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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离开

谷秋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极为妥帖。他先是询问过虞满,向虞家递了消息,只说她与裴籍在外有事耽搁两日,免得家中担心。随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日三餐,虽不算精致,却干净温热。

裴籍在里间养伤,房门紧闭了两日。当时事情发生的当时,虞满凭着本能和一股劲儿撑了下来,倒没觉得如何。如今风波暂息,在这僻静小院里枯坐两日,冷静下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内那个人了。虞满索性便不在院里干坐着,每日早起,就在周边闲逛散心。山脚下除了这处民居,零星还散落着几户人家,大多聚集在南边更远处。她信步由缰,逛了一圈,瞧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撑开着许多把半成品的油纸伞,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伞骨和伞面,即使她见过不少伞也能看出手艺极好,看来是专门以制伞为生的人家。

一位正在院旁晾晒染布的年轻婶子,见虞满在门口驻足许久,目光流连于那些伞具上。她难得见到如此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小娘子,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份灵秀之气,便热情地搭话:“小娘子是来找玉泉叔的?他今早出门访友去了,若想拜师学手艺,怕是得改日再来了。”

虞满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多谢婶子,我只是随便瞧瞧,并非来拜师的。”

那年轻婶子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闹了个红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实在是玉泉叔做伞的手艺在这方圆百里都是数得着的,就是眼光太高,寻常人根本看不上,挑徒弟挑花了眼,可惜了这一身好本事,眼看就要没人继承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带着些惋惜。虞满随口应和了几句,眼见日头升高,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辞别了热情的婶子,慢悠悠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踏进小院,就发现那紧闭了两日的房门,此刻竞半敞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是裴籍略显虚弱的嗓音:

……确保万无一失,送她安然回家之后,你才去做剩下的事。”“是,主上。“谷秋恭敬应道。见裴籍没有其他吩咐,他便退了出来,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院中的虞满,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地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院子。

虞满望着那半敞的房门,脚步迟疑了。进去?该说什么?不进去?似乎又显得太过刻意。

正当她踌躇不定时,屋里传来了两声压抑的低咳。她的脚仿佛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算了,来都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进屋里,她在离床榻约五步远的一张方凳上坐下,隔着这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安静地看向靠在床头的人。

裴籍的脸色比起两日前好了些,但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中衣,墨发未束,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的病气。他就那样安静地回望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许多虞满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

只一眼,她便迅速打量完毕,然后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没有说话。“去南边逛了?"最终还是裴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和谷秋说语时,刻意放柔了些许。

“嗯。"虞满低低应了一声。

“可见到什么好玩的?"他像是在没话找话。“就……看着人染布、晒布。“她回答得简单。“小满。”

“裴籍。”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戛然而止。

虞满抿了抿唇:“你说吧。”

裴籍看着她疏离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等谷秋回来,他会先送你回去。出来两天了,即使递过消息,但虞叔他们……免不了还是担心你。"他的安排合情合理,语气也平静。

“你的伤……好些了吗?“虞满却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抬起头,直接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裴籍怔了一下,随即道:“已然差不多。”“还需要养几日?"她追问。

裴籍盯着她,像是从前无数次轻易猜中她那些小心思一样,看穿了她问题背后的含义。他沉默一瞬,声音低沉下去:“我暂且…不回去。”虞满蹙眉:“你还要回书院?"那里刚经历过厮杀,褚夫子态度不明,岂是养伤之地?

“不会,"裴籍轻轻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安抚道“我另有去处。“至于去何处,他却没有明说,显然不打算让她知晓。虞满看着他脸上从前看过无数次,如今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阵烦躁,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这样笑。”那笑容在裴籍脸上缓缓消散,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屋里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安静。

裴籍的目光落在虞满无意识掐得泛红的指尖上,轻轻皱了眉,最终还是没忍住,放轻了声音道:“别掐自己。”

这带着熟悉关怀的语气,让虞满恍惚间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她松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裴籍见她神色稍缓,继续解释道:“当初贡山军一分为五,除却留在边关和分散各处的,还有不少心灰意冷或为避祸的旧部,悄悄回到了豫章王最初的封地隐匿起来。”

“在哪儿?"虞满问。

“浔阳。"裴籍吐出两个字。

虞满知道这个地方,地处江南,富庶繁华,但确实离涞州很远,千里之遥。“什么时候回来?"她抬起眼,看向他。

“春闱时。"“他答得肯定,那是明年三月,距今尚有数月。又是一阵沉默。裴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心中百转千回,那些阴暗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小满……我们的婚事,暂缓吧。”

