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的刹那,整座皇京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皇宫内外,无数勋贵与官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都满脸的不可置信。
大楚太常卿周伯庸立于自家阁楼之上,手中茶盏啪嗒落地,碎瓷与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午门方向那道缓缓收敛的暗金身影。
大楚嗣皇帝一从那场宫变中胜出不过两个时辰,连龙袍都未及换上,就这样被人在皇宫门前、万军之中斩杀。
那是镇北侯沉天?他怎么敢?
“疯了,真是疯了。”吏部侍郎赵元朗站在自家书房窗前,双手死死攥着窗棂,指节泛白。他活了三百馀年,见过无数腥风血雨,却从未见过如此狂妄嚣张之事。
一人一戟,直闯敌国皇都,于四位妖神联手拦截之下斩杀嗣帝一一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身后,一位幕僚面色煞白,声音颤斗:“此子一一他怎么敢,简直猖狂!”
“猖狂?”赵元朗一声苦笑,摇了摇头:“他确有猖狂的资本,也看准了时机!”
赵元朗的眼神幽森,想着沉天刚才那句话一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位冤魂!
他本可出手,助那位所谓的“嗣皇帝’逃入深宫。
然而恭王为获妖神支持,供奉血食,做出这等惨绝人寰之事!他赵元朗如有选择,岂会为这等残忍无情、毫无人性,且弑君弑父的枭獐之徒效力?
想必朝堂诸公,许多都是这般的想法。
是故方才那一瞬,满朝数十位一品超一品,皆坐观其败。
距离皇京城一千二百里外,天意崖下。
夜色浓稠如墨,将这座万丈孤峰吞没在一片幽暗之中。
崖下阴影深处,十数道身影矗立,各自收敛气息,与周遭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便在此时一一北方天际,那轮煌煌大日骤然亮起。
即便隔着一千二百里,那股焚尽苍穹的炽烈威压仍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将崖下的黑暗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囗。
赤龙战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如针。
他那张刚毅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那是镇北侯?”
神心战王立于他身侧,一双魅惑的眸子圆睁如铜铃。
她檀口微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个家伙一一他该不会是”
“是皇京!”太霄战王背负着手,神色同样匪夷所思:“那轮大日坠落的方向,是玄武门!”此言一出,崖下死一般的寂静。
玄狮战王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狮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孤身一人,直闯敌国皇城?他的目标难不成是恭王,大楚的嗣皇帝?他疯了不成?”
可惜那边有城墙阻隔,有法阵屏蔽,他无法窥知具体战况。
神心战王张开洞真法眼,死死盯着北方天际那道正在缓缓收敛的金色光柱,眼神逐渐复杂。片刻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没疯,他成功了。”
“什么?!”神海战王霍然转身,死死盯着神心:“恭王陨落了?”
他没有神心的洞真法眼,也看不到皇城内部的景象。
可神海随即生出感应,感知到大楚官脉里发生的变化。
神海战王面色一变,那个嗣皇帝还真的陨落了!
神心则一声苦笑:“皇京方向的官脉波动,乱了!那是一一那应是嗣皇帝陨落,皇脉帝气再次散逸的征兆。”
众人齐齐怔住。
梁寂那张圆润的脸上,笑意彻底凝固。
邹观海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宗璃更是面色微凝,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一人一戟,直闯敌国皇都,于万军之中、四位妖神联手拦截之下,斩杀嗣帝。
她喃喃自语:“居然闯入大楚皇京,斩杀天子!”
“这个家伙,简直无法无天。”
常思谷摇了摇头,眼神又是欣慰,又是无奈:“不过他确有这个资本。真知级的大日纯阳,神品阶位的肉身,还有那十只造化金乌一一此子的战力,已接近神王!”
神心则啧啧赞叹起来:“这位镇北侯有大智慧,也很果决,恭王虽以万婴血飨换取妖神支持,得以弑杀干化,可也因此令满朝大臣齿冷心寒,不耻其人,此时他刚掌控京城,朝臣人心未附,恩义未立,正是此獠最脆弱的时候。”
季天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那道渐渐黯淡的金光,眼神炽热如焚。
神海战王却神色迟疑地左右望着诸人:“要动手吗?”
沉天竟敢深入大楚皇城斩杀嗣皇帝,这是他之前没想到的。
这简直是将大楚皇室与万妖神庭的脸面踩入泥里,那位万妖元皇岂肯善罢甘休?
