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物归原主
虞满还是低估了解元二字在乡里的地位。翌日,裴母便寻到了虞家,她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
她拉着虞满的手,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村长虞正德亲自登了裴家的门,言辞恳切。
他说裴籍此番高中解元是天大的喜事,兴成村更是引以为荣,执意要在村里办场流水席,宴请全村,好好庆贺一番。裴父起初是想推拒的,觉得太过招摇。可虞正德说话极有技巧,从当年裴家逃难至此,村里如何接纳安置,说到这些年或多或少的照应,话里话外裴家这些年的事细细数了一遍,硬是把裴父架得高高的。虞正德还道,希望裴籍从州府回来后,能抽空回村里给那些刚开蒙的娃娃们讲几天课,沾沾文气。裴父虽有些迂腐,却并非不通情理,看得出虞正福这是豁出老脸,一心为了村子将来打算,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裴母知晓后,差点站起身数落裴父。真是大家大户出来的,这些年又只顾着读书,庶务一概不沾,什么都不知晓!
裴母对虞满无奈道:“要摆席,说得轻巧,可银子谁出?若是让村里出,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喜钱怎能让大家分摊?”思来想去,裴母还是决定这钱自家来出,不能落了话柄,也算全了同村的情分。她来找虞满,便是想请她来操办这顿席面,总好过交给不熟悉的外人。虞满听明来龙去脉,略一思索便应下:“这事交给我便是。到时我同村长商量一下,席面的花费,就从食铺里出。”裴母闻言,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你开间食铺起早贪黑的,哪里容易?这钱断不能让你出!”
虞满笑着握住裴母的手,笑着道:“柳姨,上回我爹出事,您不是悄悄给香姨塞了银钱?”
那数不小,怕也是掏了一半裴家的家产。如今这点席面钱,算得了什么?她还想着准备找个时机还回去,两家好归好,却不能占便宜。裴母想起旧事,眼眶微热,见虞满态度坚决,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感激地应下。
她前脚刚走,村长虞正德后脚就上门了。他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闲话了半天才道出来意,也是想请虞满的食铺来办席,并表示银子是村里每户凑了一些。
虞满便将裴母方才来过的事说了。
虞正德一听,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裴家出这个钱,更不能让你出!这成什么了!"他顿了顿,窘迫得不行。他没来满心食铺吃过,只听人说价格实惠,可办席不同零卖,他就怕凑的这点银子不够,到时候尴尬。虞满看出他的顾虑,爽快道:“您就别推辞了。这席面就当我们食铺对乡亲们往日照应的感谢。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定让大伙儿吃得满意。”虞正德听着这话,想起当初自己偏帮虞满三叔家的事,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回家后,他对老妻感叹:“阿满那丫头,真是个好娃娃,心胸宽广,念着旧情。”
他老妻正哄着幼孙,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当初就跟你说,虞承禄那一家子不是个好东西,心眼歪得很,你还不信,非说什么毕竞是亲戚要顾着点面子。现在知道了吧?”
虞正德被老妻数落得哑口无言,想着自己当初的糊涂,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而虞满这边则开始筹备。她找来山娘,两人在灶房后的空地上,对着单子细细敲定席面的菜品。
既然是全村宴饮,讲究的是实惠、量大、味道足,气氛热闹。虞满借鉴了记忆里坝坝宴的形式,定了八凉八热,两道汤羹,并特意加了几道寓意喜庆的压轴菜。
凉菜定了爽口的凉拌三丝,海带丝、萝卜丝、豆芽拌起来很是爽口,恰好天还没冷下去,其次就是蒜泥白肉,薄切的五花肉裹着黄瓜片,淋上红油蒜泥,滋味不错,又定了红油耳片、酱香卤豆干、酸辣萝卜、姜汁皮蛋、香油笋尖以及一道什锦拼盘。
热菜则是硬菜为主:红烧肘子,软烂入味,适合老人家,也图个鸿运当头的意味、粉蒸肉、芋儿烧鸡、豆瓣鱼、回锅肉、梅菜扣肉、家常豆腐以及一道令清炒时蔬。
汤羹是排骨莲藕汤和醪糟小汤圆。
此外,虞满还特意加了两道意头好的菜:一道将肉丸与鹌鹑蛋同烧,取名“三元及第”;另一道则是用糯米、红枣、莲子、红豆等蒸制而成的“八宝团圆饭",象征丰收和美满。
敲定菜单后,虞满召集食铺所有伙计,宣布宴席当日食铺休息一天,邀请大家都去兴成村帮忙并一同吃席。众人听闻能参与这样的盛事,还能放假同乐,个个欢呼雀跃,干劲十足。
虞满回家后同邓三娘和虞承福说起此事,两人也是感慨良多,虞满又对邓三娘说:“香姨,到时把邓家舅舅他们也请来吧,一起热闹热闹。”邓三娘正在缝制绣绣的衣服,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他们……怕是忙,还是算了吧。”
虞承福却在一旁插话:“哪能算了?乡亲们都请了,要是大哥他们不来,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关系不好,平白让人说道。”邓三娘看了看丈夫和继女,见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便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给他们递个信儿。”
接下来的两日,虞满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去市集采买、预定各类食材肉品,确保新鲜足量。山娘要负责食铺日常,她便请了之前帮忙做过事、手艺同档不错的小春娘来做主厨之一,又雇了几个村里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打下手。到了宴席那日,兴成村如同过年一般热闹。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早早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长条凳依次排开。临时搭建的灶台炊烟袅袅,香味四溢。随着一声“开席喽!",帮厨的婶子们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那红烧肘子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酱汁浓郁;粉蒸肉入口即化,下面的红薯吸饱了肉汁,香甜软糯;豆瓣鱼香气扑鼻,鱼肉鲜辣入味;回铜肉肥瘦相间,卷翘如灯盏窝,配上青蒜苗,让人食欲大开;梅菜扣肉油光红亮,肉片薄而入味,下面的梅菜咸香下饭……每一道菜都引得众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囗。
