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的纸人并不难,就是普通的叠法。 难的在于“引魄”,潇湘地区有一种特殊的蛊虫,无父无母,以血喂养,自灵泽而生,天生只有魂魄。 袁家人在用血喂养蛊蝶,等它长大后,施展封魂之术,引魂入内,给予其身体。 袁琦的蝴蝶,就是他出生以来,喂养的第一只蛊蝶。 此秘术重在引魂,将魂魄与纸人融为一体。 袁琦教她的就是《封魂术基本原理概述》。 外面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外面的行人都稀疏了不少,倒是有孩童在家门口堆着雪人。 屋中烧起了炉火,烤得人暖烘烘的。 温宜笑搓了搓手,天冷她关节都不活络,本来只是想要活动一下,暖暖手,只是没想到她趴在地上作符,朱砂和墨迹蹭了满手臂,这样一摸就更脏了。 她皱了皱眉,去拿湿手帕擦手。 她画符追求速度,不拘小节,很多地方都是一笔带过。 袁琦趁她离开的空档,走过来,半弯腰地仔细看她纸上的符文,惊讶地道:“不错呀,你学得还挺快的。” 温宜笑有很强的符文基础,学一个普通的封魂之术并不算困难。 所有的阵法不过都是基础符文变换衍生而成的,掌握的基础,一切都不是难事。 短短半天时间内,温宜笑就能独立画出大部分的符文。 袁琦指向最中间,“这一块,是最核心的一块,要用朱砂来画,你怎么空出来了?” 温宜笑笔杆敲到自己脸上,“等等,不急。” 为了方便画符,温宜笑今天穿的是窄袖圆领袍,头发被两根桃木簪挽起,扎在脑后。 她安置沈清辞的纸人搁置在一边。 温宜笑在沈清辞和阿枝栖身的纸人上面画有安魂阵,可以帮助沈清辞和阿枝修养元神。 有时候客栈房间里面没别人,他们闷了,也会跑出来,倚着桌子,看着温宜笑画符。 小狐狸则是玩温宜笑放在桌子上的笔。 往边沿推一推,再推一推,掉下去。 沈清辞又捡起来。 小狐狸继续推…… 循环往复,孜孜不倦。 …… 温宜笑画了老半日,外面雪停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晚。 袁琦喊店里小厮掌灯。 沈清辞捞起了小狐狸,他是鬼魂,总归是惧怕阳光的,虽然像他这种十几年的老鬼不至于见光就魂飞魄散,但白天的时候还是躲在屋里的阴翳处,不敢出去。 到了夜晚,才探出脑袋,偷窥窗外的世界。 大雪之后,商铺关门得也早,小孩子也被他们的母亲揪着耳朵拎回了家里,街上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寒风一下子就吹了进来,满屋子的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温宜笑和袁琦猛地一个战栗,怒道:“快点把窗关上!” 鬼感知不到冷暖,人都快冻死了。 十几年的老鬼似乎有些委屈,只能把窗户拉上。 小狐狸被吼得眼圈都有些红了。 他抱起狐狸,长叹了一口气,“我出去一下,明早之前回来。” 说着,直接越过房门飘了出去。 温宜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知道开窗你就不会开门吗?你这样子被外面人看见了怎么办?会吓到小孩子的。” “没腿是不是,走路呀,别飘呀,能不能像个正常人。” 本来就不是人的沈清辞:…… 他轻轻叹息,走到雪地上,四下寂静无人。 沈清辞拍了拍小狐狸脑袋,“别睡,带你去见一个故人。” 小狐狸一下子清醒过来,从沈清辞身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忽而间变成了个鹅黄色裙子的小姑娘,脸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化成人的时候就更加明显起来,青紫了一块。 而且她魂魄正虚弱,在化妖身时尚不显,如今为人身,她的魂魄还有些地方透明。 她喊道:“公子……” 沈清辞心疼地碰了碰她没受伤的半边脸,然后宠溺地笑笑:“走吧。” 两个人走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 在他们走后不久。 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停靠在客栈不远处。 一袭玄衣,神色松散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在手中抛掷着一锭金子。 “是在那吧?” “没错,就是她,前些天救了刺史家的外孙女,还破了篁丘的迷阵,现在整个彭川城都知道她。” 少年笑了一下,他身上有一阵邪性的美,听到这话,把金子往前一抛。 差点砸驾车老者的脑门上,老者接住,连声道谢,驱车离开。 少年起身,远远看向客栈的窗户。 …… 夜深了,温宜笑抱着纸回到了房间中。 大部分符文都已经画好了,只剩下中间最核心的一部分。 其实袁家的封魂咒并不算得上什么。 做成活纸人的核心在于——引魂。 按照袁琦所说,引魂不可忤逆天道,将已经故去的死魂封入纸人。若是封入死魂,将来会遭到何种程度的天罚反噬也未可知。 能够被封入纸人的,只能是完完整整的、离体的生魂。 死魂易找,生魂难得。 