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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79

看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沈宓七魂先没了六魂。她知晓战场上刀枪不长眼,也知晓有意外在所难免,但她能做的只有留守潼关,为顾湛稳定民心,以及为他日夜祈福。这段时日,她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没有一日不希望当年挂在汴京开宝寺的那枚希望顾湛一切顺遂的木牌能显灵,但还是传来了这样的噩耗。沈宓张了张唇,发现自己心中滞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甚至连泪都落不下来。

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淌不下来一滴泪的。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强行克制着心中的悲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宓抵在桌沿上的手几乎在颤抖,四月底的天气,马上就要入夏,在这一瞬,她却无法察觉到任何的燥热,只有后背在发凉,连浑身的鲜血都要逆流一般。那纸军报上的文字再次被她收入眼底,不对,生死未卜,那一切就都还有希望,她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她让人找来了孟同方。孟同方脸上的焦急不比她少,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在位这封军报上的内容而忧心。

沈宓在等孟同方来的这段时间,想了无数种对策,想了无数种结果,最坏的结果就是顾湛真正遭遇不测,她按照顾湛临走前留下来的话去做,绝不能让跟着顾湛作战的万千将士沦为“叛军”。

孟同方脸色沉郁,同沈宓行礼,“拜见太子妃。”沈宓深吸一口气,示意孟同方不必多礼,开门见山:“军报能传到我这里,想必孟统领也清楚,为今之计,是这封军报上的内容务必压死在你我手上,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更不能让前线征战的将士家眷知晓,否则潼关必将打乱,老魏王一党趁虚而入,釜底抽薪,难以应对。”孟同方颔首:“臣明白,"他犹豫片刻,又宽慰沈宓:“还请娘娘不必过多担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莫要哀极伤身。"他说着将视线落到沈宓稍稍显怀的小腹上。

太子殿下走之前,曾单独同他交代过,如若自己在前面遇险,他必须护好太子妃以及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保证他们到达汴京,等太子妃诞下腹中孩子,护立此子为幼帝,由太子妃垂帘掌政,所以太子妃以及腹中皇嗣,不能有一点闪失他在听到太子妃传他的消息时,一路都在担忧太子妃会因此事悲痛不已,又或者陷入哀伤之中,然而太子妃远比他想象的要冷静许多。他在宽心的同时,对太子妃更是敬佩。

沈宓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很快做了决断:“还请孟统领为我备上马车,我需要尽快到达洛宁前线。”

孟同方惊讶抬头:“娘娘,万万不可,您怀有身孕,从潼关到洛宁,翻山越岭,路并不好走,您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啊!”沈宓缓缓摇头,她拿出顾湛留给她的那枚印信,放在掌心,看向孟同方:“此为殿下的印信,见此印信,如见殿下本人。”孟同方知晓殿下信任太子妃,但完全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留给太子妃,但太子妃如今手中既然有这枚印信,那她方才说的话就是君命,而君命不可违,他只能领命退下。

等孟同方走后,沈宓才撑着桌子边沿坐下,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方才连双腿都是发软的,也不知是怎么站住的。但越是这个时候,她反倒没有被慌乱占据思绪,明知很害怕,但还是冷静思考。

她离开潼关的事情必须秘密进行,这段时间潼关之所以能一切无恙,也是所有人都知晓身怀六甲的太子妃留守潼关,太子殿下必不会弃他们于不顾,一且她离开潼关的消息传开,范纳言如今又不在,只怕光靠孟同方一人,并不能稳定住潼关这边的局势。

思前想后,沈宓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隔壁兰居的杨美人。她只吩咐翠微简要收拾行囊,而后乘上孟同方为她备好的马车,趁着夜色降临,无人在意之时,乘车离开潼关,赶赴顾湛"出事"的洛宁。洛宁。

魏王那日对于陈均的请命虽说要考虑考虑,但处于守势的一方在前线屡屡传来急报,他只得任命陈均为行军司马,让他代替自己,前往洛宁。魏王此前没有立即答应此事,也无非是因为陈均是他的心腹,知晓太多关于他的秘密,若是陈均去了前线,届时反水投了顾湛,那他才是真正的毫无胜算,毕竞在魏王看来,陈均此人虽有能力,却反复无常,首鼠两端。陈均领命之后,立即星夜兼程,从汴京赶往洛宁。行军司马虽然官衔不高,但他是魏王从汴京派来的,代表的便是魏王殿下的意思,本朝又以文官治武将,洛宁守军见陈均来,自是对他毕恭毕敬。陈均此刻正坐在公衙里,听着他这段时间安排部署的成效,目前听起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此前,他找机会往顾湛营中安插了细作,所以几乎顾湛所有的部署与安排他都一清二楚。

顾湛要诱他出城,他便坚壁清野,顾湛派宋昭怀在渑池与洛宁之间设伏,他便反向设伏,提前打残宋昭怀,等范纳言从渑池回来时,顺道伏击,至于顾湛想在东边断掉他的粮草,他便提前瞒天过海,让顾湛此行有来无回。陈均承认顾湛这样的安排与部署的确高妙,但架不住他玩阴的。不过他对使用奸险狡诈之计素来不排斥,到了这一步,谁又比谁光明磊落多少?

