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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77

沈宓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先前从桌子上随手拿起的小铃铛也不晃了。在她的记忆中,顾湛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那个,她没见过顾湛同任何人低头,只有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的时候,是以无论是曾经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从未敢将自己真正当作顾湛的妻,从本心上只将他当作侍奉的君。而这样似乎从出生起就带着脾睨众生的傲气的人,此刻同她说话的语气,不带半点强硬,即使他的尾音落得很平,沈宓也能从中听出一丝温和的询问。她一时不知是否是她的幻觉。

也正是这样,让沈宓想起,昔日在家中时,阿爹有时晚归,惹了阿娘生气,便是这样哄阿娘的。

顾湛这是在“讨好”她么?

这个念头才萌生的瞬间,便被沈宓从脑海中驱赶出去。顾湛见她滞在原地,一句话不说,弯腰,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窥见她的意思,然而沈宓却在两人目光差点对上时,垂下了眼睛,只有窗子里漏进来的光应在她光洁细腻的额头上,让她的睫影倒映。

沈宓的余光扫过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半响,才错开身,离顾湛稍远了些,道:“你没必要买这些的,我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会自己去买。”顾湛看见沈宓撤开与自己之间的距离,他下意识地想靠近,才迈开半步,便瞧见沈宓似又往后退了些,他不得已,站在原地没动,只重复方才的话,“稚娘,我是你的夫君,你不可以多依赖我一些么?”沈宓缓缓摇头,“太难了,顾湛,我想要依赖你,实在太难。”顾湛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落寞与推拒,他问:“缘何?”“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沈宓的声音很轻,却如一只重锤一样,敲震在顾湛的心头。“不想因为你从指缝中施舍一些无关紧要的善意,便告诉自己你待我与待旁人不同,再对你产生妄念,将你对我心血来潮的好,当作,你对我有夫妻之爱。”

沈宓强忍着彻夜未眠后眼眶的酸疼,继续道:“其实我什么都懂。我知道你从前数次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面子,是在维护东宫和你的体面,我知道你那时许我在青鸾殿悄悄为我的父母兄长烧纸钱,是不想多生事端,我也知道那把'拂云′琴,只是你随手一指,因为我再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东宫见到那把琴。”顾湛听见她提“拂云”,仿佛又回到沈宓离开的那四年,回到难以入眠的夜。他提了口气,同沈宓解释:“我没有丢掉“拂云',你当年离开后,我将拂云'放进了你的衣冠家中了。”

沈宓没说话。

顾湛回了她上一句:“如若我说,如若我对你的好,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后知后觉的爱,你信么?”

好似明明话都说开了,但听到顾湛这句,沈宓心口还是止不住的难受。像是被裹挟在夏日暴雨前的迷闷中。

顾湛看了眼自己听范纳言的话带来的小玩意,又认真地望着沈宓,说:“我从前没做过这些,只记得,你从前爱吃樊楼隔壁那家的肉脯,今日在街上看见,便买了些许,我看见你那日在官驿的时候,拿着绣棚在做女红,也不知是小衣服还是虎头帽,但等孩子能用得上这些的时候,我们已经回汴京了,届时我自然会给我们的孩子最好的,你不用做这些麻烦的事,伤眼睛。”沈宓吸了口气,将手中的铃铛放在桌上,同顾湛道:“我是孩子的母亲,我给他做这些,只是出于我对孩子的爱,所以我从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的事情。顾湛敛了敛眉,他对沈宓提到的这句话实在太过陌生。他幼时长在皇后膝下,他的记忆中,皇后与官家对他连纵容都不曾有过,更何况是这样明晃晃的偏私之心,于是他也顺理成章地以为,所谓付出便是看重,便是给予物质。

沈宓犹豫半晌,还是同顾湛道:“顾湛,世间情感,原是共通,就像我曾经将你放在心上时,会认真听你讲话,会将你的喜好记在心里,会为你学着洗手做羹汤,无论多晚,都守灯静待,等你回来,哪怕那时,你并不屑于同我说一“莫说了,稚娘,莫说了。“顾湛喉头哽咽,连吞咽的动作都无比艰涩。沈宓越是说得这样平心静气,说得这样从容不迫,他的心,就越是鲜血淋漓。

如今回头望向他与沈宓自相识以来,这瘫痕累累的六年半,他才觉得,其实他们真正勉强称得上“蜜里调油"恩爱夫妻的日子,也不过半年。从沈宓头一次有孕到她第一次同他提出和离的那半年。那时他与沈宓之间,没有欺骗,没有辜负,没有误会,若说动情,从那时起,他就应当已经动情,只是他那时还未曾尝过失去的滋味,便觉得情爱是世上最无用之物。

