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76
翌日一早,沈必数了几张从汴京带出来交子,携着翠微去了潼关当地的牙行。
她素来不喜张扬奢华,从汴京离开时为了路上方便做出应急准备,带出来的衣裙也都以款式轻便的褚子旋裙为主,颜色更是她穿惯了的青绿色,此时与翠微俱戴着帷帽,是以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只当她就是个寻常妇人,因着她是女娘的缘故,对她也多有怠慢。
沈宓不着急,只与翠微寻了一处坐下等待。过了半响,才有个牙婆从柜台后绕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小娘子这是来买仆役?”
沈宓没抬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平声道:“并非,来瞧瞧近期可供租赁的独院,要安静一些的,不要靠近闹市,但也不能太偏僻。”“哦,租赁,"牙婆脸上本就没多少的笑被她收回去,“那请小娘子先在此处等待,我去找找东家此前来登记可供租赁的独院。”这牙婆一去便是大半天,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翠微瞧出其中端倪,冲沈宓不平道:“这牙婆未免也太势利眼了些,虽然租赁院子比起直接购买院子或者仆役给她抽出来的银钱少了些,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她也不至于这样。”
沈宓抿口茶水,“拜高踩低,人之常情。”牙婆拖延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皮笑肉不笑:“叫您久等了,您指定要独院,又讲求清净,这可不好找,我这翻了半天册子,才翻到一处,您要是得空,我们先去瞧瞧院子?”
沈宓施施然起身,到了门口的车前,没让牙婆上车,只让她在前面带路。车子沿着街道缓缓行进,花了许久才到牙人说的那处院落。沈宓刚下车,却正好撞见一看着有几分面熟的男子,她不大确定此人身份,是以不做理会。
范纳言没想到他来寻太子殿下竞会撞见太子妃,出于尊卑,还是同沈宓颔首:“沈娘子。”
牙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自是认得镇守潼关的范副使,朝范纳言笑道:“草民见过范使相。”
沈宓这方想起来自己此前见过这位陕西经略副使范纳言来过官驿,不过当时缘悭一面,她也没怎么记住范纳言的脸,反倒是范纳言先同她打招呼。她回之以一礼,看见范纳言是在自己隔壁的院子前勒马,于是下意识抬眼,隔壁院落的门倒是紧闭着,上面的匾额上也没有透露所居之人的身份,只有“兰居”两个字,字迹看着倒是有些眼熟。没想到这范纳言虽则常年不在汴京馆阁任职,竞有如此闲情雅致。沈宓暗自惊讶,但很快便极有分寸地将是视线收了回来,与牙婆一道进了自己来看的院子。
院子不算大,的确是她想要的二进院,地方也算清净,确实很符合她的要求。
她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又分别看了其中的一些陈设,全程一句话也没说。牙婆见范使相这种大官人都主动同自己眼前这位小娘子打招呼,眼观鼻鼻观心,多少猜出沈宓身份不俗,想必也不缺钱,想要行坑蒙拐骗之事的念头也起浓。
于是她将自己本想好的价格同沈宓提起,“娘子对这院子可还满意?”沈必随意应了句:“还行。”
牙婆笑道:“这院子长久租赁并不划算,你若喜欢这院子,不若直接买下来?这院子原先的主人着急出手,但不租赁,只卖出。”翠微替沈宓问:“多少钱?”
