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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30

迹部景吾端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

面前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大幅占据着迹部财团第二季度的营业数据。无论环向比较,亦或是同向比较,均为呈递增上升的曲线形状,势头之猛烈,十分引人侧目。

他右手夹一只笔,左手点触着显示屏。笔尖在稿纸上流畅游走,一笔一划间,第三季度经营战略在他的规划和掌控下逐渐成形。总结陈词的段落写在最后一行。

句号落下,信息提示音同一时刻响起。

这段提示音乐是他最喜欢的作品片段,瓦格纳的《女武神》节选,被他单独绑定给了特定的人选。因此,一听见这段提示音,脑中迅速就映射出她的名字,不会与其他人的信息提示混淆。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解锁,打开。

当头一棒,入目便是对面来势汹汹的质询。[未婚妻]:迹部,你今天喝到假酒了?

迹部景吾微眯起眼眸。

又哪里惹她生气了?一大清早气鼓鼓的。

[A.K.]:?

[未婚妻]二话不说,甩给他一张现拍图片。是一张贺卡,空白处书写出优雅的字体。

字迹虽不是出自他本人,但其上那段话的句式和表达,他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特别熟悉。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那些字字句句,他曾经独自在书房间,翻来覆去地推敲过许久,让它们出现在另一张卡片上。本来早在两三年前就该寄送到她手里的。然而千回百转,最终没有成行。现在被他隐蔽地夹进书柜的书籍夹层中,,理应没有见天日的机会。因此,这几句内容当下明目张胆又摆在他面前,搭配并非出自他手的字迹,反而让他短暂地升起了一些疑窦。

再看这张卡片的印花。

是刚才吩咐Michael给她订的花的赠品。再看卡片上的字迹,出自Michael之手无疑。几条线索在心中理顺,大概就描摹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面又跳出一张表情包。

[未婚妻]:啧啧啧,啧啧啧。

[未婚妻]:狮子犬摇头.jpg

虽然是一只可爱的毛茸茸棕皮小狗,但垂眸无奈摇头的动作,很有种一言难尽的意味。

指尖轻点在表情图上,他平静地如实回复。[A.K.]:不是我写的。

对方倒是一点没打算放过他,用他熟悉的阴阳怪气当作弹药,继续加大火力对他输出。

[未婚妻]:哎呀,那当然了。

[未婚妻]:我知道的,找Michael代写的,和迹部大少爷您有什么关系呢?您说是吧?

迹部景吾沉思片刻,并不计划和她在同一个问题上多纠缠。他直截了当地跳过这个话题。

[A.K.]:不喜欢可以还给Micheal。谁知对面不乐意听他的建议,直接化身成上蹿下跳的叛逆小女孩。[未婚妻]:你说还我就要还?

[未婚妻]:嘿嘿,我还就不还了。这可是你的把柄,必须牢牢抓在手里。[未婚妻]:以后你要是惹到我了,就算我们解除婚约,我也要拿出去大肆宣扬,说迹部家的大少爷给我写过好长一段酸不拉唧的情书,他真是爱我爱得不得了。我就是他求而不得痛哭流涕的白月光哈哈哈哈。[未婚妻]:迹部,不想被公开处刑的话,你就给我小心着点,哼哼!一连串熟悉的威胁挑衅式宣言,半点不带磕巴,像小时候玩的弹弓石子一样,嗖嗖嗖嗖就从屏幕对面朝他弹射过来。但他丝毫不觉得气恼。“大肆宣扬”几个字反复落在视线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A.K.]:嗯。

[A.K.]:你请便。

[KKK]:O.o?

KKK]:我懂了,你今天是真的喝到假酒了。迹部景吾仰靠着椅背,臂展松松散散地搭在扶手上,从容不迫地打字。[A.K.]:未婚夫给未婚妻写情书,未婚夫爱未婚妻爱得不得了。[A.K.]:有什么不妥么?

[A.K.]:未婚妻?