对于此计,他也甚是熟稔。毕竞年前借王成宪之事对顾湛行攻讦之事的计谋就是他献给魏王的,若是顾湛想要保全自己的地位,转头与沈宓和离,他便及时出现在沈宓身边,求娶沈宓,若是顾湛不肯对沈宓放手,那等他被废身死,宓也只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但他当时没料到,顾湛竞能有幸捡回一条命,事情才发展到了今天这步,所以,这一次,他必须要了顾湛的命。

当年他没有依仗,被迫对沈宓放手,如今,绝不可能。他就不信,他与沈宓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们之间的情分,会必不上顾湛与沈宓之间区区两年的“夫妻之情"。听说沈宓为顾湛留守潼关,稳定民心,但顾湛遇险的消息传到了潼关,依照他对沈宓的了解,沈宓那样重情重义的人,一定会赶来洛宁。但那时候又有什么用呢?顾湛已经死了,死于功败垂成之时,他才是最后的赢家,沈宓后半生也只能与他绑在一起。想到此处,陈均更是得意。

沈宓对这些一无所知,披星戴月地往洛宁赶。那日大军出征前,她站在城楼上,以太子妃的身份,为众将士击鼓送征,是以军中所有人都认识她。

她一到顾湛在洛宁城外驻扎的大营,没有任何拖延,往顾湛主帅大营而去。大营中的士兵人人尽显疲态,全然没有当初出征时的神采奕奕,志在必得。沈宓见到了正在给伤兵包扎的苏玉照,她的脸色也很差。从苏玉照口中,沈宓大约了解到了军中现状。前几日噩耗接连从前面传来一-范纳言在渑池久攻不下,宋昭怀被伏击后,迅速撤兵退守本营,又给范纳言传递消息,让他如若要回退洛宁,务必小心,不要中计,他本人在撤兵时为了断后身中数箭,军医虽为他拔出了这差点要了他命的箭,人却昏沉到了今天,还未彻底醒过来,只能每天靠汤药吊着。至于顾湛,关于他传回来最近的消息,是他被围困于崤山中的一处河谷,此后再无任何消息传来。

如今军中最有威望的主帅与主将悉数没有消息,洛宁守军那边,趁着军心不稳,又搞了一次趁夜偷袭,死伤近千人,军中没了主心骨,剩下的将领意见莫衷一是,彼此不服,只能僵持,等待消息。沈宓重重叹息,她从未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她肩上亦感受到了重重的压力,但她能做的,除了等,更重要的是稳住军心,行安抚之策。沈宓好不容易暂时调解好军中意见不一的其他将领,吩咐他们加强巡防,对之前夜里被偷袭的事情引以为戒,不要让洛宁守军再次找到机会,却收到了洛宁守军那边传来的信。

沈宓身体已分外疲惫,精神意志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从士兵手中接过那封信,本以为是那边下的战书,却万万没想到,这信竞然是陈均写给她的。信中内容很简单,邀她在两军之间叙旧,他或可看在与沈宓昔年情谊的份上,给顾湛留给一个全尸。

沈宓只觉得陈均已经恶心到了她从未认识过的地步,反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一边的篝火里。

苏玉照看她的动作,问:“那信上写了什么,能让你如此恼怒?”沈宓咬牙切齿:“无耻之言,不必在乎。”崤山东脉某河谷。

这是顾湛被围困在此地的第七天,军粮已经耗尽,河谷中的河水,也在昨日被投了毒,不能再用,若这么拖下去,他一定会被生生耗死在这个河谷。他可以败,但绝不能败在这等阴谋诡计中。顾湛靠在一棵树干上,从怀中摸出日夜陪着他的那枚香囊。从潼关出发那日,沈宓替他正好盔甲上的护心镜,但他也可能不卸甲胄,是以在下一次重新穿上甲胄时,他特意将这枚香囊放到最贴近他心脏的位置,伊佛沈宓也在他身边,陪着他。

这香囊曾在沈宓当年离开后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被他无数次抚摸,上面的丝线颜色都被他抚得起了绒,如今又伴他在绝境中。顾湛勾起唇角,没抑住自己的笑。