是他,亲手将沈宓对他的信任,一点点消耗殆尽。他想将这些话悉数说与沈宓听,但话到嘴边,又只余下一句:“当年之事,所有过错,悉数在我,"他想像往素哄沈宓那样去牵她的手,又担心她对自己生出厌烦来,讪讪收回手,问她:“你方才说曾经将我放在心上,那如今呢?”沈宓轻咬唇瓣,颇是艰难地说出一句:“我也想过,但我不想再被你利用了。”

“利用?”

“当时在沈家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我以为你是给我留了后路,现今看来,那分明是你留给自己的退路。汴京的事情,我这几日多少有所耳闻,现在所有人都知晓我怀着你的′遗腹子',被魏王逼迫得下落不明,你正好借此积累人心,等时机成熟便重返汴京,是与不是?”顾湛知晓沈宓向来聪慧,能猜出这些,他并不意外,遂点头承认。沈宓自嘲一笑:“所以,我与孩子,依旧是你夺权大业中的一环。”“并非如此,"顾湛立即否认,与沈宓坦诚:“我当时的确是想尽我所能地给你留一条路,我也承认,是我的私心作祟,所以我将那枚虎符放了进去,用与不用,都在你的选择,所以当我收到孟同方从汴京送来的消息时,我没办法安然地在潼关等待,没想到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与你重逢,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敢告诉自己,或许你心中,多少还是念着我的。”提起此事,沈宓心中的委屈瞬间涨满:“我当时没得选,陈均带着你的'死讯′找上门来逼迫我,我为自保,无意间打开了你留下来的那个带着机关锁的匣子,我若不走,陈均不会善罢甘休。”

顾湛看着沈宓盈满水色的眼眸,听见她语气中的委屈,他此前从不知沈宓打开匣子的内情,此时也没顾上担心自己被推开,先一步上前,将沈宓拥入怀中,将她的额头按在自己怀中,声音颤抖着问:“他可有冒犯你?”被拥入怀中时,沈宓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她道:“他若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顾湛察觉到自己的胸口微潮,他松开沈宓,捧起她的脸,抬手轻轻为她拭去脸上泪痕:“稚娘,你与孩子,在我心中,与江山一样重要,所以我也没想过将你与孩子算入回京的筹谋中。我也不想我们的孩子同我一样,在阴谋诡计中长大,变成一个冷心冷性的怪物,再过几十年,做出我曾经那样的荒唐事…“我知道,今日说这些,并不能让你用一两日便相信,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在尝试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沈宓听着顾湛这近似忏悔一样的坦诚,心绪千回百转,最终只吐出一个“好”字。

顾湛这才发觉,这次沈宓虽并未与他亲近,但好在并未推开,只静静地任由他揽着肩头。

他忽然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顾湛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自从那日与沈宓将过往的事情都说开后,沈宓对他并没有刚到潼关时那般抗拒了,偶尔会来兰居小坐,他去她的院子时,也不曾像之前在官驿时,将他拒之门外,他认为,这便极好。天气一日日转暖,汴京那边的形势也渐渐明晰起来。魏王此前在封地五年,即使朝中有以李相为首的一党拥护他,但终究在朝中缺乏根基,很快对于日渐不受控的局面难以把握,加上今年开春京东、河北、河东三路遭了旱灾,以至春耕被延误,而魏王又专注于在汴京打压异己,已近乎走到穷途末路,不过强撑。

顾湛清楚,自己一直等的机会就要到了。

只可惜,他与沈宓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范纳言看出太子殿下心中有隐忧,也大约猜出其中缘由,同他提议:“殿下,潼关南部有座松果山,山上有座佛崖寺,香火很旺,听闻对于子嗣姻缘的解惑最是灵验。臣与拙荆成婚数载,此前一直无缘有子嗣,请许多郎中诊脉后,都道臣夫妇身体无恙,出于无奈,臣与拙荆去年春天一道去了佛崖寺求子,本是当作个念想,没想到回来后没多久,拙荆便诊出了身孕,殿下若有空暇,不妨一去。”

顾湛想起自己从汴京开宝寺捡回来的那块木牌,对于神佛之事,他素来不偏信,但也不排斥,于是将范纳言的话记在心中,寻了个无事的日子,去了趟佛崖寺。

佛崖寺,寺如其名,沿着地势陡峭的松果山山崖而建,上山的路不算好走,如今又是春耕时节,一路上倒也没遇见几个香客。顾湛出发得早,又是骑马,比起寻常香客,自是快上不少,他到佛崖寺时,寺中还没几个人。

