君上去也有一会儿了,楼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雅间内,虞满合上窗,直到听见身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她当时话说的太快,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裴籍就站在门边。

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一些。

数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的轮廓也因此显得愈发深邃。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眼神,像古井无波的深潭,表面映着月光,底下却暗流汹涌。看向她时,里面翻涌着太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虞满心中揣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走到桌边坐下,执起尚且温热的茶壶,动作流畅地斟满了两杯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裴籍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脚步微动,下意识地便想如从前那般,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侧的位置。

“坐对面去。”

虞满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裴籍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他抬眼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依言沉默地绕过桌角,在她对面的梨花木扶手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虞满这才将其中一杯斟满的茶盏,用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唇角甚至还牵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客套的弧度,伸手指了指那杯茶:“这位郎君,请喝。”

这位郎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裴籍的指尖在接触到微烫的杯壁时,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她,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他静默半晌,端起了那杯茶。茶水温热,香气清淡。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然后,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缓缓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微涩的茶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喝完了。"他放下空杯,声音低沉。

虞满看着他空了的杯底,脸上那抹客套的笑容加深了些许,随即,又像缓缓敛去,她的脸色沉静下来,目光清凌凌地直视着他。她的话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连珠弩箭,一句接一句,又快又准地射向他:“不是要走吗?”

“不是不喝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颇为冷淡:“你说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你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君子呢?”她说完,与他对视。

然而,裴籍却只是看着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深邃的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脸上,一瞬不瞬。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他越是沉默,虞满心中的无名火就越是蹿升。

“说话啊。"她终于忍不住催促道。

裴籍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沙哑:…什么?”

他竟然问“什么"?

虞满顿时气结,胸口微微起伏。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他是不是在挑衅我?他绝对是故意的!他明明听到了!”系统慢悠悠地回应,带着点看戏的意味:【你觉得呢?或许人家是真没听清,光顾着看你了呢?】

虞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带刺:“时隔多月,裴解元的耳朵也不太灵光了?还是说,浔阳的风水养人,连带着记性也不太好了?”

这话带着气。

裴籍终于垂下了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他静默了片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抱歉。"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柔和。

他只是太久没见到她了。

这句道歉来得突兀,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虞满怔住了。

她预想了他会解释,会辩解,甚至可能会用他那套温润君子的说辞来安抚她,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干脆利落的一句"抱歉”。他抱歉什么?抱歉数月杳无音信?抱歉方才在楼下的"不喝"?虞满沉默了。盘问的气势,在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面前,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她别开脸,躲开了他那过于直白和复杂的目光,心中一片纷乱。虞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仿佛那寡淡的茶水是什么琼浆玉液,需要细细品味。实际上,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你们俩其中一个在盯着对方,眼神都快拉丝了。】

虞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立刻反驳:“不是我!”语气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

系统:…你这么着急干嘛?我又没说是谁。】虞满决定屏蔽这个聒噪的家伙。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睫,想偷瞄一下对面那人的反应。却不料,视线刚抬起来,就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眸子里一一裴籍竞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被抓个正着的虞满耳根一热,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垂着眼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来京城参加春闱?"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是。”裴籍的回答言简意赅。

虞满带着审视:“…你这身份,没问题吗?"她问得隐晦。裴籍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温润镇定的模样,只轻轻颔首:“无事。”虞满恍然,低头小口啜了下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看来,在浔阳……也是得了不少收获。”这话意味深长,既是人脉势力,想必也包括了足以假乱真、应对官府查验的全新身份文牒。裴籍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虞满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继续问道,这次带上了点探究:“赶了几日路程?"她看他风尘仆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三日。”他答。

三日?从浔阳到京城?这几乎是日夜兼程了。虞满心下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话头,仿佛随口一问:“你直接从浔阳来的京城?”“不是。”裴籍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缓缓道:“从东庆县而来。”

东庆县?

虞满抬眼看去,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愣怔。他…先回去了那里?没等她细想,裴籍的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语气依旧平淡:“恰巧听说,”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单纯陈述,“你同张谏一道走了。”虞满…”

她被他那句"恰巧听说你同张谏一道走了”噎了一下,明明他语气平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可字里行间就是透着一股让她不太舒服的意味。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没打算解释张谏只是顺路搭救,更懒得提自己特意选了不同的路避开。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然后放下杯子,下了逐客令:“行了,茶也喝完了,裴解元可以走了。裴籍看着她故意摆出的疏离模样,指尖在桌面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温和:“你如今住在哪儿?”

“客栈。"虞满答得干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立刻补充,带着点防备,“很舒服,不打算换。”她可不想跟他扯上什么住处的瓜葛。“可惜,"裴籍轻轻叹息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惋惜,“我没住的。虞满立刻不着痕迹地用手捂了捂自己放钱袋的袖口,眼神警惕:“那你去找一家。”

“如今春闱在即,"裴籍神色坦然,理由充分,“京城客栈,但凡是干净些的,早已人满为患。”

虞满想起之前悦来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话,心知他所言非虚,但还是忍不住刺他一句:“那你去找会馆啊,挤个大通铺,体验一下寒门学子的不易。”想到眼前这个一身清贵气、连衣裳褶皱都透着讲究的人,要去跟五六个人挤在一条大通铺上,她嘴角就忍不住勾起浅笑。

裴籍:“…”他看着她那点小得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反驳。静默一瞬,他又抛出一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一个人住吗?”这问题让虞满怀疑的目光立刻像小刀子一样飞过去,上下打量他:“我和小桃。”这人有完没完?打听这么清楚想干嘛?裴籍得了答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头看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天色,语气自然地提醒:“回去罢,要下雨了。”虞满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向窗外--夕阳余晖尚在,天边连片乌云都没有,哪里像要下雨的样子?

她正想反驳"你唬谁呢",结果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自己的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扣住。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顺势一带,脚步踉跄,重心不稳,直直地向前栽去一一

下一瞬,她便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虞满能够听见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陌生又熟悉,让她瞬间慌了神。

片刻过后。

“抱够了没?”

虞满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同时,她手上用力,挣动起来。裴籍手臂微微僵了僵,最终还是顺从地松开了力道。虞满立刻弹开,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裙,脸上努力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茶也喝了,话也说了,那便各回各家吧。”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经过柜台时,还不忘对候着的小二扬声道:“小二,楼上雅间的账,找那位穿玄色衣裳的公子结!”

然后,拉起还在一楼懵懂张望的小桃,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小桃被她拽得踉跄,一边小跑跟上,一边气喘吁吁地问:“娘、娘子,方才楼上那位郎君……你识得啊?”

虞满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债主。”小桃恍然大悟,随即又紧张起来:“是债主吗?那咱们得快些走,我看他好像追出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没好气地纠正:“我说我是他债主!”等等一一追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只见熙攘的人群中,裴籍正牵着他那匹显眼的白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约莫一丈远的地方。见她回头,他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虞满心头莫名一堵,立刻扭回头,拉着小桃走得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丰生客栈。

一路疾行上楼,临进客房时,她还是没忍住,借着廊道往下看了一眼。客栈门口灯笼已经亮起,裴籍果然还在。他正同客栈的掌柜说着什么,掌柜似乎有些为难,抬手指了指二楼她房间的大致方向。虞满立刻收回视线,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回到自己的客房,她才仿佛卸下力般,有些脱力地倒在了榻上,胸口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小桃关好门,凑过来小声问:“娘子,咱们明日就启程回州府吗?”虞满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是,明天一早就走。”

这京城,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不想再说话。小桃见状,便轻手轻脚地去收拾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