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6
千羽耐心等待忍足侑士为她揭晓答案。
目光一瞬不瞬地框在这方屏幕中,丝毫不敢错开,就像盯着电视机等候揭露口口头奖,生怕稍有错漏,独一无二的奖项便会与她擦肩而过似的。一秒,两秒……
三秒,四秒……
五秒,六秒……
顶行那句“正在输入中"一直闪烁。断断续续,停停跳跳,似乎表明对方正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闪动半响,愣是听不见对方憋出一个实质性的响声。千羽:“?”
…真是纳了闷了。
怎么?那位被迹部景吾放在心上无法忘怀的仙女,难不成还是个俄罗斯人?是比爱丽莎和列夫姐弟更纯血的俄罗斯国民吗?姓名取得长溜溜一串,让忍足侑士敲好半天都敲不出完整的称呼。
迟迟没有结果,千羽不习惯被动干等。
她决定先将自己的各种猜想诉诸键盘。
“忍足君………
称呼刚起了个头,紧接着,对面终于弹出万众期待的文字框,内含一句简洁有力的文本。
[忍足侑士]:很抱歉,这种事我也不清楚。千羽:“??”
飞跳在键盘上的指尖顿时停滞。
磨磨蹭蹭耽搁这么久,最后就这?就这?
……他不清楚?真的吗?
她不信。
[忍足侑士]:如果你真有这么想知道,或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忍足侑士]: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告诉你所有事实的。千羽:“???”
瞧瞧,这说的,像话吗。
她能理解忍足侑士不愿告知她的原因。即便身为总裁多年的医生好友,在迹部景吾本人没有明确公开此事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先大着嘴巴满世界替迹部景吾宣扬。
因此他宁愿选择“撒谎",也无可厚非。
她不会死乞白赖地逼他。
但坏就坏在,他出的这个主意着实太馊。
一一“亲自去问问迹部本人”。
哈哈。
亲自送上门让迹部景吾三连击一顿嘲讽吗?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八卦,要被他揪着她讥诮--“这么在意我,你该不会是一直在暗恋我?","啧啧,要不是一直暗恋我,谁会留心这些细节?得不到答案晚上回去觉都要睡不着了吧?",“觉得我有喜欢的人了心里难受死了是不是?”一一好长一段时间也别想消停。
光想象一下人都要气晕的程度。
说不准以后再想跟他中门对狙,他还会翻来覆去用这个理由攻击她,气势上立即让她矮他一头,战略上甚至占得令她百口莫辩的先手。亲自去问他,和白送一个被他抓在手里的弱点有什么区别。伤敌为零,自损八万,简直愚不可及。
纯亏本的买卖,她才不干。
千羽避重就轻地回答,佯装不清楚这是他的假话:「哎,连你也不知道,看来迹部这家伙藏得有够深的。」
「居然能把你也瞒这么多年,这还是那个招摇得连脚上长鸡眼都恨不能通报联合国的迹部景吾吗,unbelievable。」[忍足侑士]:唯唯诺诺,不敢吱声.png[KKK]:…行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KKK]:这里没你事了,退下吧。
「忍足侑士]:好的,尊敬的王后陛下。
[忍足侑士]:祝您今晚过得愉快∩_∩。千羽遗憾地熄灭屏幕,将手机放进挎包。问不出就问不出吧,反正和她沾不上丁点关系。只是个无聊琐事而已,其实也没有很迫切地想要刨根问底呢。她收回自己的全副心思,长舒一口气,继续享受饭团给予的熏熏然饱腹感。端起桌上的温水润润嗓子,杯沿触碰到唇畔时,不经意地一偏头,恰和伸过来的一抹温热触感相撞。
带有玫瑰淡香的微温,点在耳垂下,有着尖锐的麻痒感,像一只昆虫用它刺舐式的口器,轻轻吮吸她的耳垂似的。
她被吓一跳,本能地“啪"一下拂开。灰蓝色的目光,浓褐色的视线,两相交接在一起,静静停在同一个地方。
千羽率先反应过来,先发制人,眉心紧拧地瞪他,“干什么?自己刚才不点单,现在又想来抢我的?”