就在昨日,他发现河水中被下毒之后,外面围着的士兵同他带了陈均的话。陈均说,若他能束手就擒,主动受降,陈均便不会对沈宓做什么,否则,陈均就将沈宓带到他面前来。

到这里,他所有的疑窦都消解了,原来是陈均,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也就只有陈均使得出。

但他不可能投降,更不可能向陈均这样的卑鄙小人投降。顾湛最后一次抚过香囊上的纹路,又细致地将香囊收起来,继续埋在护心镜下,回想着沈宓那日给他整理护心镜的动作,将自己身上的甲胄整理好,而后提起手边的那把沉重的长剑,从靠着的树干上站起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杀回去。

他虽然给沈宓铺好了后路,但她身边豺狼虎豹环伺,她还那样年轻,若他真死在这里,他们孤儿寡母,沈宓的处境会如何艰难,他不敢想。他也绝不会独留沈宓一人在这人世间。

沈宓起初来到军营时,虽有顾湛的印信傍身,但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介女流之辈,并没有多少人服她,她在军中也举步维艰,但她并未就此放弃。她有从前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的经验,懂得如今安抚人心最为重要,甚至亲自上手为伤病包扎,身上没有一点太子妃的架子,即使怀有身孕,也不行特例,坚持与所有将士同吃同喝,军中对她的声音也日渐小了下来,若有提及,者都是敬佩称赞之语。

她的沉着冷静,连一些身经百战的将领都自愧不如。苏玉照看着她将苦涩的安胎药一饮而尽,道:“我还真没想到沈姐姐有这样的一面。”

沈宓弯唇,“我的父兄是为大齐捐躯的忠烈,我岂能有辱沈家门风?"她话锋一转,问苏玉照:“对了,昭怀近来如何?”提起宋昭怀,苏玉照叹息一声,“前天晚上醒来过一次,烧退了,军医来看过说命保住了,醒来是时间问题,但他也就醒来过那一次。”沈宓轻握着苏玉照的手,柔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只要性命无虞,便是好事。”

苏玉照点点头,眉间仍是掩饰不住的惆怅。她们正说着此事,外面却突然吵吵嚷嚷起来。沈宓下意识地从手边的剑架上拿起剑,出了主帅帐篷,大声道:“发生了何事!”

然而,在看到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那人时,沈宓手中的剑"咣当”一声便掉落在地上。

顾湛浑身都是血,脸上、银色的甲胄上、手中提着的长剑上,都沾满了血污,带血的剑端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活脱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罗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因为双目四行泪,远比她的话出来的更早。

沈宓顾不得自己怀有身孕,顾不得周遭还有人,顾不得顾湛身上穿着坚硬的盔甲,便朝他怀中奔去。

温软扑进他怀中的那一瞬,顾湛先是愣了下,而后他手中的剑,也没有握住。

那把伴着他从重围中突破而出的剑,杀了军中叛徒的剑,斩了拦他之路的主将的剑,发号施令烧了洛宁守军粮仓的剑,就这样,被他丢在地上。但他的手却滞在了想要抚上沈宓后背的空中,无他,他的手上全是血。他记得,沈宓厌恶血腥味。

沈宓整个人埋在他怀中,额头抵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低低地啜泣着。周遭的士兵与将领,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他以为再见到沈宓时,他会克制不住将沈宓紧紧拥入怀中,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喉头哽咽,半响,将沈宓从他怀中分开,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在看到自己双手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吐出一句:“不要蹭,我身上很脏。”

沈宓双眼噙着泪,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叫她有些看不真切顾湛的面容。但不用看见,这张脸,早就镌刻在她心中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踮起脚尖,用帕子轻轻为顾湛擦去脸上的血迹,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到瘦削的脸颊,再到唇边,直至那条干净的帕子上都蹭满了血,被她丢在一边。

她以为她再次见到顾湛时,会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会哭到昏天暗地,会骂他有多王八蛋,会说自己这段时间压力有多大,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能做到的,似乎只有用帕子为顾湛擦去他脸上的血。顾湛望着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终是没忍住,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但是很短促,几乎一触即分。

他温声同沈宓道:“不怕,那些都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他顿了顿,道:“我一切都好。”

沈宓没多说一句话,沉默着与顾湛一同进了主帅帐篷,她吩咐了翠微去准备热水,又找出了干净的换洗衣裳与帕子,却在热水被端上来的时候,被顾湛支了出去。

顾湛怕她误会,又同她解释:“我身上都是血,太脏了,等我收拾好,再叫你进来。”

