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27
千羽懵懵懂懂地盯着他。
呆呆地在他眼底照了几秒镜子。
然后,她翕动几下眼睫,大笑出声,像只被人捧着夸几句就翘尾巴的猫,昂起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趾高气扬,神情肆意倨傲。她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嗯哼,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你无须自卑。”玩笑归玩笑,她心里也清楚,今天是沾那位好妹妹的光,迹部景吾看起来心情十分愉悦,浑身舒畅得不行,所以才懒得和她抬杠。甚至还一反常态,稍微这么一动嘴,信手拈来就是一句高情商氛围感话术。“不错,还算孺子可教,不那么无聊了。”她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有得救,有得救,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不然我真为你未来的妻子感到担忧。被乏味枯燥的婚姻生活绑架,跟坐牢有什么差别?”
迹部景吾嗤笑一声,定定地望着她。
“这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放下撑着侧脸的手肘,靠着栏杆远眺。远处停泊几艘夜航船,放射着橙亮的灯光,但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轻描淡写,暗暗沉沉的一片影子,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色彩。
“如果到时候要解除婚约,往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他漫不经心地说。千羽:“?”
语气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于是,那枚光泽闪亮的耳坠,像天上流星,猝不及防又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千羽:…嘶,摸下巴。
敏锐的八卦探测器在滴滴滴作响。
她回想起之前和忍足侑士的聊天,觉得他让她自己去问迹部景吾,或许也不是多天马行空。
突破口这不就来了吗!
“怎么?大千世界这么多才貌双绝的优秀女性,竞然没一个能入我们迹部大少爷的眼吗?"她用玩笑包装着试探性的话语,“还是说,大少爷你曾经被哪位女士绝情地甩过,受了情伤,从此立下毒誓封心锁爱了?”“快快快,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迹部景吾斜睨她一眼,眉梢轻挑,“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你很想知道?”千羽:“不想,我只想嘲笑你。”
迹部景吾:“啧。”
他偏了偏头,低笑出声,抬手就是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丝滑小连招。掌心轻托在她脑后。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报复性地胡乱揉两把。
把她的长发捋得乱七八糟,像颗刚捞上来毛刺刺的小海胆,左边炸一根毛,右边炸一根毛。
千羽:嗷!”
迹部景吾,真是坏事做尽。
她赶忙护住自己的发型。深呼吸,蓄力,狠狠一个肘击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可惜对方眼疾手快,另一只手迅速出击,捏着她的腕骨,紧紧钳制了她的动作。
他的指腹略带薄茧,抓着她的手时,磨得她脉搏也有些细密的发痒。迹部景吾:“在我面前没有白吃的霸王餐。想知道我的事,你必须要拿你的交换。”
千羽…”
“小气,无奸不商。”
看看此人的嘴脸,简直吃不了一点亏。她气呼呼地甩开他,翻了个白眼,“锱铢必较,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心狠手辣。”一本国文四字熟语大全脱口而出。
“不巧,于我而言以上全是优点。商业谈判上非常有用,"他气定神闲道,“多夸几句,我喜欢听。”
千羽…”
还奖励到他了是吗?
“好了,废话少说。既然你没有反对,那我就视为你同意了。”迹部景吾直起身,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栏杆。他停顿片刻,目光在暗沉的夜色下有些微闪烁。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仿佛是临时起意才找到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那男的和他谈恋爱?”“我记得你曾经同母亲说过,你喜欢帅哥。”“你该不会真心认为他很帅?”
迹部景吾没有指名道姓。
但千羽明白他所指的具体是哪一位。
由此她深深地感到困惑。
虽然神情漠然寡淡,态度也听起来不温不火,但仅仅“那男的”这几个字,就难以掩饰地透露出他微妙、无法压抑的厌恶感。仿佛沾染上那人的名字,他整个人就像被泥污溅到身上,嫌弃得不得了。哎,千羽难得悲天悯人起来。
她那前男友还真够倒霉的。
她很了解前男友庄司君,是个温吞性子,像杯永远保持常温的水,火势再猛都不会沸腾,绝不可能和迹部景吾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哪一种场合,他做了什么令其非常看不顺眼的事,莫名其妙就把这位难伺候的大少爷开罪得不轻。属实可怜。
随后,她思索几分钟,原原本本将回忆起的心境作答:“主要情况特殊嘛。”
“你想想,一个爱看纯爱浪漫小说,周围被无数冒粉红泡泡小情侣包围的青春期少女,碰上花大力气为自己在摩天轮顶层准备无人机、烟花、手写信和特别定制首饰告白的男生,很难不觉得对方很帅吧?”“而且当天还是5月9告白日。在这种氛围下脑子有点浆糊,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迹部景吾嗤之以鼻:“就这样?”