虞满觉得自己本该松一口气的。这是她打算好的,由他开口,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莫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谷秋去而复返,在门外低声禀报:“主上,车马已备好。”裴籍深深看了虞满一眼,眸中只余一片看似平静的情绪:“回家吧。”“……好。“虞满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跟在谷秋身后,一步步向外走去。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她顿住了身形,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裴籍,我不是一定要当什么宰相夫人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即使就在这里,安安稳稳过一生,也是不差的。”她说完,便不再停留,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背后,是长久的沉默。裴籍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在空中虚虚一抓,仿佛想捞住什么,却终究……一无所得。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藏在被褥下的右手死死攥紧,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红了中衣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哑执拗地念了一句:“可那…是我该给你的。”

他原本以为,在虞满知晓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离,也至少会带着恐惧和厌恶,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她决绝离开的结果。可是…

她没有。

至少,此刻,她没有转身就走。

至少,他们还能像这样,勉强算得上是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让他能辗转从她方才的话中品出一丝甘味。他为何非要离开?

浔阳旧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认知到,这几次的事都是同他有关。这一次,他侥幸护住了她,也护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在她身边,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停止。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因为他而随时可能倾覆。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旧怨,都与他何干?但他做不到因为自己,她只能选择偏安一隅。所以,他必须走。

虞满回到家,连饭都没心思用,直接蒙头大睡了一场。虞承福和邓三娘只当她这次出门累着了,心疼地商量着要给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补补身子。而虞满则在梦中,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寿节。那日城隍庙举行祭礼,人山人海。她和裴籍一同出门,却意外被人群冲散。她心里记着约定,一直在城隍庙门口等着,直到天降细雨,沾湿了她的发梢,她才开始有些着急。就在那时,裴籍撑着伞,穿过蒙蒙雨幕寻来了。她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委屈,指着自己沾了雨丝、略显狼狈的发尾给他看,然后便抿着嘴不说话。

裴籍低声哄了她半天,耐心十足。

她还是不说话,故意别过脸不看他。

裴籍无奈:"明日给你做蟹粉狮子头。”

那是她极喜欢的一道菜,工序繁琐,他却不常做,只因某人每每都会吃积食。

虞满耳朵动了动,但还是强忍着没转回头。裴籍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做两份。”

虞满终于忍不住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矜持地没开口。“三份。"她讨价还价。

“要积食,不可。”他摇头,带着不赞同。“不会。"她保证。

“小满。"他唤她,语气如常

“……行吧。"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嘴角却悄悄弯起。两人相携,并肩走入那渐密的雨幕之中。

然而,梦境在此时陡然转换。裴籍的身影在她身边渐渐模糊、消散,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一把伞,站在空无一人的雨巷里。虞满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顶,怔忡了片刻。外间传来邓三娘轻柔的脚步声。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娘,我想吃蟹粉狮子头。”邓三娘在门外听到,连忙应道:“好,好,我这就去请山娘来做。”“要两份。"虞满补充道。

“好,两份。“她干脆应着,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外头有位娘子找你,说是州府酒铺来的。”

虞满想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梦中那点怅惘压了下去,掀被起身:“就在外头吗?我这就去瞧瞧。”

“好,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火。“邓三娘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些,也放下心来。离东庆县十里之外的官道上,两骑骏马并辔而行。奚阙平看着身边频频回望、面色苍白的裴籍,忍不住出声道:“还走吗?再看也瞧不见人影了。”裴籍回眸,望着前方漫漫长路:“走吧。”奚阙平与他并驾齐驱,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何必呢?人家虞娘子都说了,不用你非得去争那宰相之位,安稳过日子也挺好。”裴籍:“是我想给。她值得最好的。”

奚阙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忍不住道:“……那这话你可说错了。若论天下第一等尊贵的女子,哪里是宰相夫人?不该是皇后吗?”裴籍终于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奚阙平连忙摆手:“我玩说笑的!你可千万别真听进去了!诶你说话啊!别真想着去造反!那可真真真真掉脑袋的买卖!”裴籍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枯枝,良久,才低声道:“全看她……日后想要什么。”

奚阙平:“…”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个!但他看着裴籍难掩清俊的侧影,心中也不免感叹。他这小师弟处境确实艰难。老头子那边态度暖昧不明,看似教导,实则处处设限,分明是想将裴籍困在东庆这一隅之地,让豫章王这条血脉悄无声息地酒灭于世间。他曾经问过老头子,既然忌惮,为何不干脆杀了,何必收为学生,教他文韬武略,岂不是养虎为患?

老头子当时只是摇头,说了句:“故人之后,应宽,且容。”奚阙平真是无话可说。

这老头子也是心魔深重,杀与不杀之间,还非要寻个两全其美的缘由,世上安得双全法?如今裴籍羽翼渐丰,岂是能轻易困住的?他如今前往浔阳旧地,何尝没有想从褚夫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的想法。这般想着,他对自己这位小师弟,倒是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人嘛,生于世间,总得跟这该死的命斗上一斗,才不算白活一场!清风掠过官道,卷起尘土枯叶。两人不再言语,策马扬鞭,身影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