他们这些人协助沉天,势必也要遭到万妖神庭的猛烈报复。
其实若非雷狱战王逼迫,说他若敢不来,便先掀了他的水下龙宫,神海战王根本不愿趟这浑水。现在就更生迟疑一
赤龙战王则背负着手,面无表情:“自根源异变后,各地不但天灾连绵,时序也延长五倍,秋收至今实则已过三月,民间存粮消耗殆尽。而天下绝大多数地区的作物皆不适应新节律,即便勉强成熟,也要大幅减产。
眼看粮灾即将爆发,若我等现在不拼,领地里的百姓与地方豪强迟早要揭竿而起,先将我等掀翻,难道我等还要助纣为虐,助万妖神庭镇压我族同胞不成?”
镇北侯许给他的,可不仅仅只是晋升神品的承诺,还答应未来拨付粮食,赈济领地灾民。
虽然赤龙不知沉天的粮食从哪来,但章玄龙与不周、雷狱战王皆愿立下心誓,以性命担保,赤龙还是愿意相信的。
而在场几位妖族战王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他们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而各家虽有些储粮,可面对时序紊乱、收成锐减的局面,也撑不了多久,未来都需大量的粮食,才能安稳撑到纪元终末。
加之镇北侯的神品承诺诱人,所以哪怕明知事后会遭到万妖神庭报复,也愿意搏一搏。
此时赤龙战王更眉梢一扬:“纪元终结在即,你我若再迟疑观望,等人族气运衰灭,你我便再无晋升神品之机。”
铁虎,神心等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确实!那神眼族,翼人族,在纪元结束,气运衰落之际,族中战王次第陨落,残留下来的仅仅只有他们全盛时期的五分之一!
而在天意崖顶,一道被九道暗金锁链贯穿琵琶骨、悬于千丈高空的身影,正艰难地抬起头。孙明堂一一前大楚左都御史,因冒死上书劝谏废除血食供奉,被锁于此地,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至今已逾十六年。
他的须发早已灰白,面容枯槁如朽木,身上那件以千年玄蛛丝绣成的官袍已残破不堪,被血垢浸透成暗褐色,与崖壁的灰黑融为一体。九道锁链从他肩胛、腰腹、双腿穿过,将他死死钉在崖壁之上,动弹不得。他的功体被层层封印,气血枯竭如干涸的河床,连神念都无法延伸出体外三尺,双眼则因常年受雷刑,视力已严重受损,看东西模糊一片,只能分辨光暗与轮廓。
可方才那一瞬一一北方天际骤然亮起的那团金光,即便隔着一千二百里,即便他视力衰退如斯,仍清淅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轮太阳。
不,那是一个人!
孙明堂艰难地转动脖颈,将那张枯瘦的脸朝向北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现出一丝疑惑。
他看不清那边的景象,却感应到那已扩散过来的大日真意。
那是谁?
好强大的大日法门,已经接近真知了吧?
还有那帝气龙脉,今日下午已经散了一次,为何现在又忽然散开?
而此时皇京城内,沉天一击得手,身后十轮神阳与十只金乌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进一步爆发,将周围所有的强敌逼开。
“走!”
沉天说话时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同时以一股力量摄住青丘!
青丘战王会意,九尾虚影猛然一震,那股笼罩整座午门城楼的银白迷雾加速膨胀,使得更多禁军将士陷入幻境。
青丘战王本人身形一晃,也往城外方向遁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冲天而起,朝着北方天际疾掠。
金光在前,拖拽着银白流光,转瞬间便已掠过皇京城墙。
便在这时,笼罩整座皇京城区的皇元神极大阵骤然亮起。
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以恭王倒地之处为内核,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三十二重阵图同时运转,将那股残存的元力馀波从皇宫深处抽调而出,导入阵枢。
十二位符阵大宗师七窍渗血,却仍拼尽全力催动阵法,试图将那两道遁光拦截在城墙之内。他们知道沉天的遁光太快,绝对拦不住,是故全力以赴,压制沉天的遁速。
也正因皇元神极大阵的镇压,当沉天掠至城郊时,玄蟹终于追至!
池那尊万丈巨蝎双钳撕裂虚空,毁灭罡气撕裂万物,朝着那道金色遁光狠狠剪落!