沈宓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缓过来,站在原地没动。顾湛便先将自己手上的血污洗净,脱下身上的甲胄,行至沈宓跟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乖,听话,真没事。”沈宓本就厌恶血的腥膻味,现今怀着身孕,对气味更是敏感,方才是情绪未曾缓过来,所以没有多少感触,如今逐渐回过身来,顾湛一靠近她,她的喉中便涌上一阵腥甜,叫她不得不点头,答应先离开。直到顾湛已经换了衣裳,与军中所有将领议事了解完近来军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回到他们的寝帐时,她还有些怔愣,没回过神来。顾湛得知沈宓这段时间拖着身子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后,只觉得对她甚是愧疚,等看见那片孤零零地坐在帐子里的灯下发呆的单薄身影时,他心头更如滴血一般的难受。

他缓缓走到沈宓身边,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沈宓只应了声:“嗯。”

她不说话,顾湛便也陪着她不说话,任她靠在自己怀中,他心绪复杂,心疼与愧疚中又夹杂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沈宓闭着眼,动了动唇,“顾湛,我好累,我这段时间,真的好累,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处理这些事情……

顾湛哄着她,“稚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若换做这个年纪的我,做的未必有你好。”

沈宓知道顾湛这是在有意哄她,但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这些日子的强撑,终于可以结束,而浑身的力气,在此时都如同被抽干了一样,不知怎得,靠在顾湛的怀中,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次日,昏迷许久的宋昭怀也彻底清醒过来,军医说宋昭怀年轻人,身体好,烧退了便没事了,苏玉照亦激动不已。顾湛已经回来,重新整顿军容军纪,彻底将陈均此前埋进来的细作清理出去,又与军中主将针对现状,重新商议对敌之策。他在回来时,已经烧了将要这到洛宁的军粮,也就是说洛宁现今正处于缺粮的时候,即使陈均再次上书请求调粮草过来,也需要足够的时间,这便是他们最好的机会。经过周密的部署,顾湛详细与主将确定了个人任务,诸如围城、攻城,以及驰援被困在渑池与洛宁之间的范纳言,犒赏军士后,在三日后,准备对久攻不下的洛宁发起总攻,务必拿下。

洛宁地形险要,即使有足够的压制,但还是从黎明攻城至天黑,洛宁城中终于坚守不住,城门被破。

顾湛率兵进城后,下令不许烧杀劫掠,不许虐待城中百姓,也不许向城中百姓收取一文钱,一斗米。

然等他到了公衙时,才知晓在城破之前,陈均早已带着城中精锐撤出去,守城将士眼见大厦将倾,无奈之下,开城投降。虽此仇不能立即得报,不过等到了汴京,总有生擒陈均的一天。范纳言也在接应下顺利拿下渑池,在洛宁城破的第二天,带兵从渑池回到洛宁。

顾湛安顿好一切事务,让征战许久的将士在洛宁休整了两日,才继续整兵出发,一路东进洛阳,等过了洛阳,再过伊阙,便可抵达汴京。从洛宁离开的前一晚,正好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顾湛再次犒赏军士,顺便在洛宁城中与民同乐。

宋昭怀经过几日修养,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碰上端午节,宋昭怀便与顾湛请命,希望能陪苏玉照单独过个端午节,顾湛与沈宓相视一笑,欣然应允。军中将士或载歌载舞,或划拳行酒令,伴着吃肉作乐的笑闹声,本来一片祥和,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

从高空的山坡上,忽地飞来数十支箭矢,目标非常明确,便是顾湛与沈宓。本聚坐在一起的将士见状迅速从饮酒作乐中清醒过来,纷纷拿起自己的兵器。

“有刺客,保护殿下,保护太子妃!”

“有刺客,速速列阵!”

因着洛宁已经收复平定,城中都是自己人,今夜又是与沈宓在一起,是故顾湛并没有携带佩剑。

如此危急形势下,顾湛只来得及匆匆从身边的士兵腰间拔出一把剑,一边抬起剑格挡飞过来的箭矢,一边将沈宓护在怀中往安全的帐篷内撤。敌在暗处,我在明处,提前又没有防备,现场顿时乱作一团。顾湛纵使有心掩护,但终究难以用剑挡掉所有飞来的箭矢,眼见着一支箭矢就要朝沈宓飞过来,他想也没想,便将沈宓护在身后,生生地挨了那一箭,那一箭,也正中他的心口。

沈宓当即吓得失了声音:“顾湛!”

