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了。
霍成敏锐地感觉到，自从宋船主的船离开后，顾明义似乎跟过去不太一样了。
上次的李三事件到现在，顾明义一直都很低调，每天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工作，其余一概不过问。
但是现在，他似乎变得“活跃”起来。
他不再整日待在自己那座被监视的院落里闭门不出，而是频繁地以各种理由外出走动。
虽然陈魁派去监视的人丝毫没有鬆懈，但却没有发现顾明义有什么出格举动。
此人或是去校场观看士卒操练，与各级头领探討海上战法；或是去码头巡视，关心物资的储备与调度。
甚至顾明义还去过归化营，慰问那些新加入的“弟兄”，嘘寒问暖，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他的言谈举止，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久而久之，就连那些负责监视他的海盗士卒也渐渐放鬆了警惕。
而顾明义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霍成所在的督造司。
这天上午，顾明义再次带著一脸谦和的笑容，走进了督造司守备府。
“霍三当家，顾某又来叨扰了！”
“顾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霍成放下手中的图纸，起身相迎。
对於顾明义最近的频繁到访，霍成心中虽有疑虑，但表面上却依旧热情。
他知道，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任何的疏远和敌意都可能打草惊蛇。
“三当家真乃神人也！”顾明义一坐下，便像以往一样，对著满屋子的图纸和各种零件模型，称讚起霍成。
霍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看顾明义，他很想看看这位“军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某虽读过几卷兵书，也曾见过些许机关之术，但与三当家这经天纬地之才相比，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不值一提。”顾明义继续吹捧著霍成。
对於这番吹捧，让霍成心中暗笑，但他嘴上却礼貌地谦虚道：“顾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上不得台面。”
“哎，三当家此言差矣！”顾明义连连摆手，“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三当家所造之蒸汽船、新式火炮，皆是足以改变战局之重器！”
说到这，顾明义向前探了探身，继续道：“顾某近来反覆思量，越发觉得其中奥妙无穷，特来向三当家请教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说著，他便站起身，对著霍成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一下，倒让霍成有些始料未及。
“顾先生这是哪里话！”霍成连忙还礼，“有什么疑问，顾先生儘管说，霍某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达者为师！”顾明义依旧一脸诚恳，“在机关格物之道上，三当家便是顾某的老师。顾某是真心想学些东西，將来也好为大当家的霸业多尽一份心力。”
看著他那副“虚心求学”的模样，霍成心中冷笑，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顾先生有此心，霍成岂敢藏私。先生想了解什么，儘管问便是！”
“多谢三当家！”顾明义大喜过望，立刻指著墙上一幅蒸汽机的结构剖面图，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敢问三当家，此物便是那蒸汽机的核心吧？顾某观其构造，似乎是利用水汽之力推动此物上下往復，进而带动巨轮转动。只是这水汽如何能有如此巨大的力道，竟能驱动万斤巨轮？”
顾明义的问题，看似浅显，却恰好问在了点子上。
霍成心中一动，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过他依旧不动声色，反而耐心地开始了讲解，从最基础的物理学原理开始，一直到机器的运行过程。
“顾先生请看，水受热变为水汽，其体积会膨胀千百倍。我们將这股膨胀之力，约束在这密闭的铁缸之中，它便会產生巨大的推力”
霍成讲得深入浅出，顾明义则听得十分认真，不仅用笔记录，时不时还提出一些极具深度的问题，或是对某些精巧的结构发出由衷的讚嘆。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竟显得异常融洽。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顾明义成了督造司的常客。
他似乎对蒸汽机还有新式的火器有著相当的兴趣，疯狂地吸收著关於蒸汽机、关於新式火炮的一切知识。
他不仅向霍成请教原理，还会亲自跑到铁匠铺和船厂，仔细观察每一个零件的锻造和安装过程。
期间，他一直带著纸笔，將一些关键的结构和尺寸，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美其名曰“回去好仔细钻研”。
对於他的这些举动，霍成全都看在眼里，不仅没有丝毫阻拦，反而表现得愈发“热情”和“信任”。
他甚至主动邀请顾明义，一同参观了正在建造的第二艘和第三艘蒸汽船的船台。
“顾先生请看！”霍成指著船台上那巨大的钢铁骨架，介绍道，“这两艘新船，在黑鯊』號的基础上又做了诸多改良。”
顾明义仔细看著船台上的两艘新船，不住点头。
“我们优化了锅炉的结构，增加了受热面积，使得蒸汽產生的效率更高；同时，我们改进了活塞的密封工艺，减少了动力的损耗”
霍成滔滔不绝地介绍著，將新船的诸多改进细节，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顾明义。
顾明义听得是两眼放光，手中的笔不停地在隨身携带的册子上记录著，嘴里连连称讚：“妙！实在是妙啊！三当家之才，鬼神莫测，顾某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看著顾明义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样，霍成心中冷笑更甚。
顾明义这傢伙要是没有心怀鬼胎，那才叫奇怪了。
不过，现在霍成还没有直接证据。
作为黑鯊岛的军师，关注一下新船和新装备的原理，改良兵法战法，有问题吗？
所以，霍成这时候还不能轻举妄动，必须要等顾明义自己暴露。
当然，这一天並不会太远，此时的霍成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他“泄露”给顾明义的这些所谓“核心技术”，自然是经过他精心“改造”的。
其中九分是真，却夹杂著一分足以致命的假。
比如，他在锅炉的关键尺寸上，故意夸大了几分；在活塞密封材料的配比中，悄悄少说了一种关键的工艺；在传动齿轮的模数上，更是做了一个极难察觉的修改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动，单独来看，或许不会引起任何问题。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在一部高速运转的蒸汽机上，便会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的定时炸弹，在最关键的时刻，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顾明义对此自然是毫无察觉。
他如获至宝，废寢忘食地將这些“核心机密”整理、匯总，绘製成一幅幅精密的图纸，標註上详细的尺寸和说明。
一本凝聚了黑鯊岛“最高科技成果”的册子，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他相信，只要將这本册子送到大帅赵平虎的手中，黑旗军便能立刻复製出威力无穷的蒸汽船。
到那时，小小的黑鯊岛，將再无任何还手之力。
他等待著，等待著宋老五的下一次到来，那便是他將这份“大礼”送出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