“大家伙儿今天有口福了!"虞正德笑着喊道。虞满才忙完,就被柳依依拉着坐到了一桌。柳依依是听说消息后,特意拉着自家夫婿回娘家来捞席的。她一边等着夫婿给她夹菜,一边对虞满感叹:“你这食铺如今真是县里的金贵地,每每去都是人满。没想到还能回村里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席面,真是托了你的福!”
她说完,凑近虞满,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哎,你听说了没?陈家那个夫人,被休了!”
“陈家夫人?"虞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她那个堂姐虞秀玉,“怎么回事?”
“说是她想害陈景安那个得宠的周姨娘,结果被陈景安抓了个正着,直接就一纸休书把她赶回娘家了!"柳依依语气颇为唏嘘,顿了顿,又道,“不过也算是终食恶果,听说她之前没少害陈景安其他妾室的孩子,那邓姨娘是恨毒了她,才设了这个圈套让她钻。”
虞满反倒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柳依依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身旁安静吃饭的夫婿:“我夫君说的啊,消息保真!”
听到妻子提及自己,柳依依那面相看着颇为老实的夫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虞满笑了笑,低声对柳依依道:“快吃吧,菜要凉了。“那神态举止,确实与他能打听到这等内宅秘辛的形象有些反差。虞满边感叹,边起身,让柳依依替她看着会儿绣绣,自己去熬药。邓三娘的肚子越发大,虞承福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来家诊一次脉,确保母子平安。虞满寻了处空出火的灶台,取了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将大夫开的安胎药仔细熬好,滤去药渣,倒出一碗浓褐色的汤药。端着温热的药碗,虞满问了在院里帮忙收拾的小春娘,说邓三娘回家歇着了,好在村里的院子还留着,能有个歇脚的地。虞满离房门还有几步远,里头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说话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她听出那是邓家大嫂的声音。
“妹子!我和你哥难不成还会害你?这件事你得早些同妹夫说道清楚!“邓大嫂的语气带着着急。
“如今虞满那丫头眼看着就要嫁到裴家去了,绣绣又是个赔钱丫头,但你肚子里这个,"邓大嫂的声音压低,带着笃定,“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你得趁早为他打算起来啊!”“就拿你自己个儿来说,当初我生了慧心,你哥不也是心心念念盼着个孙子?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似乎有些窘迫,出声打断:“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邓大嫂却不以为然,反而提高了些声量:“我说错了吗?哪个男人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更何况,你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食铺生意那么红火!但凡让虞满那丫头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出来,你这儿子往后还愁什么?”她一幅掏心掏肺、全然为邓三娘着想的模样。屋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邓三娘平静无波的声音:“哥哥…你也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踌躇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你嫂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邓三娘的声音依旧平稳:“食铺,还有虞家的东西,都是阿满的。这一点,是我同承福早就商量定,板上钉钉,绝不会改的。”“什么?!“邓大哥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声音不免带上了怒气,“是他虞承福说的?这个没心心肝的东西!你为他们虞家辛苦操持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是我说的。"邓三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从我决定嫁到虞家那天起,就是这样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无奈:“哥,你还记得吗?当初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些族亲恨不得把我们兄妹俩扒皮抽血。那时候,你说一定要把爹留下来的那个小肉铺重新开起来,光耀门楣……可我们连本钱都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了嫁到虞家。承福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阿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我心里,对他们父女,始终存着一份愧疚。觉得这婚事,起头便不干净。”
“这么多年,我尽量少回娘家,就是不想再牵扯这些。上回承福被人陷害入狱,家里天都塌了,你大老远跑来,说是要接我回去…我那时候还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失望难以掩饰。“今天这顿饭吃完,你们就回去吧。"邓三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疏远,“以后……别再来了。”
邓大嫂一听就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说不通啊!我和你哥掏心掏肺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有个倚仗!”
