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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回头

虞满扒着牢门,不死心心地又喊了一遍:“我要见你们主上!”回应她的只有走廊尽头滴答的水声和系统慢悠悠的吐槽:【宿主,你喊第三遍了。他们要是能理你,早理了。)

虞满泄气地松开手,颇为不舍地看着自己剔骨刀--隔着铁闸在离她五丈远的墙上。

相比于其他血淋淋的刀剑,还显得像清水出芙蓉一般。不过,她仍旧拿不到就是了。

虞满选择一屁股坐在格屁股的草堆上,环顾这间牢房。青石墙壁坚固厚实,铁栏粗壮,唯一的光亮是高处那个连小猫崽都钻不进来的小窗。她客观评价:“嗯,挺坚固,适合当埋骨之地。”

她忽然安静下来,系统反而有点不习惯:【宿主,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毕竟作案工具都被没收了。

“躺着。"虞满当真躺了下来,望着黑黔黔的屋顶,语气平静,“主要是,看这条件我插翅难飞啊。”

话音刚落,隔壁牢房又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显然是那位劫持她的凶徒正在接受爱的教育。虞满默默捂住耳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幽幽道:“说不准,裴籍他突然良心发现,或者心血来潮要来视察地牢呢?那我就能得救了。”系统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此种可能性低于0.C001%。简言之,亲,不太可能哦。】

它没说的是,你怎么肯定,撞破了裴籍的真面目,他不会杀你呢??有些时候,系统也蛮佩服宿主的自信。

虞满换了个思路:“那你能给他传个信吗?比如′你的心肝宝贝正在地牢免费体验生活,速来?”

系统被那四个字雷住了,电子音都透着一股疲惫:【不能啊宿主,我只是个辅助系统,你看,我连个强制任务都不好意思给你布置。】虞满沉默了片刻,由表感叹:“……你是怎么把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系统试图挽尊:【话不能这么说!我的陪伴价值难道没有拉满吗?不然这阴暗潮湿恐怖片现场,就你一个人多害怕!】虞满把身子往草堆里缩了缩,懒得理它。害怕倒不至于,但想给裴籍记上一笔的心情,确实更强烈了。

别院之内。

厅堂并未刻意追求奢华,却处处透着内敛的权势。乌木家具线条简洁,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地的山河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松墨与冷铁混合的气息。

裴籍坐在上首,一身松石色暗纹常服,宽大的斗篷兜帽并未放下,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陈老先生引着一人步入厅堂。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上下,面容称得上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阔,虽衣着略显凌乱,沾了些许尘土草屑,祖态却不见多少惊魂未定,反倒像是来友人处做客一般,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尤其在看到那幅巨大的舆图时,眼中兴味更甚。“殿下,事发突然,只得暂且委屈您在此处歇脚,此处绝对安全。"陈老先生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此人正是乾晟朝唯一的异姓王-一定王李珩。先帝念其父战功卓著赐予王爵,可惜王府人丁单薄,传到李珩这一代,已是孤家寡人。他平生别无他好,唯爱珍馐美馔,是个出了名的“饕餮王爷”。李珩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上首的裴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斗篷的遮掩让他无法看清对方容貌,只觉得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绝非寻常护卫或下属。他侧首问陈老先生,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老先生,这位…便是你们的主上?”

陈老先生意欲开口时,上首之人忽而抬手,轻轻挥了挥。前者禁声,同侍立在厅堂角落的几名灰衣人如同无声的影子,迅速而有序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扉。

厅内只剩下两人。

裴籍这才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兜帽边缘,动作不疾不徐。随着兜帽落下,一张年轻、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下。只是那双眼睛,全无往日少年人的干净纯粹,如同远看静湖,临水而观,竞是不测之渊。

李珩先是被他的容貌惊了一下,纵观天都,也难得有如此少年郎,但往细了瞧。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他盯着裴籍的脸,似乎在记忆中飞速搜索,嘴唇翕动,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你……你是……

“裴籍。”

淡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疑,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李珩没再继续说下去,眼中的惊诧慢慢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裴籍……好名字。“他上下重新打量着裴籍,语气微妙。裴籍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将话题引回正事,“袭击之事,殿下心中可有眉目?”

