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
他的声音轻刮在耳朵上,酥麻麻的,像蹭着一个绒绒毛毛的粉扑。他不过来亲自指点还好。
一指点,反而帮了她的倒忙。浑身肌肉绷得僵硬,也不知道哪里是手,哪里是脚了。怎么摆姿势感觉都不大对一一每一处都是他的气息,每一处都是他的体温,她像是被关进了由他亲手打造的无形笼子里,如何能够施展得开手脚?手心处布满湿热的汗,磨着凸起的橡胶。
有些黏腻,有些痒。
怕球拍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她不由自主地更加握稳了手柄。耳边又落下一声模糊的笑。她从背后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震动,一起一伏的节奏,余波直抵到她的心脏。
“怎么回事,"指腹又点了点她的手臂,“为什么夹得更紧了?嗯?”“这么紧张,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生怕我要吃了你么?”千羽…”
千羽:“…难说。”
“你……“她热着一张脸,低头看脚尖不敢抬起来,用肘尖捅了捅他的小臂,″离……离我远一点。”
“挡着我的空间了,你让我怎么练?”
迹部景吾笑着放开了她,退后三步。
“现在不会再叫着空间小影响你发挥吧?”“调整好了,就继续。”
千羽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手柄。在他的注视下,脚尖分开一定的距离,右手握拍,膝盖稍弯下蹲,一使力,大臂自然带动网球拍向前挥舞。一阵夏季燥热的纸风被球拍扬了起来。
“还行,"迹部景吾双手抱胸点评,“这个原地关闭式正手做得不错,知道用大臂发力,而不是光靠手腕。”
千羽被夸得有些得意,看不见的尾巴翘了一下,“那是,名师出高徒,本小姐可是学什么都很快的聪明宝小天才。”说着,她就像是因为登台唱了一首歌而被长辈夸奖,所以喜滋滋地又想跳一支舞的孩子,将双腿距离分得再开一点,身体前倾,开始练习垫步关闭式动作“迹部学长,凤学姐,要不要一起……”
日吉若朝他们迈步,试图邀请对方一起参与他们的网球对战赛中。但是,很可惜,完整的邀请语尚未传递到那边,日吉刚走到半道,衣领就被忍足侑士一把抓住,揪着他就往回拖。
忍足:“日吉,你知道为什么我家的电灯泡使用寿命这么长吗?”日吉:“?”
忍足:“因为它从不打扰小情侣的情趣。”日吉:“…“好冷,好无厘头。
日吉一板一眼地鹦鹉学舌:“忍足前辈,我不是打扰小情侣情趣的电灯泡,所以我肯定长命百岁。”
忍足:“噗…”
忍足侑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从椅子上拿起球拍,隔空扔给他。日吉若几乎是凭借本能,眼疾手快地精准接住。
“来吧,”忍足推了一下平光眼镜,说,“在迹部带着凤主动过来之前,我们俩先在这里来几场单打。”
千羽还在继续练习她的挥拍动作。
虽然姿势略显僵硬和生涩,熟练度也不如迹部景吾这样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专业选手,不过大框架倒没怎么出错,好歹也算看得过眼。迹部景吾:“老实讲,多久没拿网球拍了?”千羽停下,回想一个时间数字:嘶……
不太好说得出口。
千羽:“我觉得你听了可能会气得撅过去。”迹部景吾:“嗯,那你憋着,我不听。”
迹部景吾:“送你的那副球拍,还在用么?”他转动着自己手里的网球拍,游刃有余地抛上抛下。视线不观察网球拍的抛落轨迹,掌心每次却能精确接住。
“别告诉我被你丢在角落一直吃灰。”
千羽在记忆里扫描了物品,一开始还搜寻不到网球拍的身影。后来经努力回想才发现,原来被她搁在了飘窗台角落,国三毕业后就没怎么动过了一一也不对,其实还是会动的。
夏天有时候会拿来赶小飞蛾,很趁手。
虽然她网球打得菜,但在踩蟑螂拍蚊蝇这方面,百发百中,几乎无从失手过。
千羽:“不好意思捏。”
千羽:“……我要是说从上高中开始就没再碰过,前段时间拿出来整理,一看底盖还掉了,你会让我赔钱吗?”
迹部景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球拍是我专门为你定制的,全世界只一副。恐怕不仅仅是赔钱能算数的。”
千羽:“?”
千羽:“那您想怎么样呢,大少爷?”