钳锋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虚空被划出两道漆黑的裂痕,连月光都为之扭曲。
山挥紧随其后,双拳齐出,两道土黄色拳罡如山岳倾复,将金光周遭的虚空层层封锁。
孟极张开巨口,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自喉间喷涌而出,要将那道遁光连同周遭空间一同封印于永恒的黑暗之中;孤云则身形飘忽如烟,化作无数道细密的云雾,从四面八方围绕,要将沉天的金光困在云雾内!沉天的遁光,则再次化作煌煌大日,轰然绽放!
那光焰由金转白,炽烈到近乎透明。
那庞大辉煌的大日元磁之力,开始扭曲虚空,撕扯时序一一方圆万丈之内,空间的延展性被压缩到极致,近在咫尺的百里距离被折叠成一步之遥;时序的流速变得紊乱不堪,妖神的追击明明只差一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拉近那看似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便是大日巡天一一先天日神赖以横行天地的至高神通,以太阳之力扭曲时空,让天地规则为之俯首。玄蟹的巨钳剪落,钳锋距离金光只差百丈,却就是够不着;山挥的拳罡砸下,土黄色光华将虚空封锁得密不透风,可金光偏偏从那封锁最薄弱处滑过,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孟极的封印幽光照下,明明已将金光笼罩,可那金光只是一闪,便从光柱边缘脱出,仿佛那封印从未触及过它。
四位妖神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金光遁出皇元神极大阵范围。
而就在池们追着沉天穿出大阵的瞬间,沉天身后的十轮神阳同时震颤,十只金乌齐声长鸣。他化身的那轮大日,更倾泻下数万道金色戟光,似暴雨倒卷,朝着那四道紧追不舍的身影倾泻而下!戟芒所过之处,虚空如布帛般撕裂,时序乱流被绞成碎片,连那层笼罩皇京的淡金光幕都被斩出数道裂痕。
四位妖神神躯上瞬时炸开一团金焰!
玄蟹那万丈巨躯猛然颤斗,体表暗金鳞甲被戟芒斩得四处崩裂,又被紧随而至的金乌神火灼得焦黑翻卷,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囗。
山挥的双臂皮肤龟裂,暗金色的血液从裂痕中汩汩渗出,在虚空中化作血雾,一只金乌俯冲而下,利爪撕开他肩胛,带起一蓬神血。
孟极的口中喷出一口漆黑的神血,那血液落地便将地面腐蚀出数个深坑,他的后背被三道载芒同时斩中,护体神光彻底崩碎;孤云的化身更是被数只金乌围住,劫火与戟芒交织,将那道飘忽的云雾之躯撕得支离破碎,大半化身当场湮灭。
这四位妖神方才一直在大阵范围内与沉天交手,大日巡天的光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池们的神躯在那煌煌大日的照耀下持续被灼烧,早已不堪重负。
此刻戟芒与金乌的致命一击,便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那些积蓄的伤势彻底引爆。四神面色惨白,遁速骤降,甚至暗暗心悸,担心被沉天就此斩杀。
便在这时,一道幽暗的光自九天之上垂落,将四神笼罩其中。
那光柱之中,一股凌驾于万神之上的恐怖意志轰然降临。
光芒收敛,一道万丈虚影显化于虚空之中一一九首蛇身,九双竖瞳幽绿如渊,正是妖神神王相繇。池冰冷的目光穿透重重虚空,落在那道已遁至天际尽头的金色流光之上!
“张狂!”
相繇话音落时,身形已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朝北方天际疾掠而去。
池的遁速快得不可思议,一息之间竞跨越数千里。
沉天只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自后方锁定而来,如附骨之疽,让他脊背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漆黑流光在虚空中拖出长达千里的暗痕,流经之处,云层都被撕碎,星光也被吞噬,连时序的流转都变得紊乱不堪。
相繇的本体真身,距离他已不足万里。
青丘战王飞遁于沉天身侧,面色凝重如水。
一这位上古灾厄之神,好快的速度!
沉天没有说话,只是将遁速催至极致。十轮神阳在他身后疯狂旋转,光焰由金转白,又由白转至近乎透明。
虚空在他面前自行分开,时序在他身后折叠收缩一一他将大日巡天这门至高神通催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可相繇更快。
两道光痕一金一黑,在大楚北方的夜空上追逐。金光的优势越来越小,从最初的千里拉近至二百里,再从二百里拉近至一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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