牙婆眼珠子一转:“一百三十贯。”
沈宓对这院子确实满意,一切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旁边就是范纳言的宅子,也不担心附近会有歹人行凶,她也不差这一百三十贯,她也不知要在潼关待多久,买与租赁,相差也不大。
牙婆见沈宓久久不接话,怕此事吹了,又将价格降低了五贯,大不了同那个卖家少报一些。
沈宓转身,道:“成交,回去将房契过给我吧。”牙婆没做过这么好做的生意,顿时喜笑颜开,心中感慨沈宓人傻钱多。沈宓与牙婆回去付了钱,签了转让房契的文书,又叫牙行的人提前一步为她将屋子各处打理好,顺带买了个洒扫的女使,交代完这些后,便回驿站将自己来时带着的一些琐碎收起来,晌午过后便搬到了新买的院子。院子上下被收拾得妥当,沈宓料作歇息后,想起早上在门口碰见范纳言的事情。
前段时间她在官驿,范纳言倒是偶有照拂,且她若记得不错,兄长生前似乎也在她跟前提过这位范副使,说来也算与沈家有故交,于情于理,她都应当去见一见。
沈宓思量片刻,寻了枚从汴京带出来的玉镯,打算将此物当作见面礼送给范纳言的娘子,于是叫翠微在家中等候,自己去叩响隔壁"兰居”的门。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是个着短衫的仆从。沈宓道:“我姓沈,来拜见范使相,劳烦通传。”仆役挠头,“范使相?此处并非范使相的宅子,这位娘子是不是走错了?”沈宓蹙眉,余光却在此刻瞥见个眼熟的身影,她认出那男子是顾湛身边的杨顷,又往后退两步,抬头看向那块匾额,细细端详过那块匾额,一个念头从她的心中呼之欲出一-莫非她猜错了,此处并不是范纳言的宅子,而是顾湛在潼关暂时居住的地方?
难怪她觉得匾额的起名风格奇怪,上面的字迹也熟悉。一想到自己无意间成了顾湛的邻居,沈宓更加心烦意乱。她匆匆自官驿搬离,本就是为了不想在短时间内见到顾湛,如今反倒弄巧成拙。她抿抿唇,同仆役道:“那想来是我记错地方了,告辞。”哪知她刚背过身去,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小字:“稚娘?”是杨美人。
沈宓一时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与顾湛之间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但她很难对杨美人不留情面。杨美人的步子在背后愈加清晰,沈宓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同杨美人欠身。杨美人见到她颇是惊喜,双手扶起她,叫她不必多礼,拉着她端详了会儿,道:“看着倒没有刚离开汴京那时候清瘦了,这是好事。”沈宓垂下眼,只应了声"嗯。”
她当日离开汴京,全系无奈之举,那时她以为顾湛身死,怀了巨大的勇气,才下定决心联络孟同方,带着一小部分千牛卫精锐离开自小生长的汴京,甚至已经为顾湛簪上了白花,自觉当起了他的未亡人,而一想到这些从一开始就是顾湛设置的一场骗局,她的喉间便涌上一阵涩意。那时她几乎日夜活在愧疚与煎熬中,茶饭不思,怎么可能不瘦?杨美人要拉着她进去,她不愿见顾湛,想从杨美人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道:“我走错了地方,便不进去了。”
“是在躲湛儿?"杨美人猜透了她的心思。沈宓默认。
杨美人拍拍她的手背,顺着她的动作松了她的手,道:“他这会儿不在,我炖了鸡汤,刚好,还在炉子上煨着,本说差人给你送到官驿去,你若不嫌弃,进来尝一囗?”
沈宓既为难又纠结,但最终不忍驳了杨美人的好意,应了她,左右顾湛此刻不在。
杨美人叫侍奉她的女使盛了鲜美的鸡汤端到屋里,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后,迟疑了片刻,方问沈宓:“你怀了身子?”沈宓蹙眉,她未曾杨美人提起过此事,但看杨美人惊讶的眼神,应当也不是顾湛同她提的。
杨美人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再探了下,撤回手,“我当年未曾入宫为婢前,也跟着我的母亲学过医术,因颇通养生之道,才得以在当时还是昭仪的皇后娘娘跟前侍奉,也才有了湛儿,方才无意间探到你的脉象,我便有所察觉。”沈宓也不再隐瞒,“已有三个月。”
她实在舍不下这个孩子,也断不可能主动将这个孩子落掉,等月份大了,总是要被所有人知晓的。
“这混账东西,连此事也瞒着我,明知你怀有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还叫你千里迢迢从汴京到潼关来,“杨美人从旁斥责顾湛,“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责骂他。”
沈宓本想同杨美人解释顾湛也是她到了潼关才知晓她有孕的,转念一想,又将话头收回去。
她何故在杨美人跟前维护顾湛?