现在世间常有生魂离体之事发生,小孩子发烧,撞了邪,受到惊吓,部分魂魄可能会丢失,但这局部的魂魄根本就不能支撑起纸人。 就算全部魂魄离体,真的让人封禁纸人中,但时间久了,肉身失去魂魄,久而久之也会陷入死亡状态。到时候纸人一样也是白搭。 袁氏之所以能够掌握这种秘术,全是因为潇湘地区生而为魂魄的蛊蝶,蛊蝶天生残缺,没有肉身,只有魂飞魄散,并没有死亡一说。这种蛊蝶极为难寻,袁家正是熟悉了其诞生规律,才能封魂入纸。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袁琦如此慷慨地教温宜笑封魂的原因。 她就算学会了封魂,也只是学了个理论基础,永远都没有机会实践。 温宜笑回到了房间中,点上了蜡烛。 纸人上的咒文极为潦草,看上去可能没怎么认真用心画。觉得温宜笑可能只把这个小纸人当练习纸乱草。 反正她就算做出来了也没用,找不到生魂,她整个纸人都得作废。 实际上,温宜笑耗费一个下午的时间,绝不是为了学习没有用处的封魂术。 上面的符文之所以潦草,只是因为她画的太快,可她只是为了赶时间,每一个都认认真真地检查过,没有缺漏。 就好像写字一样,一个符文对应一个符文,能看懂就行,规不规整不重要。 而现在还遗漏的,是最核心的部分。 温宜笑把这部分空出来,是因为—— 温宜笑找客栈小厮要了一把小刀,来到纸人前,忽然间划破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碗中。 她忍着疼,敢在余绥之前,撕开布条开始包扎。 余绥急了,一边给她愈合一边说道:“小公主,你这是干什么!” 温宜笑却按住了手,提笔在纸人上写着血咒。 “绥绥,你也要给自己省点力气,小伤没事的。” 余绥还是给她愈合了伤口,透过她的视线,凝望她笔下的纸人。 最中心的部分并不多,只是繁琐,但是她笔下的速度很快,很快就写完了一半。 以血为符,温宜笑可不只是想要玩玩这么简单。 余绥忍不住问:“小公主,你是为我准备的吗?” 温宜笑笑了一下,完成了最后一笔,“我想要看到绥绥。” 她一直都只能听见余绥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情感流动,但她还想要看到他。 这个念想在她心里盘旋好久了。这几天她心底一直有着强烈想要看见他的欲望。 这样子,她才不用一直在虚无中只能听他声音,如果他有实体,或许自己还能够抱一抱他。 有时候她会幻想,如果余绥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定是个不大的少年,有着乌黑明亮的眼眸。 自打从袁琦那里知道可以封魂入纸人,她就忍不住想要实施一下。 她知道,余绥的魂灵就在她身体里盘旋。 而且他是生魂,符合引魂术的一切规定。 “不过……”温宜笑说,“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余绥没有回话。 在她大脑里陷入了沉默,他不是没有肉身,只是在他将力量都分出去后,日益虚弱,肉身只能陷入沉睡,而且难以离开神山半步。 他的意识,也就是温宜笑所说的灵魂就追随着温宜笑。 他与寻常人不同,魂魄强大,肉身千年不死,的确可以借助附着在纸人上,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多了一具分身。 只要他乐意。 他思索了他如果独立出来将要面对的一系列可能发生的事情,正想要拒绝。 但是低头看着纸人上鲜红的血印,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一整个下午都在连续不断画符,甚至不惜放血。 她一定很期待见到他吧。 见他没有回话,温宜笑试探性地喊了一句,“绥绥?” 但忽然间,她脖子一寒,风卷进她后颈,伴随着轻微的刺痛。 她捂住脖子回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已经打开了,她正想要起身去关窗,忽然间浑身无力了起来。 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跌倒在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窗台上,玄衣少年少年翻进了屋子里,收起毒针,将地上的温宜笑抱了起来。 时悯低头把温宜笑翻了过来,她双眸紧闭却眉头紧皱。 时悯笑了。 小公主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把温宜笑给抱了起来,正要带着她翻窗离去,就在靠近窗口的那一瞬,忽然间眼前掠过一道寒光。 他迅速侧头,冰刃擦着他的脸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回过头。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衣如雪,乌发飘飞的少年。 他指尖捏着冰刃,目光冷若寒潭,看着他,看着他怀中抱着的少女。 只听少年开口说道:“放开她。”
放开她(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