最后一个称呼在发送前,故意和前两条信息间隔几秒。留下的气口,像是无声地为"未婚妻"加上强调的重音。

对面当场噎住。

好半天才回复。

[未婚妻]:白眼.jpg。

然后,像是无法招架他反制的攻击,火速逃离现场,不再搭理他了。迹部景吾捧着手机耐心等待两分钟,确定她的确再无回复的打算,于是收敛了心神,伸展着肢体直起身,把手机放到一边。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他低头整理文件,头也不抬,“进来。”

书房门打开,Michael疾步走到他身边,将收到的快递文件递给他。“景吾少爷,刚才寄送过来的文件。”

迹部景吾道了一声谢,单手接过,用裁纸刀将文件袋裁开。想起千羽刚才拍给他的那张卡片,他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睫。刀尖笔直破开牛皮袋,目光漫不经心地瞟了Michael一眼。

Michael到底是名出道时长几十年、经验丰富的老管家了。仅仅对上这寻常的一眼,他便立刻从中读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他微微躬身,很上道地主动问询:“景吾少爷,请问您还有其他吩咐吗?”迹部景吾随手将裁掉的碎纸扔进垃圾桶,悠悠闲闲地开口:“Michael,你最近的工作做得是越来越好了。”

Michael:“?”

Michael顿时挺直脊背,“不好意思,景吾少爷,请问您具体指的是哪一件?”

他觉得自己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挺好的,真论起来,完成得堪称完美的任务那可多了去了。不仅将宅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见缝插针促进一下千羽小姐和景吾少爷的感情。算来算去,就挑不出哪一项是有纰漏的。景吾少爷这么夸他,一时半会儿,他倒还真有些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样完美的工作,值得让景吾少爷单拎出来赞赏他。迹部景吾又轻飘飘地用眼风扫过他。

见Michael始终迷不愣登呆着一张脸,最终,他低沉地轻叹一声。“以后我没让你做的事,你不要多此一举,“他说,“尤其是关于千羽的。”Michael:“?”

上一秒还美滋滋等待进一步夸奖的Michael,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一一合着景吾少爷刚才说的全是反话啊!

失去底气,还夹带几分心虚,Michael挺直的脊背马上佝下去了一点。大概猜到了端倪,他小心翼翼问:“景吾少爷,您说的是……给千羽小姐送花一事吗?”

迹部景吾颔首,“是。”

“抱歉,景吾少爷。”

Michael倒是没过多为自己辩解,雇佣关系本就不具备顶嘴资格的,“是我今早看见千羽小姐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以为您和千羽小姐……所以在受您吩咐为千羽小姐订花时,才擅作主张写了那张卡片。”Michael似乎想起了什么,忐忑不安地确认:“那张卡片,千羽小姐是…不喜欢吗?”

迹部景吾盯着他,半响不作声。

Michael更加心里打鼓,“如果千羽小姐不喜欢,我现在向她说明”“没有。"迹部景吾打断他。

“她没有不喜欢。”

“卡片她收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Michael满怀释然地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那张卡片能发挥多少正面影响先不论,至少没有帮倒忙。不然好心办坏事,竹篮打水白费力气不说,反而还多了几道裂纹,他的罪过可就大了Michael:“冒昧问一句,景吾少爷,您和千羽小姐现在和好了吗?”迹部景吾揉了揉鼻梁,似乎有些无奈,“我们没有吵架,不用担心。”“好的,景吾少爷,这次是我轻率。“他再次反省致歉,“以后必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嗯。”

迹部景吾拿起文件出门。经过他身侧时,有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咔哒”一声,书房门合拢。

房内只留下Michael一个人。

Michael环视书房一周,开始履行管家整理书房的职责。他走到书桌旁,将堆叠杂乱的书籍码好,分门别类放进书橱里。打开书柜门,一本一本插.入书立中时,指尖忽然触摸到书脊之间夹着的一张明信片。他内心一动,将它从夹层中抽出。这张明信片他并不陌生,甚至称得上是熟识了。就在两三年前,曾受景吾少爷嘱托,这张明信片差点经他的手,转交给了千羽小姐。

带着些追忆往昔的意味,手指轻缓拂过。

这张明信片和他今天所寄出的卡片不同。

即便多年细心保存于书本夹层里,这张明信片也既不崭新,更不平整,甚至布满了撕裂的碎痕。卡面上一条条都是揉皱的痕迹,显然经受过一阵大力的推残。

它是由无数碎片一点一点拼复起来的。

Michael将它高高举起,对着璀璨透明的日光,看着落款处用黑色水笔写就的日期。

在日色映衬下,笔迹像是薄涂了一层鎏金光泽,撕裂的数字粼粼闪烁:8.17”。

看着倒是金光灿烂,实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几年前的某一天,年年都重复的数字。构成他管家生涯中,无数日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时间,平平无奇的午宴邀请,被邀请者一一巽先生的老朋友,凤家当时的主事者凤敬雄先生,携凤家的三位公子们,平平无奇地上门来做客。席间,大家轻松随意地闲聊几句。