杨美人将盛了鸡汤的小盏推到沈宓跟前,“既是如此,便更要好好养着身子了,女子怀有身孕的辛苦,我是知晓的,万不能再受累,我也略通一些药膳,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他若哪里惹你不高兴,也只管告诉我。”沈宓从没想过将自己与顾湛之间的事情闹到杨美人跟前,听杨美人这样说,先不论几分真几分假,单论这份心思,也足以叫她眼眶一红。喝完鸡汤后,杨美人又告诉了她许多怀有身孕该注意的点,言语间全是关心,她也难免动容。
杨美人擅言辞说笑,人也风趣,沈宓在她跟前也渐渐放松下来,比起曾经小心翼翼地侍奉皇后要畅意许多。
谈笑甚欢时,沈宓听见了自己最不愿听见的嗓音。“阿娘,湛儿回来了。”
沈宓呼吸一滞,背也僵了些。
顾湛尚在门外,并没有看见沈宓,一进门,才发现杨美人身边坐着的是沈宓。
他低低抽了声气儿,又惊又喜,满眼不可置信,“稚娘,你,怎得来了?”上午范纳言来见他,有事相商,谈完正事后,提了句在门口见到了沈宓,说沈宓身边跟着牙行的牙婆,他心中诧异,便叫范纳言去查了此事,才得知沈宓竞在无意之间买下了自己隔壁的小院,他强压下心中浮起的躁意,迅速与范纳言,孟同方他们几个安排部署好后面的事情,便提前回家,本想着见完母亲便去登门寻沈宓,却没想到沈宓先来了家中。
沈宓本挂在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收了,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同杨美人道:“您的话我记下了。”
杨美人看出她是有意避顾湛,并未勉强她留下。沈宓只当没看见顾湛,跨过门槛,便要离开。顾湛看杨美人一眼,匆匆跟上沈宓的步子。沈宓顾着离开,拐进游廊便沿着游廊走,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这条游廊并不是通往"兰居”门口的那条。她转过身去,额头正撞在顾湛的胸膛上。
沈宓撞上的那处,正是顾湛中了箭伤的地方,他没抑住,闷哼一声。沈宓不愿与顾湛靠得太近,朝后退了两步,视线落在了她方才不慎撞到的地方。
顾湛胸口的位置很快泅出一团拇指大小的血迹,在素白色的澜衫上看起来更为显眼。
沈宓嘴比脑子快,问出一句:“疼么?”
顾湛瞳孔一颤,“你,这是在关心我?”
沈宓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偏不承认,“没有。”顾湛没管渗血的伤口,若换做以前,他大概会让沈宓为他上药,但他更清楚如今他与沈宓之间关系紧张,根本比不得之前,他也怕操之过急,叫沈宓更想躲开他。
他见沈宓敛着眉,又似是因为方才走得急,发丝垂落在额前,他下意识地想去为沈宓整理碎发,抬手的一瞬,又住手,收回手后,道:“无妨,小伤而已。”
沈宓唇瓣翕动,面对顾湛,她的心头像拴了千言万语,却不知要先说哪句,索性保持缄默。
天地一瞬间没了声息。
两人都未出声,只静静相对而立。
风穿过游廊,带动游廊旁栽种的树叶,又灌进衣袖里。袭来的冷意将沈宓游离的神思吹了回来,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意欲绕过顾湛,“天色不算早了,我要回去。”
“回哪里去?"顾湛想要将沈宓的所有神情收入眼中,是以目光未曾从她身上挪开半寸,“我今日很早去了官驿寻过你,你并不在。”沈必轻声答:“回家。”
顾湛穷追不舍:“这里不可以成为你的家么?"他顿了顿,“又或者说,你觉得怎样的地方,有怎样的人才可以成为你的家?”沈宓的睫毛垂了下,她想说有心中牵挂之人在的地方就是家,但她难道不牵挂顾湛么?
她很想回避这个问题,只含糊回顾湛:“说错了,回我新买的院子。”顾湛却往旁边挪了一步,拦住她的去路,“那又为何突然从官驿搬了出来?还搬离得这般匆忙?"他捏着拇指上得玉扳指,试探着问:“还是说,你在躲我?”
