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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邀请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镇子的轮廓,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零星亮起。

“公子,虞娘子,前面就到青石镇了。“五叔在外扬声道。虞满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待马车在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车马行前停稳,她便起身,对着始终端坐对面的张谏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张公子与五叔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张谏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虞满顿了顿,继续道:“既已到了镇上,我便在此另赁车马,不敢再耽搁公子行程。”她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一一到此为止,分道扬镳。她正欲带着小桃下车,却听张谏清淡的嗓音再次响起:“此镇鱼龙混杂,赁车行当亦多欺生。我随你同去。”

虞满一愣,下意识就想拒绝:“这如何敢再劳烦公子?我与小桃自行处理便好……

“无妨。"张谏已率先起身,撩开车帘下了车,动作干脆利落,不给她继续推拒的机会。

一旁的五叔也笑呵呵地帮腔:“虞娘子就别客气了,让我家公子陪您走一趟稳妥些。正好老汉我也去给这两匹马喂些精料,饮饮水,这一路也乏了。”他说着,已麻利地开始解套马的绳索。

话已至此,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且不近人情。虞满只好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低声道了句:“那……有劳张公子了。”便带着小桃,跟在了张谏身后。有张谏在一旁,赁车的过程异常顺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通身清冷孤直的气场,似乎自带一种"不好糊弄"的标签,让本想抬价的车行掌柜收敛了不少,最终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谈妥了一辆半新的马车并一名熟悉路线的车夫一切办妥,站在车行门口,虞满真心实意地向张谏行了一礼:“此番多亏张公子,感激不尽。预祝公子此行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张谏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复又移开,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感谢与祝福,并未多言其他。随即,他转身,朝着五叔喂马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离去,虞满一直绷着的肩颈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轻轻吁出了一口气。与这样一位颇为冷淡的真君子同处,实在是感觉像长辈。“姑娘,咱们也走吧?"小桃在一旁小声提醒。“嗯。"虞满点头,在新车夫的指引下,登上了这辆赁来的马车。车厢内陈设简单,远不如自家马车舒适,但此刻能有一个独立、不受打扰的空间,已让虞满感到十分慰藉。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她靠在车壁上,闭目神,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方才的紧张,让她竞迷迷糊糊地小憩了片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小桃轻声唤醒:“姑娘,姑娘?车夫问,前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些但绕远;一条是小路,近便但颠簸些,咱们走哪条?虞满揉了揉眉心,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道:“走官道吧,稳妥些。”心里却想着,那张谏一行人急着赶考,定会选择更近的小路。这才分开不久,若又在路上或下一个落脚点撞见,那才真是尴尬。宁可多费些时辰,图个清静。

“好嘞,走官道!"车夫在外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如此,马车不紧不慢地又行了一整日,终于在第二日午后,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时值春闱前夕,城门口车马人流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队,多是各地走起来的学子与商旅,人声鼎沸,喧嚣远胜州府。好不容易随着人流缓缓进城,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旌旗迎风招展,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息。虞满无心细看这帝都盛景,当务之急是寻个落脚处。她让车夫在离皇城稍远、但看起来还算清静的西市附近,找了一家名为丰生的客栈。客栈门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掌柜的见她们是女客,态度颇为客气。一问房价,上房一日便要三两银子,足足是涞州同等客栈的三倍有余。虞满虽知京城居大不易,心下仍暗暗咂舌,面上却不露分毫,利落地要了两间相令邻的上房一一她与小桃一间,车夫一间。

交钱时,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眼看春闱在即,您这店里住着的学子似乎不多?”

那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笑道:“娘子是头一回来京城吧?您有所不知,这赶考的学子是不少,可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也多,大多都去各省的会馆住了,那儿便宜,同乡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像咱们这样的客栈,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实的考生,或是像娘子这般来京办事的商旅。”旁边一个正在擦拭桌椅的小二也插嘴道:“可不是嘛!听说城南那片的会馆,如今都挤得满满当当,一个通铺睡五六个人都是常事!哪像咱们这儿清静。虞满恍然,原来如此。她谢过掌柜,又向那小二打听:“小二哥,可知晓锦华堂顾家府上在何处?”

小二见她出手大方,问的又是京城里有名号的富商,态度更热络了几分,详细地指了路:“娘子出了门往东走,过了三个路口,见到一座状元楼酒家再往北拐,沿着那条种满柳树的清河街一直走,见到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府邸,门前有两尊石狮子的,便是顾府了。锦华堂的总号,就在顾府斜对面,招牌大着呢,一眼就能瞧见!”

虞满默默记下,再次道谢,这才带着小桃,跟着引路的伙计,往楼上的客房走去。推开房门,虽陈设简单,倒也窗明几净,她洗漱完毕便早早睡去。翌日,虞满起了个大早,仔细梳洗打扮,换了一身不失礼数却也干练的鹅黄色绫裙,带着小桃,按照昨日小二指点的路径,一路寻到了锦华堂。锦华堂不愧是京城有名的绸缎庄,门面开阔,装潢气派,鎏金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进出之人皆衣着光鲜,伙计们迎来送往,训练有素。虞满报上姓名来意,言明是应顾老爷子之邀前来,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她引至内堂厢房等候。

茶水换过一盏,却迟迟不见正主。那管事再次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虞娘子,实在不巧。我家老爷子前两日有急事,亲自下江南谈一笔大生意去了,归期未定。让您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虞满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不知顾老爷子离去前,可曾对与满心食铺合作之事有所交代?或是贵号还有其他能主事的管事?”管事面露难色:“这……老爷子行色匆匆,并未特意交代。至于其他管事……他话音未落,厢房门外传来一个略带傲慢的声音:“谁啊?一大清早的来找我爹?”