迹部景吾斜挑眉梢,笑了一声,“论倒打一耙的本事,数你最厉害。”他抽出纸巾,擦掉指尖处的褐色酱汁,“刚才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几声都不答应。头发粘在酱料上了也没留意。”千羽”
千羽:“别问,问就是跟你没关系。”
特别少见的情况,他竞然丝滑接受了她不咸不淡的挑衅,只是短促地哼笑一下,面上挂着一副"本大爷大人大量懒得和你计较"的骄矜。他直起身板,潇洒(其实很装)地团吧团吧纸巾,像爱抖羽毛的男高走着走着突然就起跳投篮一样,刻意忽略脚边的垃圾桶,飒然抬手,将其投进走道另一端的垃圾桶中。
迹部景吾:“不错,三分球。”
迹部景吾:“我一直觉得当初我没有报篮球社团,真是篮球界一大损失。这种遗憾再过十年都别想有办法弥补。”
千羽”
她猜他是不是脑子里品味了一遍好妹妹的倩影,所以心情大好,连带周遭一切都变得鸟语花香,看路边狗拉屎也眉清目秀。千羽不想理他,也不接他的话茬。
不打扰他一个人独自暗爽。尊重,祝福。
两个人围拢一张餐桌坐着,看起来外人无法插.足其中。单凭气氛就能揣测,这对不是情侣便是夫妻。周围食客非常识相,都不上前来询问是否可以落座旁边的空位。
旁人不明就里,但她却是心知肚明。
实际上,他们这桌暗地里有位举足轻重的陪客,是被迹部景吾相邀陪在身旁。因此,三个人的饭局,她才是那个外人。千羽一边解决最后几口饭团,一边啧啧袖手旁观,冷眼望着他漫不经意地转动订婚戒指,虚焦的视线落于指环上。
几绺额发垂落,抚弄着那颗泪痣。
戒指转一下,嘴角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又转一下,嘴角又上扬一个像素点;戒指再转一下,嘴角再上扬一个像素点。快扯到耳根时,手指点在唇畔下拉,手动复位。然后如此循环往复。千羽:“?”
说真的……真的能有这么嗨吗?
他偷偷摸摸到底在爽些什么?
虽然对他这副笑得非常不值钱的样子很不以为然,但她为人有一个优点,就是不随意搅扰他人的雅兴。
所以她给了他五分钟时间,让他爽个够。
千羽从纸盒中取出餐巾纸。
先不急着擦嘴,纸巾在手中翻卷起来,慢吞吞叠出朵玫瑰花,再贴在唇上,毫不留情地让玫瑰花瓣被嘴边的污渍浸染,最后,扔它进该有的归宿一一脚下的垃圾桶。
“这朵玫瑰叠得不错。”
她忽然听见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懒洋洋道:“比当年国三运动会布置会场时更有进步。身为老师,我非常欣慰。”“不愧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说着说着好像还有点自鸣得意。
她抬起头,视线循声瞟过去。
此时此刻,迹部景吾显然已经暗爽够了,一切完事,才有空给予她几分注意力。绵长舒缓的余韵还留在他脸上,挥之不散。他低回着眼眸凝视她。锋锐的眉眼微弯,显得柔和些许。她隔一层朦胧灯彩回望,像陷进傍晚烟光雾色中的海水,波浪轻缓涌在脚边。千羽眨动几下眼睛,不置可否。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深吸一口气,饱腹后微醺的满足感促使她伸了一个懒腰。
“我吃饱了,走吧!”
“嗯,好。”
“感谢款待,治老板。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品尝您的其他新品。”
“没问题,欢迎随时光临。”
她起身,迹部景吾也随她一道站起来,顺势提起她挂在椅上的小挎包。踏出店铺门槛,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几百米后,上到一架横跨海湾支流的高架桥。
桥上双向车行道平整宽阔,两旁设有比其稍高一阶的观光步道。千羽靠着外侧栏杆散步,从横杠间隙正好看到底下蜿蜒的支流,澹然托在她脚下,像一汪从天际泼聚下来的浓墨。
浓墨色的水面浮沉斑斓的光影。
她一边走,那光影还跟着她一边晃。
…被晃得有点头晕。
千羽后知后觉地感到酒劲上头了,整个人轻飘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摇摇欲坠,愣愣怔怔,恍恍惚惚。
总觉得下一步就会一脚踩空摔倒在地。
不过也只是她觉得而已,实际并没有发生。有人很识相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如果不要很不识相地多嘴就更好了一一
“之前说少喝点,你不服气。现在知道头晕了,"声色里似乎带着轻快的笑意,“在外多少要注意些,尤其你们女生。”千羽重重叹一声,像赶蚊子一样胡乱挥了挥手,“我明白的,我明白的。”“真明白?”
“哎呀,真明白!”
“真明白就行。”
“不管饭局是不是熟人,酒精少碰最好。”唉,又来了。千羽不走了,索性原地趴在栏杆上,“迹部,你好无聊,你怎么能这么无聊。”
年纪轻轻的,怎么跟她爸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一样爱念她。无趣无趣无趣!
迹部景吾紧挨着她停下来,侧过头,一手搭靠栏杆。今夜无云有月,银白色的光照落在他眉眼里,他的眼里照映着她。他弯起唇角。“我无聊,还不都要怪你。”
“啊?“千羽睁圆眼眸,这都能起承转合给她扣帽子,什么人啊!她瘪了瘪嘴,不服,“怪我什么?怎么就怪我,你说清…“嗯,我说清楚,当然怪你。”
他俯低身体,支起的手肘撑着下额。
视线平齐,面对面,触碰彼此的气息。
在此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抓紧她的距离,那张因酒劲晕红的脸,琥珀色眼眸汪开一层水雾,像名家笔下刚画就的一朵春日蔷薇,油墨尚未干,氤濡着鲜妍的浅粉色彩。
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放大在他眼前。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怪你太生动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