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惩(1 / 1)

第28章自惩

裴籍看着虞满那副摸着空袖袋的模样,仰着头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她。

她从来就是个习惯把三分委屈说成十分的人。这让他想起从前的填仓节。

家家户户都做象征丰收的禾糕,互赠亲友。裴家外总会多出许多一看是年轻女儿家做的禾糕。

每回她恰好来撞见,总会凑过来,拈起一块吃了:“这个甜,你不喜欢。”或者,“看着松软,入口却有些粘牙,你也不喜欢。”总而言之,旁人所赠,总不是他喜欢的。

她将全部吃了干净,时不时偷瞄他反应,最后才会装作惊讶:“哎呀,不小心吃掉了你的。不如……我赔你一盒?我亲自下厨。”他知道,按照她的性格,指不定这回许下承诺,又抛之脑后。好在半日过去,填仓节的热闹将近尾声,他终于在她家灶房外,看到了那盘刚刚出炉、形状算不得太规整的禾糕。她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实在算不上好。米浆磨得不够细,带着些许颗粒感,糖也放得有些不均,一口甜得发劓,下一口却又略显寡淡。她从前确实未做过这类甜糕。

“不好吃吗?“她叉着腰立刻追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咽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灰渍,语气肯定:″好吃。”

虞满眼咕噜一转,转而忽地伸出手,将脸往前凑了凑,向他展示指尖上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小的红点,语气拿捏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无事,一点儿也不疼。“她顿了顿,强调道,“毕竟,我吃了你的禾糕嘛。看,又来了。

他忍不住心底软成一滩春水,面上无奈的低笑。甚至清醒地知道,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对他的在意,或许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深,那么毫无保留。

但那又如何?

他仍旧心疼、爱重她,无论是任何心心思,即使她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他都心甘情愿俯首,至少同她并肩之人始终都是自己。翌日,他去了县城最好的书铺,买下了近些时日最时兴的话本送她,美其名曰:“赔罪。”

被满足小心思的人嘴角一翘,非常满意,并大方表示伤口不疼了,她原谅他。

裴籍收回飘远的思绪,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与声音,上前一步,俯身,手掌紧贴她的腰牢牢环在怀中,片刻后,他将她横抱起,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他侧脸蹭了蹭发丝,下颌几乎抵着她,喉结滚动,艰涩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后怕与浓重的自责。虞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颈。听到这声道歉,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那双深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好像有些演过了?

她象征性地抬手抹了抹其实并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才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去哪儿啊?”

“回家。"裴籍抱着她,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显然不想在此地多留片刻。

与此同时,几声呼唤响起。

谷秋快步上前,欲言又止:“主上…”

而淳于至,更是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裴籍!我们才到啊!你这见色忘友也太明显了吧?!这小娘子谁啊?你不介绍一下?”裴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没听见一般。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虞满,却在听到“回家"二字时,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声绷紧了!回家?那怎么行!

她好不容易来了州府,跟珍馐楼的生意刚谈妥,最重要的,那个能汇聚州府美口口华的品珍会还没看呢!这要是直接被打包带回县城,她这趟州府之行告不是血亏?事业才刚刚起步,可不能半途而废!“先不回家。"虞满瞬间变了脸色,赶紧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装的虚弱,但语气却很坚决。

裴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虞满顺势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一些,用力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真的!我……我州府的事情还没办完呢!现在回去不行!”

开玩笑,委屈算什么,大女人肯定事业最重要!裴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辩驳她话的真假。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他应道,抱着她转身,不再朝着下山的方向,而是走向他在州府落脚的那处别院。

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圭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基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籍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喉结微动,轻声问道:“疼吗?”

虞满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还有虫子!我担惊受怕,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还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着脖子,最后还被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她不知晓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杀自己,只重点说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几个黑衣人。

越说越觉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觉没睡好,也没吃饱!”

裴籍听着她的抱怨,才觉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体有了些喘息。又反应过来她还没用饭,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食来。”虞满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开,“裴籍。”“我在。"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先前同我说,你是回书院潜心备考。"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核心的疑问,“那为何…你如今人已不在书院,来了这州府?总不至于是夫子特意派你外出,办差事办到了这州府地界,还带了那么多人?”她答应过陈静姝不透露她来过,满眼写着"你骗我,我需要一个解释”。裴籍沉默地与她对视,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绕开了她最想知道的事:“小满,一些事……牵扯颇多,缘由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他目光沉静,“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必返回书院,安心准备乡试。虞满愣怔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有些纷乱。他这话,听起来,可联想到他此刻的手段,这段状似承诺的话又显得如此虚无。她一时竞分不清,这究竞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安抚。【警报!剧情线变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籍放弃′弃文从武′主线倾向高达99%!宿主,他好像……是认真的?!】虞满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吧?裴籍,原著里那个注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开启名将之路的男主,说不去边关了?那剧情怎么办?她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那些关于“各自安好”的打算,岂不是都白费了?她抿了抿唇,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裴籍,抛开你我关系不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确实是……最出众的那个。"她坦荡直接承认了他的优秀,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可我不明白,你究竞想做什么?你对你自己的前路究竞……”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又莫名多了层所谓男主身份的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和野心。