沈宓被他拦路的动作激起了怒气,仰头看向他,道:“是,我就是在躲你,我就是想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也不想待在你在的地方!”顾湛看着女娘眼睛通红,那双眼睛中却只有愠怒,而没有半分别的感情,他的心随之一沉:“为何?”
沈宓躲开顾湛幽深的目光,说:“和你在一起,我很累,虎符我已经还给你了,你有你未竟的大业,有你最看重的权势、皇位、江山,你如今在潼关韬养晦,养精蓄锐,终有一日会杀回汴京,夺回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御极四海,三宫六院,子嗣绵延。”
“那你呢?你不愿与我一同回去么?”
沈宓心心中酸胀,她吐出一句:“我不知道。你首先是一个帝王,对于一个圣明天子来讲,我不会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我也无法将信任都交付给你。”顾湛脑中一震,他素来处理事情游刃有余,即使当时沦落到太子之位被废,被贬离京城时身受重伤,差点永无翻身之地时,他仍旧冷静理智地分析自己的处境,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但面对沈宓,面对这样的沈宓,他却只能感受到无可奈何。
他不知要怎样去做,才肯让沈宓能相信他一些。他再开口时,声音中沾上了些哑意,他低唤沈宓的小字:“稚娘,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和信任?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想给你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沈宓冷笑一声,她反问顾湛:“遮风挡雨?你不觉得,我几乎所有的风雨,都来自于你么?”
顾湛默了一瞬,沈宓所说,他的确无可辩驳。如若不是当年那道赐婚的圣旨,沈宓即使被陈均那个小人背弃,有“嘉宁乡主”的名头,也可以嫁给一个寻常男子安稳度过一生,不必殚精竭虑,不必孤注一掷地借假死脱身,也不必在怀着身孕的时候千里奔袭。“怪我,是我当……”
沈宓不想听他说解释的话,直接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的借口。”顾湛道:“稚娘,我不是想要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想说,当年的事情悉数怪我,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顾湛,只是你的丈夫,只想与你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也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
“如果我不愿意呢?"沈宓攥紧衣袖。
“我会尽我之能挽留。"顾湛回答得僵硬。过往的事情悉数从沈宓脑海中飘过,她问顾湛:“怎么挽留,是像去年将我从润州带回来那样,还是像在东宫时用锁链限制住我的行动,让我哪里也去不了?将我囚禁在深宫之中。”
顾湛自知此时越解释只会越将沈宓推远,遂道:“我的错,那时是我以为你要走,气昏了头,才做出那等事情,这样的事情往后不会有。”沈宓定了定神,“所以你还不明白么?你要的是一个对你乖顺,绝对听你话的女子,从前你对我最多的要求,也是′乖觉′两个字,而这绝非是对妻子的要求,我想要的,是一个肯一心一意对我,能尊重我的人,但我也知晓,你做不到这些。”
顾湛听沈宓的言外之意,似是要另寻旁人度过余生,他全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将语气放软了些:“所以,你不要我,也不要我们的孩子么?说话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宓的小腹上。出于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沈宓抬手护住腹部,平声道:“这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让他从没出生就成为他的生父谋取权势地位的工具,我也再承受不起一次丧子之痛,他只要是我的孩子,就可以了。”顾湛胸腔蔓上痛意。