“够了!“邓大哥猛地低喝一声,似乎是将邓大嫂从床边扯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是我们对不住阿香!别再提了!走!”“你拉我做什么!再劝劝她啊!咱们良祖还要去州府求学呢,那束…“邓大嫂不甘心的声音被拉扯着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虞满端着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药,静静地站在房门外侧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屋内。邓三娘侧身朝里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虞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刻进去,她悄然转身,端着那碗药,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将药碗重新坐回尚有余温的锅里保温。
做完一切,她才转而去寻虞承福。她找到正被几个兴高采烈的乡亲围着劝酒、满面红光的爹,轻声提醒道:“爹,香姨该喝药了,药我已经熬好了,你给姨送去。”
虞承福一听,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对周围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家里头有事,我先失陪,你们吃好喝好!"他毫不犹豫地脱身,急匆匆就往后院临时搭的小灶房走,“我这就去!”虞满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下稍安,这才转身去找绣绣。小丫头今日简直是玩疯了,跟着村里的一群半大孩子撒欢,头发都有些散乱,小脸红扑扑的。不过一见到阿姐,她立刻老实下来,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乖乖走过来牵住虞满的手。
回家的路上,绣绣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闷闷地说:“阿姐,小春他们都吓唬我。”
“哦?他们吓唬你什么了?"虞满放缓了脚步。绣绣抬起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口齿清楚地说:“他们说,等阿娘生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管我了,好东西都要给弟弟妹妹,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娃。”虞满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绣绣自己停住了脚步,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但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她仰着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爹娘会一直疼我,阿姐也会!"她伸出小短手,努力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样子。说完,她示意虞满蹲下来,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娘一直偷偷跟我说,我要最最喜欢阿姐,比喜欢饴糖还要喜欢!”虞满听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伸手揉了揉绣绣软软的头发,将她抱起来:“小机灵鬼!走吧,我们回家。”
翌日,邓三娘又恢复了往常利落做事的模样。她见虞满又在清点准备带回县城的物什,连忙拉住她:“阿满,快歇会儿,从州府回来就没见你停过,人都清减了。"说着,给她倒了杯茶水。
虞满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反手拉住邓三娘的手,将她轻轻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自己则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了邓三娘的肩膀上。“娘,你也歇会儿。”
邓三娘先是习惯性地笑了,拍拍她的手:“我都没累着,歇什么…“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般,瞬间僵硬起来。刚才……阿满叫她什么?
娘?
不是香姨,是娘?!
虞满感受到手下肩膀的僵硬,难得有些窘迫,她飞快地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绣绣醒了没",便脚步轻捷地溜出了屋子。邓三娘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声娘,心里酸酸涩涩。
恰在这时,虞承福端着早饭进来,见邓三娘愣愣地坐着,神情古怪,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放下碗筷凑过去:“咋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吗?"他急得手足无措。
邓三娘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道:”…”虞承福更急了,以为她是想自个儿娘亲了,连忙笨拙地安慰道:“别难过,等过几日得空了,我陪你回娘家,好好祭奠一下岳母她老人家……邓三娘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声音轻飘飘地:“不是……是阿满……她刚刚…喊我′娘。”
虞承福:啊?!!!!”
他这一声惊呼,嗓门之大,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比邓三娘先前还僵。
被他这么一吼,邓三娘反而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了。她看着自己丈夫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一下他的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嚷嚷什么?”
虞承福被拍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他一把抓住邓三娘的手,急切地追问,声音还在发颤:“真的吗?!你没听错?!”邓三娘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恨不得原地转几个圈的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笑意。她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高高扬起:“不然呢?我还能骗你不成?”
