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帝后1
帝后大婚,本就受尽天下人瞩目,顾湛又有意将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放在同一天,便是为了同群臣昭示新君对皇后的重视。朝中群臣,顾湛从前是太子时便拥护他的,无一不清楚当日尚是储君的顾湛为了帮沈家平反昭雪,被废掉储位,险些死在“流放"往西川的路上,从前是魏王一党的,在魏王因"谋逆"倒台后,暂时没被新君清算,已是感恩戴德,对此事即使心中有再多不满,也只得夹起尾巴做人,一句不该讲的也不讲。只有几个一直自诩清流,从前夺储时哪边都不站的台谏言官,秉守礼节,对此事屡上剖子,但都被顾湛搁置一边,显然是不想理会,这些人讨不到好处,也只能选择在帝后大婚这日称病不来宫中,仅让同僚代为送上必须呈上的贺表。是以此时大殿中倒也是一派祥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座下群臣依次献上贺表。
群臣贺表以四六骈赋为主,文辞华丽,格式规整,读起来也朗朗上口,但内容基本上如出一辙,或是称赞沈家家风清正;或是称赞沈宓本人品行端良,进退有度;或是感慨帝后少年夫妻,帝后如何恩爱,帝对后如何矢志不移,顾湛听得力颜大悦,皆重重赏赐。
待群臣进献贺表完毕,沈宓也依照礼法,朝顾湛行“谢恩礼”,感谢帝之册封与厚待。
然顾湛却在她欲低首屈膝的前一瞬托住她的腰,另一手按着她的手。沈宓微微惊愕,抬眸去看顾湛,博鬓上的珍珠跟着微微晃动,她问:“你这是……”
顾湛望着她的双眸,认真道:“稚娘,你我之间,永远都是先夫妻,后帝后,且无君臣之分。”
她是他的妻,就合该与他共享这天下,共受天下人的瞻仰敬慕,而不必拘这些俗礼。
殿下满座皆是朝臣,有不少人视线朝殿上的帝后看过来,沈宓本就脸皮薄,对于顾湛这动作,更是难为情,伸手便要去将顾湛搭在她腰间的手挪开,没能挪动。
沈宓稍稍颦眉,有意压低声音:“如今不是私下里在坤宁宫,群臣都看着呢。”
其实帝后之座高居殿上,又有教坊司的乐伎一直演奏《庆善乐》《合欢乐》等雅乐,即使沈宓用正常音量与顾湛说话,也不会被听到。顾湛对此心知肚明,但沈宓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倒叫他一时真不舍得松开,但他终究不舍得在大婚之日惹恼沈宓,遂按捺下心中情绪,将手放开,又低笑一声,学着沈宓方才的样子压低声音,“好,不闹你,早些回去休息,司膳局那边我已经吩咐过,备了你素来喜欢的膳食在寝殿,你回去直接传就是。”沈宓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
临转身时,顾湛又借皇帝衮龙袍与皇后祎衣大袖的遮挡,勾住沈宓的手指,惹得沈宓再度回头。
“今日累着你了,我在此按照规矩应付群臣还有一阵子,你回去卸掉这繁琐的祎衣与冠钗,用过膳后早些歇息,嗯?”沈宓好面子,总是不想在群臣注视下与顾湛说小话,是以点头应下后便匆匆离开。
随着沈宓成为皇后,翠微也由她身边的普通宫女变为内廷女官,此时正领着勤政殿其他宫女内监以及六宫中的其他女官等候在殿外。等护送沈宓回到寝殿后,翠微按照顾湛之前的吩咐,要上前来为沈宓摘下沉重的凤冠与身上的祎衣,却被沈宓拦住,提前备好的珍馐,沈宓也只是略动厂口,垫垫肚子便叫人撤下去,而后坐在殿中,等候顾湛。寝殿中的合卺案是顾湛前些日子特意命宫中能工巧匠新制,以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案上铺满红色绸缎,上置合卺酒具--葫芦剖开后用金箔包裹,以红绳相系,旁边放置酒杯与果品,床榻上的被衾与绣枕上皆是鸳鸯戏水纹,不过因沈宓如今怀有身孕,所以并未像民间那样,往床榻上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物。
沈宓静静看着这些,忽觉,七年竞只在一瞬。即使是过去七年,如今的她也什么都有了,当年东宫成婚时的事情,对她而言,仍旧是憾事一桩。
她并未像顾湛叮嘱的那样,卸去这身繁冗的服饰,反而端坐于榻边上,等候顾湛。
总要将这层遗憾补全了才是。
她并没等多久,外面便传来宫人陆续出声朝顾湛行礼的声音,而分明也共同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沈宓仍旧有些紧张。她听见顾湛将宫人尽数屏退,让宫人不必进来侍奉,话音才落,寝殿大门便被推开。
顾湛看着静坐等待的沈宓,一时以为是他真喝醉了酒,站在原处,定了定神,才确定自己所看见的一幕。
他走近沈宓,坐在榻边上的绣凳上,一手握住沈宓的手,问:“你如今怀着身子,本就容易累,倒也不必等。”
沈宓双手交握,踌躇许久,还是出声:“那年在东宫,与你大婚,是我在经历父母兄长相继辞世,青梅竹马背弃后第一次对一件事,对一个人,抱有期待与憧憬,然当时的结果却不尽人意,是故心中一直有缺憾……顾湛闻之,心中钝痛,如今回想年少之事,又何尝不他心中的难平之事?但他没让沈宓继续往下说,“过往种种,错都在我,是我年少不晓情事,辜负稚娘情意,只愿用余生来弥补与偿还。”他说罢从紫檀案上取了葫芦,往里面倒上合卺酒,将葫芦的一半递至沈宓手中。
沈宓如今怀有身孕,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便将葫芦递还给顾湛。顾湛这方先为沈宓摘下压在她发髻上的凤冠,又依次除去两人身上沉重的衮龙袍与祎衣,等身上只剩一件合身的直裰时,他才觉得松快一些。他坐在沈宓身边,如往素一样将沈宓的腰身环住,轻轻为沈宓揉着腰侧的软肉,温声问:“腰还酸么?”
