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在耗费了大量的硫磺和硝石，熏倒了好几个工匠后，他们总算製取出了一小盆浓度勉强过得去的硫酸。

紧接著，便是浓硝酸的製取。

这个过程相对简单一些，將硝石与刚製备出的硫酸一同置於陶釜中加热蒸馏，便可得到硝酸蒸汽，再经过冷凝，即可得到液態硝酸。

虽然同样面临著设备漏气和效率低下的问题，但至少，他们得到了一小陶罐冒著黄褐色烟雾、散发著剧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

霍成知道，这就是他需要的浓硝酸。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霍成决定进行黄色炸药的最终合成试验。

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两名最心细、手最稳的工匠做助手。

沈綾也闻讯赶来，好奇地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远远观望。

霍成亲自上阵，他按照记忆中模糊的比例，先將浓硫酸与靛蓝染料混合，然后开始一滴一滴地，极为缓慢地向混合物中滴加浓硝酸。

他知道这个过程会剧烈放热，必须严格控制滴加速度和反应温度，否则就有爆炸的危险。

然而，这个时代的设备，根本没有任何精確的控温手段。

他只能凭感觉，一边滴加，一边用浸了冷水的布给陶製反应釜降温。

反应釜中，深蓝色的靛蓝逐渐变成了褐色，並开始冒出大量的红棕色烟雾，空气中的酸味和硝味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霍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温度太高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反应釜的温度正在失控地上升，釜壁已经烫得无法触摸。

“快！加水！给釜降温！”他对著身边的工匠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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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工匠慌忙端起水盆，就往反应釜上浇。

可他们忘了，这是化学实验，不是厨房救火。

“刺啦——”

冰冷的水骤然接触到滚烫的陶釜，伴隨著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那脆弱的陶釜应声而裂。

一瞬间，釜內滚烫的、沸腾的、混杂著强酸和有机物的褐色液体，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喷溅出来。

“快躲开！”

霍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吼，便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

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两名离得最近的工匠，被滚烫的酸液泼了个正著，身上的粗布衣服瞬间被腐蚀、碳化，冒出阵阵黑烟。两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场面惨不忍睹。

“快！救人！”

远处的沈綾和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立刻冲了上来。

整个兵工厂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当陈魁和张大顺闻讯赶到时，事故现场已经处理完毕。

两名重伤的工匠被抬了下去，生死未卜。

霍成灰头土脸，手臂和脸上也被溅出的酸液灼伤了几处，火辣辣地疼。

“贤弟，你没事吧？”陈魁快步上前，扶住霍成，语气中满是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大当家我对不住你，更对不住那两位兄弟”霍成的声音沙哑，满是愧疚。

“说什么胡话！”陈魁拍了拍他的后背，“搞这些前所未闻的东西，哪能没有风险！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陈魁的宽慰，让霍成心中稍安，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想要一步登天，跨越上百年的技术代差，去製造近代化学工业的產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次事故，给他这个穿越者，上了重生以来最惨痛的一课。

当晚，霍成独自一人坐在督造司守备府里，彻夜未眠。

窗外海风呼啸，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怀疑，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似乎也並非无所不能的钥匙。

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失败、爆炸、工匠痛苦的惨叫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上辈子一个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悄然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场枯燥的军工装备论证会之后，霍成和各路与会专家们一起聚餐。

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上，一位有些微醺的老专家，借著酒劲打开了话匣子。

老专家研究了一辈子炸药，所以三句不离老本行，从现代军工中的炸药研发和生成，一路扯到了古代火药和炸药的发展史。

“要说这火药，明明是咱老祖宗发明的，可是到了近代，很多技术反倒被欧洲给超越了。”

“17世纪的欧洲，人家搞出了一种湿法制粒』的技术，火药的威力一下子就翻了两三倍”

“这个湿法制粒，就是把配好的火药粉末，拿水和成糊糊，然后压成饼，晾乾了再打碎，筛成大小差不多的颗粒。”

“这样一来，燃烧的时候，火焰就能从颗粒的缝隙里钻过去，燃烧面积一下子就大了，爆速自然就快了！”

“鬆散的火药，爆炸威力其实不大。”

“你得把它结结实实地装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比如铁罐或者陶罐，再点燃，那威力，嘿，跟后来抗战时的手榴弹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还有啊，火药的防潮也很关键！”

“特別是近代的海军，海上湿气大，火药容易受潮，这就成了个大难题。”

“后来人家又发明了拋光防潮。就是把颗粒火药跟石墨粉一起，放在一个大木桶里不停地滚，那火药颗粒表面就包上了一层光滑的膜，水汽就进不去了。”

“说来也遗憾，咱们古代没有石墨，但是可以用蜂蜡啊，效果一样好！当时怎么就没人这么搞呢！”

“咱们老祖宗发明的黑火药，其实潜力大得很，只是后来被西洋人抢了先，唉！”

“不过呀，万幸，现在咱们已经追上来了，我们现在常规炸药的水平和產能，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

湿法制粒蜂蜡拋光铁罐密封

老专家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迴响。

霍成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豁然开朗！

是啊，自己为什么非要一步到位，去搞那些连自己都不甚了解的黄色炸药或者硝化呢？

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无法一步跨入近代化学的殿堂，那就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老祖宗传下来的黑火药，改良到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致！

一种全新的、更切实际的技术路线，在霍成的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他抓起身边的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大字：黑火药改良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