顾湛紧紧握着她的手,同她摇头,忍着痛意,徒手将箭杆从中间折断,用折断的那部分抵在墙上,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朝沈宓旁边倾倒。到了这时,所有人也都反应过来了,一边大喊“护驾”,一边对行刺之人围追堵截。

沈宓看着身受重伤的顾湛,无心关心这些善后事宜,她想让顾湛将部分力气分给自己,顾湛却不肯,硬是强撑着带她躲避到了安全的地方,才闭上眼去。翠微那会儿被沈宓打发去做了别的事情,才就此躲过一劫,回来后看到眼前之景,大惊失色。

沈宓照看着顾湛,差翠微快去找军医。

军医听闻太子殿下遇刺,片刻也不敢耽搁,便朝这边而来。沈宓从前在军中帮过一阵子忙,已经做了一些应急的措施,但她终究不通医术,也不敢乱动。

军医来看过顾湛身上的伤,神情一凛。

他先是为顾湛切了脉,又察看了顾湛伤口周遭的情况,抬手擦了把汗,看向沈宓:“娘娘,殿下这伤旁边有未痊愈的旧伤,新伤距离心脉不过半寸,若强行拔出,怕是,有性命之优……”

沈宓心心中咯噔一下。

但若是不拔,顾湛才是真可能被这支箭耗死。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问军医:“若拔出,有几成把握?”军医低头回答:“不到三成。”

沈宓耳边一阵嗡鸣,她怕,她也担心,但顾湛的伤容不得她多做犹豫,只能赌一把。

她定了定神,同军医道:“拔,殿下生还,大赏,若有意外,也是我的决定。”

军医提了一口气,看向沈宓:“场面恐怕难以控制,还请娘娘回避。”沈宓没离开,顾湛是为了救她生生挨了这一箭,她岂能在此时离开?她同军医道:“不必。”

军医不敢违令,叫人地准备好后面可能用到的一切止血的金疮药、热水、灯盏,帕子,手握住那把被顾湛这段的箭矢,动作利落地从他胸口拔出,飞快地丢到一边,又迅速朝伤口上撒上止血的金疮药,用帕子摁住,不让血继续飞溅而出。

全程都在眨眼之间,但在箭矢被带出的一瞬,温热的血液还是飞溅到了坐在一边的沈宓的脸上。

她死死捂着心口,不让自己因血液的腥味呕出,目不转睛地看着军医处理后续伤囗。

军医有条不紊地为顾湛拔箭,上药,包扎,一切做完后,才松了一口气。军医一边往铜盆中净手,一边同沈宓道:“殿下再过一两个时辰可能会发热,臣一会儿会叫人将退热的药端过来,若殿下还有一些意识,能够饮下退热的药,等到烧退了,便没事了,若是……

“我知道了,劳烦。“沈宓不想听另一种可能性,于是直接将军医的话打断。外面的动静也渐歇下来,沈宓看着顾湛闭眼昏迷,躺在榻上,心不安地跳动着,但她很快将自己从这层恐慌中抽离出来。顾湛中箭的一幕,有不少人亲眼所见,当下,是要稳定军心,不能影响之后的事情。

沈宓拿起帕子,将自己脸上没顾得上擦的血迹擦干净,攥着顾湛的印信出了帐篷。

外面果真一片惶惶不安,沈宓手还是软的,她仍双手捡起鼓槌,在帐篷外的军鼓上重重敲了三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而后,她将鼓槌丢在地上,一手抚着自己的腹部,一手将顾湛的印信公之于众,扬声道:“殿下一切无恙!殿下的印信在此,我与皇嗣在此,与诸位,共生死!”

宋昭怀与苏玉照听闻此事,也匆匆自城中赶回。听到这句,宋昭怀先应声:“誓与殿下、娘娘共生死!”几位主将也跟着喊,在场将士的眼神中这才重新添上光彩。范纳言朝沈宓拱手:“娘娘,行刺之人已经找到了,是先前从洛宁城中逃逸出去的余孽,您看,要怎么处理?”

沈宓一晚上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实在没有精力去做这些,同时也是为了印证她方才说的话,于是她刻意将声音抬高了些,道:“先行关押,严加看守,待殿下醒来,再做处置。”

范纳言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同她抱拳行军礼后,退至一边。沈宓勉强拖着身子回到帐篷中时,军医刚好将煎好的药送过来。她指尖颤抖着从军医手中接过药碗,动作极其小心谨慎地将药碗抵在顾湛唇边,希望他可以喝下去。

只要喝了这药,烧退了,便不会有事。

顾湛起初对药甚是排斥,好在过了会儿,他似是恢复了一点神识,缓缓将药吞咽下去,不过喝了一半吐了一半。

沈宓见他多少喝了下去,也渐渐放下心来。等军医走后,她方才勉强支撑起来的冷静顿时溃退。她痴痴坐在榻边,也不知自己的意识是何时消散的。她再次睁眼时,反倒是她躺在榻上,顾湛守在她身边。沈宓哑声:"顾湛?”