瑛子夫人向来最惦记千羽小姐,没聊几句,便问起她的近况,语带遗憾道:“今年放暑假千羽也不回家吗?她们学校的课业有这么忙?”“最近一次看见这孩子,还是前年的圣诞节。那张小脸清瘦得,看着还没我巴掌大,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身体壮实些没有。”凤敬雄先生就接话:“千羽今年暑假在德国实习呢。听她讲还要写什么论文…她们那学校课业和实践都抓得紧。学生嘛,以学习为重。回不回来的,随便她。”

迹部瑛子:“说起来,前段时间小景还同我讲呢,说是在新闻上看见她的照片,她们团队研究出了一项新器件,拿了德国什……F产品设计奖,是叫这个名字吧?”

“打下手而已,沾了前辈们的光。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凤敬雄语气谦虚,神情却十分骄傲,“我看她成天都在德国鼓捣这些东西,一年到头都没兴趣回家了。”

凤家的次郎一-凤秋人见状,便凑上前打趣道:“何止,在那边还有庄司君陪着呢,估计千羽更不大想回来的。”

他口中的庄司君,便是千羽自高中时期就确立关系的男友。围绕着这个话题,席面上的诸位长辈,开始关注起两位不在席面上的小辈们的婚事。

“说起来,千羽和庄司君应该已经恋爱好几年了吧?”“两家有商量过结婚的事吗?”

“看千羽那样子,估计还早着呢。她自己不提,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便多插嘴。这种儿女辈的私事,我向来是懒得管的。”“凭她们两个自己商量吧。总归得是男方主动开口上门。不然显得我们家千羽嫁不出去了,非贴着他们家似的。”

“是这个道理。到时两家婚事商榷定了,一定要来给我们家报个喜。”“哈哈哈,那是自然。”

“咔哒”一声,几不可查的动响,微弱得不被任何一个人注意到,只让Michael一人收进眼底。于是,他本能地发挥出管家之职,立即上前,弯腰捡起掉落到地毯的小汤匙。

“景吾少爷,我马上为您换一只。”

“嗯。”

“景吾少爷,衣服上有沾到污渍吗?”

“没事。”

Michael忍不住去观察他。人是端直地坐在餐桌前,餐刀虚握在手中。语气听起来也正常,偏偏神情自带游离的恍惚感,像是神魂缺失了一半,和其他人隔绝,自成一派地浮沉在看不见的黑色漩涡中。场上看着倒是七个人整整齐齐。

其实现在完整的只剩下了六个。

Michael默不作声退下,侍立一旁。午宴结束,散场。

桌上的人自动分成两拨。

除了迹部景吾,其余的人全是一拨。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在外面,礼送客人,顺道转去下一场社交活动。迹部景吾将自己关进书房。

紧闭房门,悄无动静。

他没来由的有些担心,但又说不上来在担心什么。交代一位经验还算丰富的男佣,下午暂代他的职务。他则上了楼梯,像一名尽职尽责保护主人安全的守卫一样,直挺挺地立在书房门侧,不受丝毫动摇。他有预感。

再过一段时间,景吾少爷会需要他。

果不其然,两个小时后,Michael见到了他。迹部景吾打开门的时候,和依旧站得板正的老管家迎头打了一个照面。双方对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准备,因此都惊了一跳,愣愣怔怔地盯着彼此,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Michael先反应过来,做出标准的管家鞠躬礼,“景吾少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迹部景吾轻轻抿了一下唇。

将一张清单,附带一张卡片,递了过去。

“给这家公司打电话,让他们德国分部按照我的要求,给这张纸上的地址送一束花,"他指令清晰地说,“还有这张卡片,必须一并送到,不可以遗漏。”Michael接过来,先看了一眼清单顶端。被指名的公司是专司种植高端植物花卉的,附带给客户订制包括花礼装饰、高端香氛护肤在内的衍生品,且每年只对外开放一定数额的会员成为客户。只有具备会员资格的人,才有资格接受他们的服务。由此他衍生出第一个猜测:

景吾少爷要给哪一位女生送花吗?