他知晓沈宓是在指当年那个无辜葬身太液池的孩子,他同样心怀愧疚。他当时扑入水中,将沈宓从池中捞进怀中时,沈宓已经到了意识模糊地地步,他伸手去拽缠在沈宓小腿上的水草时,看了眼太液池的深处,血丝顺着沈宓的身下溶进水中,入眼不是清澈的太液池水,而是一池的血水,也是他的孩子。他在娶沈宓之前,杀过不少人,手上沾过不少血,他本以为自己对于那一幕早应当是应对自如的,但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忘掉那一幕。所以在几个月前那道废太子的假圣旨传到东宫时,听到给他定罪的一条理由便是因为那个孩子,他明知是魏王的栽赃陷害,但在那一瞬,竞还是得到了赎罪一样的解脱。
他曾一度以为,只要他和沈宓再有一个孩子,或许能借孩子挽回沈宓,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顾湛低眸望着站在自己面前衣衫单薄的沈宓,下意识地想将她搂进怀中,他说:“稚娘,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从前的事情,以后都不会有,你,留下来,好不好?”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温软入怀的一瞬,他的心仿佛也重新开始跳动。但他没敢将沈宓抱得太紧。
沈宓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从他怀中挣出来。他的怀中,盈满,又落空。
沈宓很意外今日没有听到顾湛以往的解释,解释他当时有多无奈,有多少不得不做的理由,他似乎只是在承认错误,且行挽留之举。在听到顾湛的心跳声时,她的同样跟着乱起来,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决断,却一时没了主意,只能靠推开顾湛,来维持短暂的清醒。她别开眼,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并非三言两语便可以解释得清楚,所有存在的问题,也不是这一朝一夕便可以解决。”顾湛道:“我知晓,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沈宓没有接这句话,只说:“我想先回去。”顾湛知道强求不得,便侧过身子,让出沈宓面前的游廊。他只是盯着沈宓的背影,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地淡出他的视野,但他没有跟上,他怕跟上去,自己又想强留沈宓,又做出糊涂事。待沈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顾湛才去了自己的书房,处理一些还没来得及看的事情,主要还是汴京暗桩传来的消息。魏王之前虽趁着官家病重,矫诏将顾湛的太子之位废掉,以皇长子的身份暂且监国摄政,但也只是暂且,他仍旧不是太子,无法入住东宫。废太子可以是官家震怒之下的心思,可以是因为太子勾结将领,可以是因为他有谋逆之嫌,可以是因为他不重礼教,不尊君上,但立太子不行。立太子要官家与满朝大臣商议后,敬告宗庙,若天无异象,说明祖宗对此没有意见,方可重新立太子,然以如今的情况,魏王要被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地监国,根本行不通。
其一,官家病重,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全靠药与参汤吊着,根本没有精力去召见群臣,更别说,敬告宗庙,请示祖宗之意。其二,即使顾湛已经死了,朝中仍有不少人是他的拥趸,其中便有两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这些老顽固死守着绝不能立庶子为储的规矩,宁可让皇后从宗室中收养一个孩子,也绝不肯认同魏王,然宗室中根本没有不通晓事情的幼子,皇后对此亦不愿,也就只能作罢,而这些老顽固,在听闻如今是由魏王监国后,竞通通称病不朝,年末年初又是最忙的时候,这么一来,许多事情都不好运转,魏王对此也焦头烂额。
这还不算,更糟糕的事情是,废太子妃沈宓离开汴京前怀有身孕的事情,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时之间,满朝闹得沸沸扬扬,原本就不支持魏王顾深的朝臣的言论更加铺天盖地。不少朝臣认为,前太子顾湛虽因过被废,但沈宓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甚是无辜,而这孩子又是天家血脉,天家血脉就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是以,都主张将沈宓重新找回,立她腹中的孩子为储君。有了这层言论,朝中更有传言,称怀有身孕的沈宓之所以离开汴京,便是因为如今专权的魏王逼迫,魏王对此也无法自证,也不能不让人提,汴京如今已经是一团糟。