千羽坦坦荡荡:“就这样。”
迹部景吾哂笑:“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三言两句就把她前男友批判得一无是处,“你居然会被这种伎俩蒙蔽。”千羽反唇相讥:“可不是么,本人就这般肤浅,哪能比得上迹部少爷您思想境界高啊。”
为展现自己的"诚意”,她默认了迹部景吾可以先行对她提问,拿取她的“对等交换物″。
此时她算是履行了约定,自然该换到她想要的东西了。故而第二次提问,她就不再凭借半醉不醉的样子遮掩,叉着腰十分理直气壮道:“来吧,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迹部,所以你该不会是真被人甩过吧?”不等他盖章定论,她熟稔地零帧起手,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到底是哪位女士有如此胆识,居然能治得了迹部大少爷。我天呢!我得赶紧去拜个山头。”
迹部景吾轻扯了一下嘴角,扬手又想往她头发上招呼。幸好千羽早有丰富的经验,他手臂一伸,立刻就明白他想使什么坏,当下闪电般出手,掐住他肌肉紧实的臂膀,一个精准格挡就把他半道拦截了回去。“怎么?还想来偷袭?”
“哼哼,告诉你,没门!”
千羽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发圈,决定把头发扎起来,免得老是被迹部景吾当成毛绒玩具揉来揉去,白白便宜了他。
发丝全部拢成一束,盘在头顶,三两下挽出一个丸子造型。她咬下手腕间的皮筋,一边固定头发,一边耐心等,等迹部景吾回答出她心中的预期答案,为她的猜测敲响尘埃落定的一锤。但迹部景吾久久未曾出声。
他平平静静地凭栏倚靠,单手插.在兜里,一幅悠然闲散的模样。目光投注于远处的某一个点。
远处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只有单调黑深的夜色,零散一颗颗萧疏的星子。幽弱冷白的光,带着冬日雪后一样的清寂,照得底下山川的轮廓也有些落索。
时间越长,她的耐心在逐渐消磨。
电光火石的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了。有没有明确的答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他不想说,就到此为止算了,她还不爱听呢。
至于公平性问题……哎呀,这便宜让他占就让他占了,她大人大量,不和他计较。
千羽:“好吧好吧,既然……
“嗯。”
似有若无的语气词截断话尾。
“我没有留得下她。”
他忽然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向。神情很认真,字字句句都分明,“国三的时候,我没有留得下她。”
“偶尔两三次回想起来,觉得有些遗憾。”千羽听清楚了,歪头,“偶尔两三次?”
国三…粗略一算也有10年8年了。看他的表现,怎么都不可能只“回想”两三次。
“不然呢?"他一挑眉,坦率得不像说谎,“毫无用处的东西,要一直纠缠么?″
千羽…”
她听见一声气音清浅的笑,像是有些自嘲。千羽仰头望着他,陷进他灰蓝色的瞳眸里。就这么一直盯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昏昧夜色中,他额前零散的几绺发丝,柔柔软软地在视野里飘浮。
她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放到他的发顶。迹部景吾怔忪了片刻。
掌心心在发顶上轻柔地抚摸两下。他反应过来了,于是翘起嘴角,旋即附身配合地向她半低下头,好让她摸得更方便些。千羽顺势捋几下他的头发,觉得这发丝触感真是柔软,很像毛绒玩具,又像只毛茸茸的大型猫科动物对她俯首,极具威慑性的体型也变得可爱起来。怪不得他也这么爱揉她的。
“不伤心,不伤心啊,"她都不想当嘲讽人的毒妇了,满怀一腔柔情,安慰他,“多多努力,我们迹部君还是有机会的。”迹部景吾也弯起眉眼,声音放得很轻。
…恩,我们还有机会。”
揉够了,等千羽收回手,他才直起身。
千羽:“所以,哪位女士到底是谁啊?”
迹部景吾:“你真有那么想知道?”
千羽:“嗯呐!”
他勾了勾手指,做一个附耳过来的姿势。
千羽凑过去,满怀期待,屏气凝神。
她听见迹部景的呼吸,沉缓有力。很有一种宣布重大结果前的郑重其是。要来了要来了!谜底即将揭晓。
然后,她听见一一
“哈哈哈!”
大声到无以复加的笑陡然炸开。
千羽…”
千习羽.….”
千习羽……”
哇靠!!!!
什么玩意儿啊你迹部景吾!!!!
千羽下意识捂住耳朵。但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是先一步穿透耳膜,把她的脑仁震得嗡嗡的。
本来酒劲微醺就有些头晕,这下更是感觉天上地下颠倒旋转,不知天地为何物。
太狗了!!迹部景吾!!!
卑鄙狡诈,奸险龌龊,无耻小人!枉她这么信任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杀的,该死该死该死一一
千羽被气得眼冒金星。
“卑鄙小人”迹部景吾还在变本加厉揶揄:“嗯哼,这么想知道,那你就继续想吧。”
“要本大爷亲自告诉你?美得你。”
不等她有所动作,他已经抬腿闲庭信步地走了,仿佛打下一个胜仗般春风得意。
手臂挂着她的小挎包,大幅度摇摆,前一摇后一晃,随手一甩就像是心情欢腾的小孩奋力荡起的秋千。
但千羽的心情十分不欢腾。
千羽差点噎到原地撅过去。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一个箭步追上去,咬牙切齿大喊:一一“搞这些幼稚的小动作。迹部景吾你小学生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