视线挪到清单底部。

第一个猜测就此确定为“是”。

落款的地址很眼熟,是席上凤敬雄先生提到的,千羽小姐在德国读书时所住的公寓。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个举动的意义,一时没克制住,带着一些讶异的眼神抬起头。

他往书房里面看。书桌上堆了一摞团着的废纸。低头又瞧着明信片上,看似随心所欲的措辞和笔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么几行像是信手扎来的话,背后竞有如此多的笔墨做铺垫。

他吞吞吐吐道:“景吾少爷……真的要这么做吗?”对面人没有一丝迟疑,“现在就去办。”

“还有,“迹部景吾沉默了一下,嘱咐,“先别告诉任何人。父亲母亲也不行。”

服从命令是管家的天职,Michael下楼。实话实说,类似的荒唐行事作为一种风闻,他辗转管家界多年也听到过不少。

抢未婚妻,抢未婚夫,撬墙角,后来者居上又争又抢这种情场轶事,他早已见怪不怪。

但要他亲自参与其中,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跟置身事外的吃瓜找乐子不同,作为像是背德密谋的共犯,亲身下脚膛这趟浑水,总有些偷鸡摸狗古怪而奇特的感觉。

有一秒钟的瞬间,他紧紧捏着手中的清单和明信片,思考过是否需要违背景吾少爷的命令,马上通知巽先生和瑛子夫人。想必他们二位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少爷一时昏了头的起心动念。即便这会让他有些像背叛者,用告密的话语作利刃,刺穿那个人的身体,留下永远会隐隐作痛的伤囗。

他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几分钟。

然后,多年照顾着长大的拳拳慈爱之心,终究还是让他丢弃正确的立场,选择成为了“同流合污"的一份子。

不难理解。

人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皆随立场变化。

若别人做这种事,他不屑一顾鄙夷嗤笑:道德沦丧脸都不要。放景吾少爷身上,他痛心疾首宽容体谅:有情皆孽有苦衷的。所以,他下楼到客厅,拿起内线电话,不打算拨通巽先生的手机,准备联系指定的公司。

公司的通讯号码一共十位数字。

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其中五位。

“3、7、1、5、.….”

“等等!”

剩下的后五位,被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截停。脚步声尚未停止。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盖住电话上的数字键。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搞懵了,Michael试探性地发出疑问句:“景吾少爷?"迹部景吾只是默然盯了一会盖在数字键上的手掌,而后,决然地转过身去,背对他,似乎在眺望窗外。整个人有些泄力地,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抵住窗相的手臂上。

“Michael。”

语声有些虚脱无力似的轻飘。

“你觉得……

话讲到这里,就像一根孱弱的丝线,无力再承受巨大重量一样断了下去。但他不说,Michael也能听见。

他是在问一一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觉得这种事是否不要,也绝不能有开始?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你觉得我的品行是否已经不配再冠以“迹部"的姓氏,是否已经彻底让它蒙羞?

Michael安静伫立在他背后,远远地打量,远远地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Michael直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那只握在窗框上的手,指节紧绷到发白,臂膀下的筋肉浮络一条条凸起,Michael知道,他现在其实是醒着的。是在挣扎地,抗争地醒着。

是在世俗道德和无法克制的欲望之间,搏斗着,沉沦地醒着。窗外吹过一阵细风,几片树叶落下。几不可查的“咔嚓”声,像是将人从睡梦中唤醒的摇铃。迹部景吾忽然动了起来。他转过身,劈手夺过那张清单和明信片,三两下,清脆刺耳的撕裂声回响。一扬手,碎片雪花般四散开来,凌乱飘到地板上。“雪”停了,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Michael知道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要在所不惜吗,或者就此抱憾终身。

于两者间撕裂许久,最终做出自己的选择。即便这不是他心甘情愿,并非真实的本意。是世俗规制之下的美德教育,标榜为正确的道德规范,用几近窒息般的力气,绑缚着他的手脚,强硬地摁着他的头,最终选择了一样。Michael低头望一眼乱糟糟的碎片,有些甚至滑进桌柜的底部,极难拖拽出来。