顾湛为她递上一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啜饮下后,才开口叫她宽心,“小伤,你累得睡着时,我就已经醒了,军医来瞧过了,烧退了便不会有事,不过是需要养一养。”

沈宓这才松了口气,但她想起当时军医治伤时的可怖场景,又觉得顾湛在扯谎,心中又气又担忧,“那一箭要是到我身上,最多伤到肩膀,不至于要命,你又何必,以性命相护?”

顾湛失笑:“稚娘,你傻不傻,你是我的妻子,怀着我们的孩子,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意外。”沈宓听到“死"字,抬手去捂顾湛的唇,“什么死不死的,不要乱说,多不吉利。”

“好,我不说,"顾湛眉眼含笑,“那稚娘告诉我,你有没有,担心我一点?什么担心一点,她都要担心死了。

沈宓本欲脱口而出,但想到顾湛当时不要命的冲动,又闭口不言。顾湛笑着摇头,“稚娘,你承认一句担心我,在乎我,就这么难么?”沈宓虽在他怀中,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顾湛见她这般,眼底笑意更浓:“好,是我担心你,在乎你,可以么?”沈宓的声音很小,“少贫嘴。”

顾湛见她已经放松下来,才道:“你安抚军心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想不想知道,是谁动的手?”

沈宓偏头过来看向他,问:“是陈均?”

顾湛掠过她耳边的发丝,“不愧是稚娘,一猜就中。”“所有人都以为陈均兵败后会带着残部退往汴京,但他竞来了一出′秦王绕柱,一直潜藏在洛宁城中,趁着今昨日端午人多,摸出城中,在山上设伏,进行行刺。”

沈宓对此并不惊讶,“意料之中,陈均是怎样的人,我不要太清楚。他来洛宁,必然是同魏王立了军令状,冲着你的命来的,但却落得洛宁城破的下场,他回去后,难以同魏王复命,回去是死,躲在洛宁殊死一搏,还有可能,以我对他的了解,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的人,也就只有他了。”她从容不迫地分析着,却没留意到顾湛一点点沉下来的眼神。等她说完,顾湛才在她耳边幽幽问了句:“稚娘这么了解他?”沈宓脱口而出,“嗯,毕竟十几年的青梅……“她这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抬眼看向顾湛,那人的眼神果然隐隐有醋意,她笑问:“怎么,你醋了?”

她没想到顾湛竞会直接点头承认,“嗯,醋了。”这倒是叫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

顾湛抚着她的肩,“我可不像有些人,嘴硬得很。”沈宓知晓他这是在说自己,但方才那话,确实有自己口无遮拦的份,也没反驳。

毕竟顾湛这人,连看到苏行简同她报平安都要醋一下,而且她和苏行简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更何况是她曾经与陈均之间有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之谊下一瞬,顾湛又试探她:“照稚娘所说,他到底与你有故交,如今他人就在我们掌控下,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无论是出于哪种层面,沈宓都不愿,她抿抿唇,道:“不必见了,自从那年冬天,他为了娶李相的小女儿将我在风雪中拒之门外,我与他,就再无干系。顾湛闻之一愣,他心中忽然萌生了个念头--若他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沈宓回京的当年,或许他与沈宓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他也不会让沈宓被陈均这种人,在风雪中,拒之门外。

他匀出一息,问沈宓:“那你觉得,要怎么处置他,才解气?”沈宓回答得很平静,“他作恶多端,助纣为虐,杀了便是。”顾湛应了声"嗯”,再没多问,只是关心沈宓的身体。陈均本以为自己沦落到这番田地,又在沈宓帐下,沈宓多少会来见他一面,然而,他并没有等到。

他对来取他性命的士兵道:“我要见太子妃!我手中有魏王的所有情报。”士兵是顾湛的亲兵,对此,将沈宓的原话转述给了陈均,而后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

陈均毙命前,还在仰头质问:“凭什么?他凭什”陈均死后,被五马分尸,曝尸荒野。

沈宓并未过问,偶然从苏玉照口中听到,也没什么反应。这支插曲,很快被揭过去,顾湛修养两日,按照原计划,带兵东进。这段时间的僵持下,所有人都看出了魏王必败的征兆,是以拿下洛宁和渑池后,他们一路东进,并未受到任何阻碍,长驱直入,每过一座城池,城门必定大开相迎,到五月下旬时,兵临汴京城下。汴京城中不少人受不了魏王反复无常的性子,听闻太子顾湛带兵回到汴京,守城的禁军将领也不想成为叛军,更不想顾湛登基后,脑袋搬家,落得像陈均一样的下场,没怎么抗争,就将城门打开了。历时五个月,顾湛再次返回汴京。