佛崖寺的那座观音像甚是出名,佛像铜铸,却贴满金箔。顾湛站在观音像前,从香案上取过三支香,点燃后,诚心跪在蒲团上拜过,再供奉在观音像前。

他仰头望向观音像,记起自己上回拜观音还是当年陪沈宓一起,拜的是汴京大相国寺中的那尊,那时沈宓问他许了什么愿,他信口胡取,实则他陪沈宓跪在蒲团上时,什么愿望也没许,如今想来,若他当时知晓自己与沈宓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便不会以为自己对于情爱一事无所求。面对这宝相庄严的观音像,顾湛发现自己心中的愿望,也不过是沈宓可以回心转意,他们可以恩爱偕老。

从蒲团上站起后,顾湛又拜了三拜,本欲转身离去,却瞧见一边供着个签筒。

他摇动签筒,不过多久,自签筒里掉落出一支木签,顾湛自地上捡起那道木签,这才发现,这桌子旁边没有解签的和尚。他轻叹一声,本欲将那木签重新放回签筒之中,迎面却走来个胡须与眉毛都白花花的老僧。

老僧并不认识他,对着他只单手竖在胸前,念了声:“阿弥陀佛。”顾湛颔首回应。

老僧看见他手中捏着的木签,捋过胡须,道:“鲜少见男子独自来拜观音,施主是有所求,还是有疑窦?”

顾湛道:“都有。”

老僧打量他一番,“贫僧观施主面相,乃寡情薄欲之人,又怎会为情所困?″

顾湛苦笑摇头,一腔烦闷,对于眼前这个出家人,他也不必隐瞒。“正是因为从前以为自己寡情,所以做了许许多多的错事,也辜负了所爱之人的真心,如今想回头,才发现前路崎岖。”“施主既觉得前路崎岖,不若就此放手,早悟兰因,早脱苦海。”放下?何其艰难?

顾湛从未想过放手,他想要的、珍重的,无论如何都要得到。顾湛眸色微沉:“那还请高僧告诉我,这世间,何为兰因,何为苦海?”老僧答:“施主割舍不下的过往,既是兰因,亦是苦海,"他说着从顾湛手中抽出那支木签,看了眼上面的签文,劝他:“施主命带凶煞,姻缘浅薄,寻常缘分难以近身,既无心错过,倒也不必强求。”顾湛心头一颤,他这般姻缘浅薄之人,竟也能得遇沈宓?他想起那张芙蓉面,问对面高僧:“若我非要强求呢?”老僧修禅多年,对于此等执着之人早已见多不怪,他道:“那就是逆天而行,积攒冤孽,报应来世。”

顾湛默了半响,再开口时,嗓音中添上了哑意:“那这所谓的′冤孽',是只会报应到我身上,还是相方来生亦遭磨难?”“因果循环,施主一人种因,自是一人得果。”顾湛敛着的眉松了开来,他道:“如此,我便可放心。”他话音刚落,有个小沙弥行至老僧与他之间,道:“师祖,到讲经之时了。”

老僧看一眼顾湛,语气中带有几分遗憾:“贫僧言尽于此,望施主善断。”老僧走后,顾湛深深望一眼自己面前贴满金箔的观音像。他尝听闻,若心中有所求,跪拜上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做了决定,同面前观音像拜过三拜,转身离开了观音殿。沈宓近来总是多梦,时而梦见未出阁时快活肆意的日子;时而梦见刚嫁入东宫的那两年;时而梦见润州舒适恬淡的四年;时而是被顾湛强行从润州带回来,脚腕上系着锁链的时候;时而是以为顾湛身死,为他“守寡”的那段时间,思绪纷纷扰扰,醒来总是浑身盗汗。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身体还没养好的缘故,与郎中讲了后,郎中调整了安胎药的药方,安稳了几日,便不管用,问过为她诊脉的郎中,郎中只说她这或许是心病。

沈宓自己多少猜到了一些,但个中缘由,实在难以同旁人提起,只得让翠微将人送走。

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她已经接连几日梦见当年那个孩子了,梦中总有孩童同她哭喊″阿娘″,也叫她频频惊醒。莫非,是当年为那个葬身太液池的孩子所抄写的经文不够多?左右如今闲着,她同邻里打听了附近有无香火旺盛的寺庙,好叫她去拜一拜,有人便同她提了松果山上的佛崖寺。