虞承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又凑到邓三娘身边,小心翼翼地去摸她隆起的肚子,老实傻笑:“好!好!真好!”
鹿鸣宴
太守府内,今夜可谓是张灯结彩,极尽奢靡之能事。朱漆廊柱旁悬挂着琉璃宫灯,灯壁绘着精巧的花鸟人物,内里烛火煌煌,将夜晚映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玉碗,诸多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按序落座涞州太守顾康时端坐主位,满面红光,举杯向在座的学子们敬酒,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圆融与热情:“诸位皆是涞州俊杰,此番秋闱高中,实乃我涞州之幸!本官在此,预祝各位来年春闱,再接再厉,金榜题名,为我涞州再添荣彩!”
众人齐声应和,饮尽杯中酒。
顾康时放下酒杯,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左上首的裴籍身上,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裴解元,老夫早已听闻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风姿卓绝啊!”
裴籍起身,执礼从容,语气不卑不亢:“太守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此番侥幸,全赖大人与诸位考官秉公擢取。”顾康时含笑点头,正欲再言,他身旁的太守夫人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康时眼中精光一闪,抚须笑道:“好好好!诸位,适才内子言道,家中有一侄女,素来仰慕才学之士,感慨诸位青年才俊之风姿,愿吹笛一曲,以助雅兴,聊表祝贺。”
话音落下,便见一侧珠帘轻动,一位身着淡紫襦裙的少女款步而出。她云鬓花颜,眉眼含情,正是顾康时的侄女顾宵月。她手持一支玉笛,向众人微微福礼,便启唇吹奏。笛声婉转悠扬,如泣如诉,技艺确属上乘。加之她容貌姣好,身段窈窕,一曲终了,浅笑敛衽退下时,不少年轻学子已是看得目眩神迷,心旌摇曳。
顾康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左上首的裴籍和右上首一直沉默寡言的张谏。却见裴籍正微微低头,专注地整理着自己并无线头褶皱的衣袖,而张谏,目光更是直接越过了场中,落在了厅堂侧面悬挂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上,眼神专注。顾康时心下微哂,只得主动开口,先将目标对准风头最盛的裴籍,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裴解元年轻有为,不知家中可曾定下亲事?若无,本官倒是认识几位品貌俱佳的闺秀……”
裴籍抬起头,目光平静:“劳大人挂心。学生已有婚约在身,乃是自幼定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裴籍身上,有惊讶,有惋惜,也有探究。连一直神游物外的张谏,也不由得转回视线,浅淡的眸子落在裴籍身上,带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顾康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哦?原来如此!好事,好事!自幼定下的姻缘,最是难得!"他迅速转移目标,看向张谏,“那张公子呢?如此风仪,想必家中门槛早已被媒人踏破了吧?”张谏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并无。”顾康时心中一喜,正要顺势再说,却听张谏继续道,语气疏离而直接:“谏无心于此。”他顿了顿,反而抬手指向方才他注视的那幅画,问道:“顾大人,此画可是前朝大家李思训的青绿山水真迹?”顾康时被他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张公子好眼力。”同时心中权衡,若能用一幅画拉拢这位京城来的张家公子,自是划算,忙道:“若张公子喜欢,本官……
“青绿设色,法度严谨,峰峦叠嶂,有咫尺千里之势。然,"他话锋微转,依旧平和,却比之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学生曾于一些野史杂闻中偶见记载,李公晚年深陷前朝元祐党争,虽画艺超群,却终究未能独善其身。”
顾康时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缩。他收藏此画,只知其名贵,哪里深究过其他?此刻被张谏点破,细想前朝党争的惨烈,背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终于知晓为何定王先前也是在这幅画前驻足良久。他可没有参与党争的心思!