汴京百姓得知顾湛回京,翘首以盼,夹道相迎,面露喜色。魏王虽知大势已去,但仍不愿轻易投降,守着宫门,殊死一战。然他背后早没多少支持的人,是以很快被拿下。顾湛到了福宁殿时,才知官家早在几日之前就已驾崩,魏王本要按照惯例柩前即位,却遭群臣反对,无奈之下,他只能拖延时间,竞将官家至于冰棺之中顾湛跪在冰棺前,朝官家叩首三次,沉重哀悼后,着手处理后续事宜,以及为登基称帝做准备。

顾湛本就以“清君侧"的旗号入京,对于魏王,他废黜了魏王的藩王之位,总结他的诸项罪责,直接腰斩,他的外祖家,李相被革职入狱,秋后问斩,李贵妃闻讯,竞直接在自己寝殿中自缢而亡。

但对于魏王此前在朝中的其他拥趸,顾湛并未将其下狱,反倒宽大处理,贬官最为常见,无他,他还要一个圣主明君的名号,而他日后治国,也要用这些人,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难办的是魏王妃周繁音。

虽说魏王等同谋逆,其家眷也当直接处死,但周繁音如今已经怀胎将近八个月,顾湛若不想成为暴君,便也不能对手无寸铁的妇孺动手。但他又实在无法饶恕,周繁音当年推沈宓落水之事,一时犯了难。沈宓如今怀着身子,虽对于周繁音,她也是恨不能生啖其肉,但终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是以向顾湛提议,想让她将孩子生下来,终身幽闭在行宫便也罢了。

她如今既无夫家,也无母家,也兴不起任何风浪。顾湛允准。

魏王终于倒台,从前被魏王死死控制在坤宁殿的皇后一听闻此事,直奔福宁殿,却不见从前厮守的官家,只见到一方冰棺。皇后悲痛难抑,当即要撞棺为官家殉情,被顾湛拦下。无论皇后曾经待他如何,但他终究是因为在皇后膝下长大,才有了这层嫡长子的身份,才被顺利立为储君,如今皇后就这样撞棺而亡,万世之后,他反倒会被后人诟病为不孝。

不若将其奉养为太后,在后宫中精细供养着,送她寿终正寝。皇后却叫顾湛撒手,她望着顾湛:“我与官家相守多年,仍旧恩爱如初,如今他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走了,你叫我,如何独活于世?”沈宓从旁劝皇后,“母后,官家即使已经驾崩,但他也一定希望您能好好活在世上,您莫要想不开。”

皇后看着沈宓,却笑起来,那笑中带着浓重的悲哀,“小宓,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沈宓动了动唇,没说话。

皇后转身看向冰棺里躺着的官家,伸出手想去探他的眉眼,这么多年过去,她能感受到岁月在一点点流逝,但她的记忆中,官家还是她十几岁时,遇到的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帝王。

那时她只是一个寻常农妇,在街头偶然与帝王相遇,她不知他是当朝天子,帝王也不知她嫁作人妇,但四目相对时,她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她本以为是孽缘,毕竞她的丈夫待她也很好,却没想到,帝王打听到了她家住何方,带着重金,前来朝她的丈夫"求娶"她,要将她带入宫中。她的丈夫不敢忤逆当朝帝王,只能答应。

她本以为这是一段强取豪夺的丑事,却不想,帝王为她改换身份,硬生生让她与从前的丈夫之间的夫妻关系变成了兄妹关系,甚至在将她带入宫中后,还给她的“兄长"封了个闲散官爵,成为“国舅”。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帝王的见色起意,一时兴起,觉得到自己人老珠黄时,或者更早,到帝王对自己失去兴趣时,她就又会成为这深宫可怜女子中的一个,成为史书上随意的一笔,是以对帝王总是小心翼翼,只希望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恩宠能够持续得久一些。

但她万万没想到,帝王竞对她“痴心至此”,痴心到一步步将她从品级最低的御女,晋升为美人,从美人到郡君,从郡君到昭仪,本想立她为后,但无子不得立后,她那时身体又不好,始终无法给帝王诞下一儿半女,而帝王这般对她破格晋位,朝中早有大臣不满,屡屡上奏。

她本以为帝王会因此对她生出厌倦之意,但帝王并未这样做。帝王宠幸了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也就是顾湛的生母杨氏,让杨氏诞下孩子后,将孩子养到她的膝下,对外只称,皇三子湛,为她所诞,有了这个皇子,她最终被帝王立为皇后,此后更是专宠长达数十年。她也渐渐对帝王放下畏惧之心,开始真正将他当作夫君对待。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眼前流转而过,可如今,她的夫君,就这样躺在这道冰棺中,她又怎会不为之伤悲?

