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岸边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顾明义將那本用油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反覆確认无误后,才整理衣冠,推门而出。
院外的守卫早已被他这些天的安分守己所麻痹,见他出门,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顾先生要去何处?”
“宋船主远道而来,为我黑鯊岛运送紧缺物资,劳苦功高。顾某理应前去码头,代大当家送行。”
顾明义脸上掛著一贯谦和的笑容,理由无懈可击。
守卫不疑有他,侧身放行,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跟隨。
顾明义心中冷笑,脚下却不疾不徐,朝著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早已盘算好,他会借著送行的混乱,將册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宋老五手中,然后自己也趁机登船,一走了之。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即將走上通往码头的主路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的巷道里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先生!”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著一身寻常的船工打扮,脸上带著焦急的神色。
顾明义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何人?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那小伙计连忙躬身行礼。
“顾先生恕罪!小的是宋船主船上的,宋船主在码头左等右等也不见先生前来,眼看就要误了离港的时辰,心中焦急,又怕先生这边出了什么变故,特意让小的过来接应一下!”
原来是宋老五的人。
顾明义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点了点头,沉声道:“是我这边有些琐事耽搁了,现在正要过去。”
“那便好,那便好!”小伙计连连点头,隨即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问道,“先生,东西可曾带来了?”
顾明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见空无一人,才从怀中拍了拍那个坚硬的油布包,低声道:“自然带来了。”
“太好了!”小伙计脸上露出喜色,“我能看看吗?”
顾明义脸一沉:“这是你该看的吗?”
小伙计神色一滯,訕訕道:“对不住,对不住,这是给黑旗军赵大將军的,小的怎能过问呢!”
“小点声!”顾明义赶紧捂住了小伙计的嘴,“不要命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伙计赶紧接著道歉,然后便不再吭声。
就这样,两人一起快步走向码头。
然而,就在顾明义和小伙计马上就要到达码头的时候,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顾明义脸色大变,猛地转头,只见一群手持兵刃的海盗士卒正从他身后快步走来。
很快他就认了出来,这些士卒都是陈魁的亲卫,岛上最精锐的力量。
夕阳下,亲卫们的刀刃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紧接著,卫队人群分开,霍成缓步走出,他的身边,跟著面沉似水的陈魁、怒目圆睁的张大顺,以及神情复杂的沈綾和曹宾。
“顾先生,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一个不认识的小伙计来接呢?”霍成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在顾明义的耳边炸响。
顾明义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小伙计”。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张陌生的脸,他似乎从未在宋老五的船上见过!
“你”
那小伙计此刻脸上的焦急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和一丝不屑。
“这位小兄弟,是新来的,此前一直在归化营。”霍成向顾明义介绍道。
小伙计微微一笑,对著陈魁、张大顺和霍成拱手行礼,朗声道:“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幸不辱命!”
这小伙计,別说他顾明义,就连岛上的老人都没几个认得他。
一瞬间,顾明义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局!
“拿下!”
霍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如狼似虎的亲卫一拥而上,將早已魂飞魄散的顾明义死死按在地上。
从他怀中,亲卫很快就把他怀中的那个油布包给搜了出来。
顾明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顾明义,”陈魁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失望与痛心,“我陈魁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背叛黑鯊岛?”
“大当家我我没有!”顾明义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这这都是霍成的阴谋!是他栽赃陷害我!”
“栽赃?”张大顺怒吼一声,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脸上,“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这时,霍成已经打开了油布包,把顾明义装在里面的那本册子取了出来。
“这上面画的,全都是我黑鯊岛蒸汽机的核心图纸!你还有何话可说?”霍成冷冷地问。
“不不是的”
“够了!”陈魁的声音如同寒冰,“三当家早已將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张大顺紧接著说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被韃子掳掠的河间府小吏,你本是辽东的汉人,早年便投靠了赵平虎,是他安插在我黑鯊岛最深的一颗钉子!”
陈魁走到了顾明义面前,继续道:“从榛子岛之战,到李三之死,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
陈魁和张大顺每说一句,顾明义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陈魁说完最后一句话时,顾明义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时,霍成重新把那本册子装进了油布包,递给了那个立功的小伙计。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霍成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现在,立刻把这个东西』,给宋船主送过去。”
小伙计早有准备,立刻重重点头:“谨遵三当家之命!”
说完,他接过那顾明义的油布包,转身飞快地朝著码头奔去。
霍成的举动,让顾明义愣住了,这是唱的哪出?
“顾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些天里你学习到的那些关於蒸汽船和新式火炮的技术,其实都是我精心修改过的。”霍成俯下身,对顾明义说。
“什么?”顾明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费尽心思写就的这本册子,有九分確实是真的,但是最关键的一分,是假的。如果按照这本册子上的方法製造蒸汽机和新火炮,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霍成说完,直起腰,微笑地看著顾明义。
顾明义面如死灰,这次他输了,输得非常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