他立刻找到一条丝带,拉出了警戒线似的形状,将这片区域框起来,并再三告诫宅邸所有仆人,即使这里再脏再乱,今天都不要打扫,不要触碰这个地方。连迈进一步也不行。

即使他没有请示过景吾少爷,Michael也无比确信,在明天天亮之前,景吾少爷一定会改变主意,这些碎片会重新回到他的手中。果不其然,他预料得分毫不差。

翌日天光刚亮,Michael早早起身,蹑手蹑脚地回到警戒带。地板上,连同桌柜底下,早已没有半分碎屑的影子。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茫茫,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日早晨,迹部老先生罕见地现身在宅邸,同他们一起共进早餐。餐桌旁,一家人整整齐齐,欢声笑语。

迹部景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陪同长辈们一起吃早饭。聊天总少不了家长里短。

长辈操心儿孙辈的情感琐事,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场值得长辈操心的儿孙辈,无疑只有迹部景吾一人。“对了小景。”

迹部瑛子接过侍者递来的牛奶,有意无意地对迹部景吾先提起:“昨天下午偶遇岛津家的夫人,她同我提起她家公子最近会举办青年网球交流活动。听说这是你最擅长的项目,因此那位公子特意托她的母亲转达,希望能邀请您赏光参加。”

Michael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各家夫人举办的什么网球活动,马术活动,赏花游览活动,不过都只是打着休闲玩乐的旗号,行做媒相亲牵线搭桥的实质而已。所以,他猜测到瑛子夫人下面的话是一一

“交流活动基本都是你们同龄人,可以多去接触接触,说不定就能找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中间稍作一下铺垫。

“噢,对了,我听说岛津家的小女儿和你同岁,大学又跟你就读同一所学校,想必到时你们两应该很聊得来。"最终引出真意。迹部巽插嘴:“岛津?这个姓氏听着倒有点耳熟?”“我记得千羽男朋友有一个好朋友……是不是就姓岛津?前几年凤家在东京都雅叙园举办的慈善晚宴上,这孩子和她男朋友就是被千羽引荐来拜访我们的。迹部瑛子,“是啊,岛津家那姑娘当时也在场的。诶对了小景,没记错的话,那天千羽是不是还介绍过你们两认识?现在还有印象吗?”迹部景吾毫不犹豫地否决:“没有。”

迹部瑛子笑了一笑,“那也不要紧,反正这次网球场上也能见得上面。”迹部巽帮腔道:“这种年轻人在一起玩玩闹闹的活动,想必应该挺有意思。小景可以多去参加参加,遇到优秀的人,不光是同性,异性也可以多交交所友。”

迹部老先生也在一旁直点头:“嗯,小景也是到年纪了,该多和合适的女生来往。别成天跟个僧人似的清心寡欲。”迹部巽:“是的,爸爸说得很对。”

明示点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不懂的。

迹部景吾放下银叉,“爸爸和爷爷是在催我谈恋爱?”迹部巽:“只是一个建议罢了。”

迹部景吾换成汤匙,“哦,爸爸和爷爷是在建议我谈恋爱?”迹部巽:“是的。”

迹部景吾抿一口咖啡,“我耳聋了听不懂。”迹部巽:“好的。”

迹部老先生:“小景,我和你爸爸,还有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也差不多是适婚年龄了,可以…”

“多谢你们的体贴用心,“迹部景吾打断他的话,“但这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对男女之间的恋情不感兴趣。”

“这场交流活动我不会去,母亲,请您替我回绝掉。”迹部老先生苦口婆心地劝导:“你也不用对此这么排斥。退一步来说,即便你对岛津家的千金不感兴趣,还有其他…”迹部景吾斩钉截铁:“爷爷,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妨说得再详细些。”

“以后类似活动,我一个也不会出席。”

“其他各家千金小姐们,只要是别有目的地邀请,我一个也不会见。包括你们安排的人。”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相互对视了一眼。

然后齐齐低下头,假装专心切牛排。

实话说,自己生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个中脾气哪有不了解的。小景向来是最能自己拿得定主意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有这样的想法,但此话一放出来,在他心里想必早已锚下最坚固的钉子,任凭再多的人劝解、反对、驳斥,也休想动摇他一丝一毫。还是不白费口水了。

迹部巽和迹部瑛子双双悄然退出竞技场。

场上只剩唯一与迹部景吾的抗衡“选手"一一迹部老先生,继续拿出长辈的架势劝说他:“景吾,别这么任性。”

“才二十几岁,能懂什么?”