沈宓不知要怎样劝皇后,只能先示意宫人,送皇后回坤宁殿。然而,就在当天傍晚,宫人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吞金而亡。顾湛与沈宓虽意外,但事情已然发生,也再无回挽的余地,于是,顾湛下令,将皇后与官家合葬于皇陵,又着礼部给官家与皇后定下谥号,进行国丧。顾湛清理内乱后,临时登基,按照规矩,并不立刻实行登基大典,而是由礼部择良辰吉日再办。

沈宓也从东宫的青鸾殿搬入了皇宫中由皇后所居的坤宁殿。在这场“清君侧"之中,宋昭怀在当时的洛宁一战中立了大功,顾湛本要对其论功行赏,然宋昭怀却婉拒了所有的高官厚禄。宋昭怀在福宁殿前,对着顾湛跪下,甚至不顾苏相还在旁边,同顾湛道:“官家,臣愿用所有功劳换取一桩姻缘。”顾湛知晓他说的是和苏玉照之间的婚事,但碍于苏相还在旁边,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够的,于是他道:“昭怀直言。”宋昭怀长跪稽首,道:“臣心悦苏相独女日久,此生非她不娶,愿官家成人之美,为臣赐婚。”

顾湛看了苏相一眼,征询他的意思。

苏相原先不允准这两人的婚事,无非是觉得宋昭怀比玉照年纪小,怕他以后护不了玉照周全,但经历了这许多事,他也看出了宋昭怀的一腔诚挚心思,更何况,宋昭怀如今有从龙之功,实乃当朝新贵,玉照嫁给他,不会吃苦,遂点头答应。

此事在顾湛意料之中,他允了宋昭怀,但该给他的封赏,一样也未少,并且叫礼部为两人定下婚期。

沈宓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苏行简,竞然是与顾湛一起在福宁殿中。苏行简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是小馒。小馒被苏行简养得很好,虽还是静静卧在苏行简怀中,却没有从前那么怕生,甚至从苏行简怀中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福宁殿周遭。如今身份有别,苏行简也没有半分逾矩,只将小馒交到翠微怀中,再由翠微抱给沈宓。

将小馒送入宫中后,苏行简便从福宁殿告退。沈宓看了顾湛一眼,示意他松开自己。

小馒从翠微怀中钻入沈宓怀中,亲昵地在沈宓怀中蹭了蹭,但在看到顾湛的时候,又将头缩回沈宓怀中,不肯看顾湛一眼。沈宓弯着眼睛笑道:“你总是这样凶巴巴,连小馒都怕你。”顾湛听见沈宓这略带嗔怪的语气,低笑出声。沈宓不想他在福宁殿做出什么不正经的事情,直接抱着小馒起身,道:“我与小馒分开许久,它怕你,我先与它单独待一会儿。”顾湛并不勉强,纵容着她去。

沈宓一出殿门,没走几步,遇见了苏行简。两人一时有些相对无言。

最终还是沈宓主动找话题,“玉照与昭怀如今怎样?昭怀还住在苏家么?”苏行简面对沈宓,总是语调温和:“昭怀如今有了官身,在外头也有了自己的府邸,一切都是按照玉照的喜好布置的。”沈宓抚着小馒背部的柔软绒毛,同苏行简道:“子由兄,今年已过,也应当三十二了吧?”

苏行简察觉到她要说什么,眉眼间添上了些落寞,但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答:“娘娘,好记性。”

沈宓状似无意地提起,“也是该成婚了,苏相除了玉照,可就只有子由兄一个了,连玉照都成婚了。”

苏行简深吸一口气,深深望着沈宓:“你希望我,娶别人么?”沈宓弯唇,道:“我希望你,一生圆满。”苏行简跟着她一笑,“好,我知道你的心心意了。”顾湛将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定在了同一天。按照惯例,皇后应当侍奉皇帝戴上冕旒,顾湛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亲手为沈宓戴上皇后的凤冠,为她披上珍珠霞帔,面对沈宓的诧异,他只熟稔地托住她的腰,说:“稚娘,我是你的夫君。”沈宓轻轻咬唇,低下头去。

顾湛双手握住她的肩,“你我帝后一体,不要低头。”他认真地望着沈宓的眼睛,说:“我见你,一如枯木逢春,寅夜逢灯。青史之上,你是我的皇后,也是我顾湛,最珍爱的妻子。”而后顾湛与她一同敬告宗庙,告慰祖宗,拜天地,再与她于太极殿前,接受群臣参拜。

群臣跪倒,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顾湛温柔地执起她的手,问:“稚娘,江山为聘,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