不要钱,难道还想把她打一顿不成。
迹部景吾:“把你自己赔给我,才能了事。”千羽…”
千羽:“你又说怪话。”
“要钱没有,要命,更没有。”
“您自己看着办吧,大少爷。”
她高昂起头,用亮晶晶的鼻尖看人,一副“债多不压身反正还不上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看你能把我怎么办吧"的无赖模样。迹部景吾忍不住扬起嘴角,哼笑一声,轮廓英挺的脸上挂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就明白你是三分钟热度。”
“也不清楚当初是谁非要扭着我教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定期坚持练习。”
千羽自知理亏,蹙眉,撇嘴,不出声。
球拍最后一次在空中做转体运动,转动,上升,落下。他迅速出手接住,侧头,向侍立在网球场边缘的侍者颔首,示意侍者来给他手抛球。侍者得到授意,立刻推了一筐网球过来。
一球接一球,密集地抛向他。
迹部景吾握住网球拍,姿态闲散地将每一个球都打到对面,每一下挥拍都不挥空,像狙击手总会精准定位到目标一样,弹无虚发。在这样随意得像玩玩似的动作中,迹部景吾仿佛想起什么,也很随意地问她:“那个男的,我记得他不是也会打网球么?你没跟他打过?”他没有明确地点出姓名,只是一个含含糊糊的人称代词,于是千羽愣怔了一会,按照曾经出现这个称谓的场景推测,才恍然大悟“那个男的"其实指的是她前男友。
千羽摇头,实话实说:“没有。”
千羽:“不想和他打。”
庄司君也不是没约过她打完网球。刚开始她不想当个扫兴人,所以也都应允了。
但有好几次,在她把网球拍拿出来时,就像触发了某种特定记忆的开关,总让她想起一些远在天边的事情。
会想起迹部景吾教导她时的身姿。
他在场上跑动而肆意飞扬的衣角。
还有他手把手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点。拇指触碰手胶,沙砾状微热的温度,总觉得是其上还留有他淡淡玫瑰香气的体温。
但好景不长,这种有点让她沉浸到恍惚的回忆,总会被前男友温和的催促声打断,把她从过去中分割出去,迫使她看见他的脸。这一瞬间,她总会泄气,莫名有种怅然若失的无聊感。最终结果,就是她莫名其妙地不想和他打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他鸽掉。回回都是如此。
很多次她也不理解,她这到底算什么病情。迹部景吾不再刨根问底,追问下一个问题。只是轻快短促地笑了一声。一球接一球,击打不停。无论从动作的敏捷性,还是语气的愉悦性上看,都能全权体现出,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还挺高兴。虽然她不知道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对着空气微笑,这又到底算是个什么毛病,总之,他没有因得知那副送她的球拍被冷落数年而不高兴,她也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千羽继续练习,像模像样地训练自己的肢体配合和肌肉发力点。不得不说,迹部景吾不仅自己网球打得好,教人也很懂因材施教。不多时,动作便越来越熟练,挥舞的时候也找到了些许实战手感。她再次举起球拍,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忽然,耳边一阵猎猎作响的破空声。
避险的本能让她急忙收回拍子,脚步往旁侧跳过去,但没有多余的反应做其他动作了。倒是看似专心打球的迹部景吾,应对神速,下意识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齐齐向旁边退过去。
他的虎口握在她的手腕部位。
她本能地抽出手,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收紧手指使力一-于是,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食指甚至勾在了一起。仿佛很亲昵似的。
男性宽大有韧劲的指节,薄茧粗粝的触感,触碰到的刹那,让她怔忡了一瞬间,旋即使出更大的力气,手忙脚乱地挣脱开。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迹部景吾,一声不吭地撤回自己的手。迹部景吾难得地致歉:"抱歉。”
千羽:“抱歉的事以后少做呢。”
说这话时,她稀里糊涂地失去了一些底气,语气轻飘飘的,虚得很。刚才的场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手心贴着手背,指间相缠,像真正最亲近的恋人难舍难分地贴在一起,缠绵到想彼此挂在对方身上一样。千羽…”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不敢抬头看周围,怕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反倒尴尬。独自在原地别扭来别扭去,好不容易别扭完了,她才先用余光瞟着周围,缓了一阵,才敢偷偷用眼睛觑着观察他的表情。迹部景吾十分冷静地在缠网球拍手胶。
看来他是把刚才的“意外”,真只当成是无心的意外了。千羽的心松落下来,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她转身,旋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而在她背对的时候,迹部景吾忽然放下网球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正不为人知地泛起汹涌的痒意。
指尖甚至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