“于我而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仕途经济,武举建功,乃至商贾之道,其实并无二致。"裴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口吻。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离她近了些,气息几乎可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虞满从未听过的狂妄:“心之所向何处,我便选哪条路。”虞满:"“…”前面半句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这“心之所向”……怎公感觉有点被他装到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书生壳子,流露出内里的锋芒,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风姿。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追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那你……心在何处?”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直白,简直像是主动跳进他挖好的坑里。果然,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同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温柔缱绻:“眼中,近前。”

四个字,清晰无误。

虞满眨巴眼,必须得说,美男温言,此刻换谁,谁也要脸红啊,她感觉热意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故作正经地摸鼻子。【宿主冷静!冷静啊!)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别忘了他是原著男主!忘了他的欺骗吗?忘了地牢吗?忘了一一】

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因为它听见自家宿主,在短暂的羞涩和大脑空白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得寸进尺、带着点娇蛮的语气,同对面之人掷地有声道:“那我要当宰相夫人!”

做不了武将,那就做文官第一。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羞涩,眼中全是期盼,他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指腹有意无意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满用完清淡的晚膳很快就累了,她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心里还想着还有账没算完。

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去边关?

还有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众多的疑惑终究先搁下,熟悉的气息在侧,她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虞满呼吸平稳后,裴籍才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换了驱蚊虫的香料,凝视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去,细心地将门扉合拢,不发出一点声响。谷秋早已静候在廊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纸灯笼双手奉上,低声道:“主上,那些人,都已擒获,分别关押。如何处置?”裴籍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命令:“先审,撬开他们的嘴。等我回来。”谷秋心中一凛,躬身应“是”。他明白,主上要亲自料理后续,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胆敢触碰逆鳞之徒的下场,他躬身目送那道提着孤灯的身影融入夜色。淳于至和晋楚川川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两间房。两人几乎快要入睡,院外忽而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主上有请。”他们各自起身整理衣袍,出门后对视一眼,跟着仆从沿着曲折的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前停下。门扉敞开着,仆从躬身退下。淳于至性子急,率先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裴籍正将一个青瓷小罐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语气平淡地吩咐:“药性仍烈,再换一种。”他目光移到书案,上面放着一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但盒中盛放的,却只是一道边角有些残破、沾染了尘泥的黄色平安符。几乎是瞬间,淳于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位小娘子那句带着委屈的“平安符掉了”。他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搁在案边、还沾着夜露和水汽的纸灯笼,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自己去寻的啊?"这黑灯瞎火的,就为了找这么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的符?旁边的晋楚川没有看那符,目光却锐利地锁在裴籍身上,忽然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淳于至闻言一愣,不知道他在骂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仔细看去,这才瞧见,裴籍原本掩在袖中的左手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小臂以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刀痕,上面只是胡乱撒了些褐色的药粉,血渍尚未完全清理干净而一旁的小几上,正静静躺着一柄薄如柳叶、寒光凛冽的短刃。刃身沾了些血,无鞘。

这足以说明,伤痕并非他人所伤,而是裴籍自己动的手。但这又是为何?!自残吗?

晋楚川目光扫过谷秋手中那个刚被裴籍否决的药罐,嘴角勾起一丝几近嘲弄的弧度:“古有佛陀割肉喂鹰,悲悯众生。你裴籍今日自伤试药,又是为哪般?”

“博美人怜惜还是自惩呢?”

他这话可谓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裴籍那那隐藏的、近乎偏执的心思。裴籍没有应声,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仿佛有几道刀痕的并非自己,更跟感觉不到痛一般。他只对谷秋再次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去,找人按我说的改方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些淡化瘢痕的药材。”淳于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上上下下将裴籍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记忆中的裴师兄,是何等眼高于顶、心思深沉难测的人物,何时曾有过这般……难言的行径?他忍不住咂舌道:“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眼高于顶的裴师兄吗?莫不是……真让人换了魂?”裴籍终于分出眼神,淡淡地扫过他们二人,直接将话题引回正轨,语调不显起伏:“说吧,他让你们来州府寻我,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