马车行至松果山山下的时候,翠微掀开车帘,抬眼望向天幕,回头甚是担忧地看向她,“娘子,这天瞧着像是要落雨,我们不若改日再来?”沈宓挑开她手边的车帘,纠结片刻后,抿抿唇,道:“都到山底下了,一来一回太过折腾,我瞧这天一时也落不下来雨,车上有伞,无碍。”车夫听了她这话,再次驱动车子,沿着上山的路前行。翠微担心得不无道理,车子才在佛崖寺门口停稳,天上便飘起细细密密的雨丝来。

沈宓抬袖遮了下,叫翠微从车上取了伞,撑开。许是因为天气原因,寺中不见几个人,倒也显得清幽。沈宓往观音殿去的时候,偶然听见两个小沙弥议论。“早上来的那位施主如今还在那尊观音前跪着么?”“我记得我去寻师祖后,便看见他转身离开了。”“瞎,知难而退,人之本性。”

另一小沙弥挠挠头,“这倒不是,我那会儿听了尘师兄说,看见那位施主下山后,竞然沿着上山的路,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地上了山,如今正在观音殿前跪着。”

“那倒还真是个痴人,罢了,缘分本就不可强求。”翠微听着两个小沙弥议论,也暗自感慨:“娘子说,这种人,是图什么呢?”

沈宓没接这句话,她手中撑着伞,在观音殿前的石阶前驻足。殿门敞开,高大的佛像前跪着个熟悉的身影。沈宓怎会不认识那人是谁?

所以那两个小沙弥方才说的三百九叩上山的人,竟然是顾湛?她记得,顾湛不信神佛。

翠微见沈宓站在原地不动,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顾湛。她张唇惊讶:“那是,殿下?”

沈宓暂且同顾湛身上收回视线,偏头同翠微吩咐两句,将翠微支开。翠微当然知晓沈宓的意思,于是知趣离开。沈宓站在阶前,静静地瞧着顾湛的背影。

自那日她与顾湛之间将所有的话都说开后,她也不像以往那样排斥顾湛的靠近,但此刻她撑伞站在阶前,竞也没有要靠近的想法。松果山虽算不上太高,但从山下到山上的佛崖寺,也有一段路程,她来的时候坐的马车,也在路上花了半个多时辰,何况是步行,还是三百九叩的步行。她越来越看不懂顾湛了。

顾湛本长跪于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耳边是淅浙沥沥的雨声,但不知何时,他竟听到了雨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他心神一动,往观音像前一叩,直起身来,回头望去。女娘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在殿外,神色平静,风掠过她的耳畔,不知已在此处站了多久。

顾湛起身,朝沈宓走来。

“冷不冷?”

“你怎得在此处?”

两人异口同声。

静默一瞬后,顾湛一手接过沈宓手中的伞,一手将沈宓方才握着伞柄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朝里面度着热意。

沈宓缓缓摇头,“不算冷,"她说着抬眼看向伞顶。这把油纸伞算不上大,若是两名女子打还算勉强够用,但顾湛肩宽背阔,此时又有意将伞面倾斜向她这边,是以他的半边肩头都被淋得湿透。她垂下眼睫,用另一只手轻扯顾湛的衣袖,道:“雨中风大,去廊下吧。”顾湛留意到沈宓的动作,一时生出了恍惚感,他已不记得沈宓有多久,未曾这样请扯他的袖子,同他说话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叩拜祈求,是有用的他嗓音略哑,"好,听你的。”

到廊下后,顾湛将伞收起来,靠在墙角,而后听见背后的沈宓问他:“我听寺中的小沙弥说,你从山脚开始,三步一拜九步一叩,一直到这佛崖寺?”顾湛"嗯"了声,承恩此事。

沈宓踌躇一番,还是问顾湛:“你,何必如此?”顾湛回过身来,低眸,与沈宓抬起的双眼对视,道:“我以三拜九叩上山,祈神佛恕我此生冤孽。”

与顾湛四目相对的一瞬,沈宓从他的眉眼中窥见了一丝疲惫,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湛朝她靠近半步,执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寺中住持说,我此生,生来福薄,既无父母之爱,也难有恩爱姻缘,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命中注定,让我在二十三岁那年,娶了稚娘你。”听他提他的身世,沈宓喉中一涩,低眉不语。而后她听见顾湛说:“我此前一度踽踽独行,子然一身,是你,救了我。”沈宓的心,没规律地乱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