“多出去见见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才是正理。”迹部景吾坐直身体,一字一句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爷爷,我不介意更直白一点。”

“我不打算结婚,也毫无组建家庭的意愿。请各位日后不必提及这类话题。我不会,也绝无可能改变我的决意。”Michael把存在感压缩到无限透明,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吭声地听桌上两人过招得有来有回。无端的,他想起昨天被撕成碎片的明信片,目光偷偷朝那处光洁无暇的地板飘过去。

如果说先前的反驳尚处于老人家的接受范围内,那么此刻,“不结婚"这几个字无疑触及到了逆鳞。世家独子,不结婚等于无合法继承人,整个家业断了传承,就相当于毁了一半。他的语调陡然拔高,怒斥道:“荒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迹部景吾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当然,爷爷还当我是三岁小孩?”

迹部老先生:“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应该清楚,作为迹部家的独子,你的职责是什么!”

迹部景吾:“不必您提醒,我很清楚。"他说,“不就是继承人那套么,您不必担心。”

“我观察了很久,堂哥家的儿子,叔父家的孙女,堂姑家招赘生下的孙子,这几位都是天资聪颖的好孩子。我想稍加培养,一定可以接过迹部家的大旗。”

于是,他开始从容细数这几个孩子的缺点和优点,以表明自己确实是经过长期观察,并非是临时起义糊弄老爷子的。最后,他一锤定音。

“只要是有能力为迹部家筹谋的人,就能接过这个重担,何必非得是我的孩子。”

迹部老先生越听越红了脖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胡闹,简直胡闹!”“你自己出去打听,有哪家继承人是把不结婚挂在嘴上,年纪轻轻就记挂着让旁支来接班的?传扬出去,别人只会笑话你天真!”迹部景吾气定神闲:“很荣幸我是第一个。”唇枪舌剑在餐桌上乱飞,迹部巽夫妻根本不敢插话,默默在面包上涂抹蓝莓果酱。左一勺子,右一勺子,黄色的涂成了蓝色的,场上两位也还没有决出胜负。

迹部老先生:“你现在别和我嘴犟,等过几年回头看看,你就知道你今天说过的话,究竞有多幼稚。”

迹部景吾毫不示弱:“爷爷,您不觉得您擅自用自认正确实则狭隘的长辈经验',固执地将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单方面贬斥为幼稚,不也非常傲慢吗?“这种事您不必再提。就算您再质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只会是这个答案。”

迹部老先生:“景吾!”

迹部景吾:“我吃好了,各位慢用。”

迹部景吾起身离席。迹部巽夫妻这才赶忙围上来,关切地询问气得快撅过去的迹部老先生,身体要不要紧,需不需要上楼躺一下。毫无疑问,迹部景吾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以此为分界点,此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刻,他都在践行着自己的原则。直到在凤家医院,凤家家主病床前的那个婚约,那项因为某人单独划定的底线,又因为某人的出现,而由他亲手击碎。为此还被迹部老先生取笑了好一阵。

但Michael认为,无论如何,景吾少爷是不会因自打脸而羞赧的,更不会因餐桌上的那番"妄言"而后悔。

孑然一身是本应如此。

得偿所愿才是意外的天赐。

这张卡片的内容,在不得见光的阴暗夹层中困顿许久,也终于经他灵机一动的想法,以另一种形式,辗转到了千羽小姐手中。虽然细究起来略有些轻率。

但最后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Michael满足地轻哼几声小调,对着阳光盯着明信片许久。因撕裂成碎片又用胶带拼接起来,其上的字迹显得有些许模糊。他放下手。这张明信片被归还到原位。

永恒留在了书籍的夹层之中。

千羽,展信佳:

许久不曾问过你的近况,不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突兀寄出此信,万望见识。

前几天在新闻上看见你的照片,听闻你们团队的研究在相关领域中取得了新进展,向你道一声恭喜,希望没有来得太迟。说来也巧,昨日和伯父共进午餐,下午外出回家,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花店,看见夏季的紫罗兰开得茂盛,想起以前你最爱用它装饰会长办公室的窗台,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喜欢?

它灿烂美丽的紫色与你实在相配。

我一直如此认为,故而相赠于你。

行文至此,忽然惊觉是否有些啰嗦。

好吧,我承认。

下周我在欧洲有个商务要处理,半道会前往德国停留几日。其实是想借紫罗兰为名。

希望你能见一见我。

一一你的老朋友,迹部景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