顾湛翻过这些自汴京传来的消息,意料之中的勾唇。他人虽被魏王从汴京逼走,但留下来的眼睛依旧有用,朝中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有七成以上,都是他这段时间示意他留在汴京的暗桩操纵人心。今日范纳言来见他,并请他过去与其他人议论事情,谈的就是与此有关的事情。
孟同方主张可以整顿军队,放出消息,重新杀回汴京,顾湛却否了他的想法,认为还可以再等一段日子,因为,汴京还不够乱,魏王尚且有人心,等到数王有限的能力再也无法维持朝野的稳定,才是他顺理成章回到汴京,“清君侧"之时。
只是顾湛尚且无法参透他与沈宓之间的事情,一旦抛下政事,再思量起与沈宓之间的事情,他心头总是聚集着一阵浓浓的无力。他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对于近在咫尺的妻儿,却不知要如何挽回。但好在,沈宓愿意同他吐露她的心声,愿意控诉他从前做的糊涂事,倒也不算一件坏事。
随着汴京的风向一点点对他有利起来,他也必须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都分到与汴京之谋有关的事情上,是以次日很早又去了潼关公衙,与范纳言,孟同方并几个心腹下属议论事情。
范纳言本说哪里有君主主动来寻臣子的事情,是以从前他们议事大多是来兰居,但直至前两日,杨美人到潼关,顾湛不想人来人往地搅扰杨美人清净,便同他们吩咐,往后都去公衙议事。
而范纳言竞迟了半个时辰才到,的确是一件罕见的事情,毕竞此前他一般都是最早到的那个。
范纳言到了后匆匆同顾湛行礼,“望殿下恕罪,只是拙荆昨夜半夜忽地有了生产之兆,请来的的郎中与稳婆道是难产之兆,臣便一直等在屋外,直至拙荆与孩子母子平安后,臣才来公衙这边。”
顾湛扫一眼范纳言,他身上的衣裳的确皱巴巴的,发冠也是歪歪斜斜的,一看便知是仓皇起身,临出门时才随意收拾了下。“无妨,那便先恭贺纳言,弄璋之喜。”
范纳言笑着谢恩,转而将几人之间的话题引到要谈论的政事上去。议论完所有事情,顾湛特意留了范纳言。
范纳言甚是诧异,“殿下可是有什么不便在其他人跟前提及的事情要问臣?”
顾湛也不遮掩,只道:“孤想从纳言这里请教,女子有孕初期,当注意些什么?”
范纳言犹豫片刻,“是太子妃有孕么?”
顾湛点点头,道:“孤从前没有相关的经历,而纳言又才有了弄璋之喜,想来,此事问纳言你,再合适不过。”
其实并非是没有相关的经历,只是上次沈宓有孕时,尚且在东宫,她的一切饮食起居都由太医署与东宫六司准备操持,根本用不上他多插手,加上那个孩子当时在沈宓腹中也没有活多久,那时,他总想着,反正他与沈宓都年轻,对那个孩子,倒也没有特别上心,更没有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范纳言并不知晓这些旧事,只回想自己从前照顾妻子的经验,一五一十地告诉顾湛:“其实除了饮食与安胎药上的事情,还是要让太子妃心情舒畅愉悦,莫要使之积郁,不可太过忧思,不可太过劳累……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顾湛也未曾打断,任由他说。末了,顾湛表示自己已经知晓,才叫范纳言早些回去照顾其妻子。顾湛回兰居的时候,正赶上今日潼关府内有集市,将街道堵塞住难以前行,顾湛遂没叫人套车,而是打算沿着长街走回兰居,左右也不过三四里路,算不上远。
集市上挤满了小贩,顾湛对于沈宓当年有孕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也是他那时太过糊涂,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对沈宓大多时候都是漠不关心,即使回想,也只能想起那个时候的沈宓,甚是挑嘴,且最爱吃辛辣的肉脯。而今他有意了解,有意探问沈宓的口味,沈宓却对他避之不及。顾湛一边沿着长街走,一边看路边的小贩贩卖的东西。他总觉亏欠沈宓诸多,所以看到沈宓可能会喜欢吃的东西,都悉数买了一份。
手上拎满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时,他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一低头,他看见自己手边的小摊上在卖拨浪鼓与小铃铛,旁边还摆着几个模样可爱的虎头帽,他忽地记起那日他去官驿寻沈宓,沈宓正坐在窗边拿着绣棚,像是在给腹中的孩子绣小衣裳。
原来是少了这些,他一并付了钱,让老板将每样都包一个。沈宓想到顾湛或许会来,但没想到翠微将人迎进来时,他手中大包小包拎了许多东西。
顾湛从怀中取出一支拨浪鼓,在手中晃荡两下。沈宓看见这一幕,竞觉得有些滑稽,但更多的仿佛是试探与关怀。她的视线落在那只拨浪鼓上,问:“这是做什么?”顾湛望着她,温声道:“稚娘,我想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