沈宓在他靠近的一瞬轻轻别开头去。
顾湛的动作随之一顿。
沈宓对气味敏感,哪怕顾湛身上只有淡淡的、几不可察的酒气,她闻见仍旧会生出排斥。
顾湛不解其意,温声询问:“可是手重了?”沈宓视线投向紫檀案,“我命宫人备了醒酒汤,你,用一些吧。”被她这么一说,顾湛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他从容起身,自案上执起醒酒汤,道:“其实你走后,我滴酒未沾,身上酒气,也是那会儿想脱身装醉,早些见到你,所以将酒液浇在了衣服上所致,不过既然稚娘用心准备了,我又告能浪费你的一片心思?”
说罢,他将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
沈宓看见顾湛喝醒酒汤,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被周繁音蒙骗,差点让顾湛喝下了下了剧毒的醒酒汤的那次。
一想到那回顾湛明明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有意看看她纠结,任她寻找借口,甚至在次日用锁链将她锁起来,沈宓心中并不是滋味。她没多想,道:“这回倒是不疑神疑鬼了。”顾湛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事情,不过知晓自己尚未来得及沐浴,身上仍有沈宓闻着不适应的酒气,他也没靠近,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朝沈宓凉凉一笑,配合着她:“经历了如此种种,稚娘竞还忍心杀我?”对于昔日顾湛囚禁她,让她体面尽失的事情,沈宓始终忘不了,于是她也道:“左右我如今已是皇后,若真如此,我就如你当时在潼关所说的那样,等腹中孩子产下,扶持孩子当幼帝,我自己垂帘掌政。”顾湛眉眼含笑:“我刻意将登基大典与立后大典放在同一天,本就是想将这天下与你共享的,你若是想听取朝中之事,随时可以来福宁殿,朝臣剖子,你想看谁的也都无妨,"他话锋一转,“不过,稚娘方才的话中个′若′字,其实稚娘还是不忍心这样做的,对否?”
沈宓本是随口一说,但见他大言不惭的样子,决定继续嘴硬,“那还是不一样的,毕竞我若真垂帘摄政,那我全然可以仿效宣后武皇旧事,广纳入幕之宾,岂不是更加快活?”
顾湛的笑当即僵硬在脸上,眸色也一点点暗沉下去,“稚娘,有些话,还是想清楚了再说,会比较好一些。”
沈宓回嘴,“怎么?就允许你往后三宫六院,我连说说都不成了么?”顾湛蹙眉,“谁告诉你我要纳别的女人入宫了?”沈宓抿唇,“前几日我在福宁殿都看见那些剖子了,说什么我如今虽怀有身孕,但天家不能一脉单传,劝你早些选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顾湛脸上的不虞顿时被他收得一干二净,甚至笑出了声,“所以,我的稚娘,这是醋了?”
沈宓见不得他得了便宜的样子,于是道:“不完全是,毕竞再过两个月,你也到了而立之年了,而这不论男女,当然是年轻些的好。”顾湛舌尖抵过自己的腮边,视线停留在沈宓隆起的小腹上,忽而明白了她今日的反常。
“稚娘是故意惹我,仗着我现在拿你没办法,是不是?”沈宓抬起下巴,朝着顾湛扬起一个颇是明媚且得意的笑,“是又如何?”灯下女娘笑靥如花,又不失平日秋水为神玉为骨的情态,只笑吟吟地望向他。
顾湛提了声儿气,攥紧了拳,咬牙:“那你真是好样的。”沈宓不饶他,轻轻吐出一句:“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