好歹是大风大浪混过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何裴籍从哪里冒出来救下自己,但事已至此,他活着便还有的玩。

李珩恢复了几分王爷的矜持,却又故作自嘲:“本王一个闲散王爷,除了这张嘴招摇些,自问不曾碍着谁的路。此番出行本就隐秘,却仍被找上来,…若非你的人及时赶到,本王怕是已成孤魂野鬼。"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裴籍,“倒是你,裴斐…不对,主上,你的人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怀疑。裴籍并未回避他的目光,脸色更是丝毫未变道:“我的人并非恰巧路过,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殿下行踪,只因收到风声,有人不欲殿下安然抵达州府,更不欲殿下…插手不该碰的事。”他说的堪称直白,李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起来,这人也过于敏锐了。他此次奉令出京,尤其是在商榷皇商人选的关口,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谁也不想多些意外。

“看来,这趟州府之行,比本王想象的有趣多了。“李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追问裴籍的消息来源。

一门之外。

陈老先生垂手侍立在紧闭的厅门外,如同老僧入定。一名灰衣手下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禀报:“陈老,地牢新关押进来的那名女子,吵闹不休,执意要见主上。还扬言……她手中有主上想要的东西。”陈老先生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她是谁?”手下低声答:"禀陈老,她自称姓虞。”

姓虞?陈老先生一直半阖的眼眸倏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脑海中几乎是瞬间浮现出那位虞娘子的身影。

“她还说什么?"陈老先生细问。

手下老实答道:“她说,一月之期快到了,不要她就扔了。”这话没头没尾的,他没听懂。

陈老先生当然也没懂,不过不影响他肯定她必然就是虞满。只是她怎会在此处?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当成刺客同党关进了地牢?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心心思电转,几乎是在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无论她为何出现在州府,无论她是否无辜,此刻都不能让她见到主上!主上大业将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丝不确定之人,尤其是可能牵动主上心绪的之人,都必须消失。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了她。”

手下显然有些惊诧,下意识地确认:“陈老,这陈老先生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厉色,补充道:“你亲自去,做得隐秘些,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就当她从未出现过。”……是。"手下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离去。陈老先生重新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而过,看到里面那位他视作明主的人。他想起了裴籍曾私下对他说的那句话一一“她不允,便弃。”当时裴籍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偏执,让他心惊。正因如此,此女更不能留!主上性情坚毅,智谋超群,唯在涉及这虞满时,总会方寸微乱。如今局势波谲云诡,强敌环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绝不能容许一个乡野女子成为主上的软肋,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即便将来主上会怪罪,甚至因此厌弃他,他也要替主上斩断这祸根!“吱呀一一”

门扉从内被推开,裴籍走出。他已重新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容。陈老先生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老仆模样,撑起伞躬身跟上裴籍的步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走去。“主上,"陈老先生低声汇报着先前未及详述的情况,“卑下率人赶到时,定王殿下周围的护卫已尽数惨死,对方下手极为狠辣老道,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线索,看不出具体路数。万幸还有一个活口,卑下已命人将其带入暗牢紧急救治并严加审讯,想来不期就会有消息。”裴籍静静地听着,看着一阶一阶往下延展的石阶。途径半山腰那处凉亭时,亭内外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腥气。陈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开口道:“主上,先前您吩咐老夫试着调配的那驱蚊药包,这几日又改了几味药材,已然做好了一批,只是这气味……终究还是算不得太好闻,可否请主上移步药庐,看看是否合用?”

那驱蚊包,是裴籍见虞满夏日里总被蚊虫滋扰,他便私下命陈老先生寻些温和有效的方子特制的。

裴籍脚步微顿,想到虞满收到这小物件时可能露出的、或惊讶或嫌弃的生动表情,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正准备随陈老先生转向通往药庐的小径。

忽闻不远处,传来僧人略带严厉的训斥声:“…戒律有云,不问自取便是偷!你怎可擅自将香客遗落之物据为己有?”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委屈地反驳:“师父,可是这把伞一直无人来寻。还是我没见过的墨色底子,留在寺中,若是再遇下雨,给需要的香客遮风挡雨,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裴籍的脚步缓缓顿住,似是心神所至,倏然回头,目光落在那小沙弥手中高举着的油纸伞一一

墨色为底,银粉勾勒出疏朗挺拔的竹枝,在灰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