顾康时眼神示意管家,赶紧把这东西取了!宴会终了,众人散去。刚出太守府大门,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了淅浙沥沥的小雨,带着沁人的凉意。
太守府管家连忙招呼:“诸位老爷稍候,小的这就让人去取雨伞来。”正忙碌间,却见一名婢女撑着伞,匆匆从侧门方向而来,手中捧着一柄做工极其精巧、显然是闺阁之物的绣伞,径直走到张谏面前,福身后道出来意:“张公子,我家娘子听闻落雨,特命奴婢将此伞送来,请公子使用。”众人目光微妙地看过来,都猜得到这娘子多半是方才献曲的顾宵月。这般示好,意味明显。
张谏却连眼皮都未抬,后退一步,避开了那递过来的绣伞,声音清冷如这秋雨:“不必。“言罢,竞一撩衣袍下摆,径直步入了雨幕之中,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这缠绵雨水于他不过是无形之物。恰在此时,谷秋也拿着伞寻了过来,将手中两把伞递给裴籍。裴籍接过青布伞撑开,他看着张谏走入雨中的背影,目光微闪,随即迈步,两三步便追了上去。
“张公子稍等。”
张谏闻声,顿住脚步,回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几缕墨发贴在额角,更衬得他面色如玉,眼神清寂。他看着追上来的裴籍,眼中露出一丝询问。裴籍将手中另一把半旧不新、毫不起眼的油纸伞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此伞,该物归原主了。”
张谏目光落在伞上,微微一凝。这把伞他自然认得,是他幼时随五叔学木工活时,自己亲手所做,虽简陋,却用了心。前次雨天让与食摊那绿衫女子后,五叔知晓了还念叨了几句可惜。他没想过还能收回。他伸手接过,触手是微凉的竹柄和熟悉的粗糙感。“多谢。"他言简意赅。不知这把伞怎会到裴籍手中。
裴籍看着他收下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是我该谢张公子。那日若非你仗义借伞,怕是她要淋雨而归了,她让我定要将伞物归原主。她?
张谏抬目看向裴籍,对上对方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无事,举手之劳。”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裴娘子如何得知,那日借伞之人是在下?"他以为那女子是裴籍的姊妹。谁料,他话音刚落,对面之人先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她并非是我姊妹,不与我同姓。"裴籍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落在浙沥的雨声中,格外分明,“我同阿满,乃是自幼定亲。”原来方才裴籍在堂上说的未婚妻便是她。
阿满……是她的名字么?
难得生出一点疑惑就顷刻消失,如同化入水中的墨迹,这话语里的意味,张谏听懂了。他握着伞柄,对上裴籍的目光,只微微颔首,简单应道:“原来如此。”
“谏告辞。”
他撑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步入了迷蒙的雨幕深处,只剩下渐行渐远的的脚步声。
裴籍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回到位于张家的独居小院时,夏雨仍未停歇。院中灯火温暖,一个穿着半旧葛布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修补着什么物事,正是自幼看顾他,从京城到涞州的五叔。
听到脚步声,五叔抬起头,见到张谏肩头微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絮叨起来:“怎地淋雨回来了?不是去赴宴吗?连把伞也不晓得寻?若是染了风寒,耽误了功课可如何是好?你这孩子,总是不知爱惜自己”张谏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那把半旧的油纸伞递了过去。五叔接过伞,唠叨声戛然而止。他摩挲着熟悉的竹柄和伞面,眼中露出惊喜:“这……这是我俩早年做的那把?你从那位绿衫娘子手里拿回来了?"他记得清楚,那日张谏回来提及将伞借给了一位在食摊避雨的绿衫女子,他还惋惜过几句张谏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是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未婚夫"三个字在唇边绕了一圈,终究觉得过于不好,最终化作一个更模糊、也更疏远的指代,“是…她家里人还的。”“家里人?"五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刚露出的喜色又淡了下去,带着几分扫兴,“唉,我还以为……今日去茶楼,刚听了一出《伞缘》,说的就是才子佳人因一把伞结下的良缘,多好的兆头”他打量着张谏那副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说你,模样学问哪样差了?偏偏是这般性子!哪个姑娘家会喜欢你这样闷葫芦似的、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的?”张谏没有回应五叔的抱怨,仿佛未曾听闻。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开始临摹一篇碑帖,姿态端正,神色专注。五叔见他这般模样,知道再说无用,只得摇摇头,嘟囔着"朽木不可雕也”,拿着那把失而复得的旧伞,小心地擦拭起来,准备收好。待五叔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房间,书房里只剩下墨香与窗外细微的雨声。张谏悬腕运笔,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划过。然而,当他写完一个字的左偏旁,那清隽的“"已然成型,即将写下右半部分时,他的身形陡然僵住。笔尖堪堪停在纸上,一滴浓墨缓缓晕开,染黑了一小片宣纸。他垂眸,看着笔下那个只写了一半的字。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将那张只写了一个偏旁的宣纸揉成一团,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火舌迅速舔舐上纸张,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同那瞬间不明所以的失神。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他重新变得古井无波的面容。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落笔,这一次,写下的是毫无纰漏的圣贤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