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堆零碎玉佩,面色有些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与审视。这便是顾老爷子那位不成器的大儿子,人称顾大爷。

管事连忙躬身:“大爷,这位是涞州来的虞娘子,是老爷子之前邀来谈合作的……”

“合作?"顾大爷上下打量着虞满,目光在她不算华贵的衣裙上扫过,嗤笑一声,“跟我爹谈合作?谈什么?莫非是想把你们那乡下小食铺的锅碗瓢盆,摆到我们锦华堂来卖不成?"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小姑娘,京城可不是你们那小地方,不是什么生意都能登大雅之堂的。我爹一时兴起,你们还当真了?趁早回去吧!”

小桃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虞满却抬手制止了她。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大爷:“顾大爷此言差矣。生意无论大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既是顾老爷子亲笔书信相邀,我自当赴约。如今既然老爷子不在,大爷您做不得主,直言便是。何必出口伤人,平白失了锦华堂的气度?”她言辞清晰,态度从容,反倒让那顾大爷一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这里是我顾家的地盘,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来人…”

“大爷息怒!"那管事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顾大爷耳边急急劝道,“大爷,这位虞娘子毕竟是老爷子请来的客,而且……若是承陵公子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顾承陵"这个名字一出来,顾大爷嚣张的气焰瞬间泄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与不甘。顾承陵是顾老爷子的养子,虽非亲生,却能力出众,极得老爷子信任,如今在锦华堂的权柄,隐隐有与他这嫡亲长子打擂台之势。他不屑地又看了虞满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本大爷没空跟你们耗着,爱哪儿哪儿去!”虞满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那个名字带来的威慑力略感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着兀自气鼓鼓的小桃,转身离开了锦华堂。

走出那气派的大门,小桃又开始担忧地看着虞满:“娘子,这……生意没谈成,可如何是好?”

虞满望着京城熙攘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反倒笑了笑:“无妨。强求不来的生意,便不是好生意。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走,咱们好好逛逛这京城!″

主仆二人这一逛,便是一整天。

她们先是去了西市,这里商贩云集,货物琳琅满目,从海外来的琉璃器、香料,到各地特色的绣品、漆器,应有尽有。虞满给众人买了不少东西。午后,她们又逛到了更为雅致的东市,这里多是书铺、笔墨斋、古玩店。虞满在一家不小的书铺流连许久,挑了几本州府难寻的食谱杂记和风物志。路过一家有名的点心铺“桂香斋”,她又进去买了几样精致的京式点心,准备带回去给食铺的伙计们也尝尝鲜。

日头偏西,腿脚也有些酸软了,虞满便带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寻了一家临河而建、看起来颇为清雅的茶楼,上了二楼雅座歇脚。点了壶香片并几样茶果,虞满推开临河的支摘窗,初夏的微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拂面而来。窗外,河道上舟楫往来,两岸垂柳依依,远处宫阙的飞檐尧角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京城盛景,尽收眼底。虞满倚在茶楼轩窗边,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掠过楼下熙攘的人潮与河道上往来的舟楫。她正兀自出神,一抹缓辔而行的玄色身影便不经意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一个胆大的卖花小娘子提着花篮上前,红着脸想将一支桃花递给他,那男子却只是微微侧首,并未停留,也未接过花枝,径直策马前行。…是他。

虞满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麻之后,是片刻的停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滞在那道身影。

是极熟悉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清晰地勾勒出那清隽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甚至连他微微侧首避开旁人递上的花枝时,那脖颈牵动的细微弧度,都带着一种她看了十几年、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的模样。可也是陌生的。

他似乎沉淀了些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并非形貌有变,而是一种……气韵上的疏离。

起码他从前不会穿这般黑梭梭的衣裳。

虞满片刻的思绪散开,但又忽然想开。

也应该的,毕竟他从未说过他不来京城赴考。她放下茶盏,对一旁正整理东西的小桃道:“小桃,去,请楼下那位骑白马、穿黑衣的郎君上来,就说我请他品一杯酒。”小桃闻言,惊得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娘、娘子!这……这不好吧?您上次说过的,不能做这种事,叫什么来着……对,道德绑架!"小姑娘脸都急红了。

虞满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你想哪儿去了?让你去请就快去,哪来那么多话。”

小桃见她神色不似玩笑,只得半信半疑地放下东西,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她鼓足勇气,小跑到那匹神骏的白马前,拦住了去路,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蝇:“郎、郎君……我家娘子…请您上楼尝、尝杯酒…马背上的裴籍,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几乎不眠不休,却始终没能追上虞满的马车。

入了京城,得了暗哨消息说她去了锦华堂,赶去却又扑了个空。此刻他心绪繁杂,面上漠然,只想尽快找到人,偏偏屡次被无关之人拦路,耐心早已濒临耗尽。

他并未说话,正准备如同之前拒绝那些桃花杏花一般,直接策马越过她。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冷淡的、熟悉得无数梦回都曾听到过的女声,自头顶上方轻飘飘地传来:

“你确定不喝?”

裴籍停住,他倏地回头,循声望去。

茶楼二楼的轩窗边,虞满正单手支颐,俯视着他,眸中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